第28章
從金微科技出來時,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程容推掉同事一起吃飯的提議,跑去肯德基買雪頂解暑。
他這人自控能力是負數,明知道自己吃多了會吐會胃疼,依舊忍不住繼續要吃。畢竟食物先通過舌頭再進入胃袋,先讓舌頭爽個痛快,疼不疼以後再說。
半個杯子的冰塊堆積在一起,程容揪起一個在唇間滾,在舌頭上舔過又咽進喉嚨。堅硬冰棱割痛喉口,冰涼卻又舒爽。
S市常年酷熱,冬天又沒有暖氣,不知道在這裏生活的人,一年年都怎麽熬過來的。
程容翹着腳,無聊坐在椅子上,看形形色色的人夾着公文包,在各個座位間穿行。
好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喜怒哀樂。每個人都在為工作奔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并不在意別人的生活。
口袋裏的手機嗡嗡作響,程容把它撈出,來顯是個陌生號碼,程容怕客戶找他,連忙劃開接聽。
“您好,請問是國商院的程容學長麽?”
“嗯,是我”,程容把手機舉到面前,又看了一遍號碼,“你是哪位?”
“我是T大黨委宣傳部的魏穎,咱們T大六天後是五十周年校慶,想請優秀的學長學姐回來,給咱學弟學妹做分享。”
“除了我還有誰?”
程容又咬了口冰塊進嘴,滿腦子都不想去,這一句純粹敷衍,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是這樣的,宣傳部這邊是從校內各個社團裏,選出優秀精英做分享,您們攝影團請了您和周柏學長,校園廣播那邊請了……”
“你說什麽?!”,程容牙關一動,冰塊被咬成碎渣,“你們還請了誰?”
魏穎被驚了一跳,哆哆嗦嗦回答:“攝影團請了您和周柏學長……”
“周柏?哪個周柏?留白攝影團的周柏?柏樹的柏?周柏同意過去?”
“他……他已經答應過來了。”
“周柏知道你問我嗎?”
“我們邀請周柏學長時,沒告訴他想邀請您過來。”
“那他的電話你知道嗎?他什麽時候換的號碼,你們怎麽知道他的新號碼的?他新號碼是多少?”
程容簡直想扇自己幾巴掌,怎麽忘了還有學校這個聯絡器!
“程容學長,我們确實知道,但不能告訴您,”魏穎聽程容這一串質問,以為他和周柏有奪妻之恨,吓得多一句都不敢講,“部長不讓我們說這些,如果您也過來,可以自己問他。咱們周五晚上在鼎寶閣聚餐,八點後會去唱歌,周六才正式開始錄像和訪問。”
“周柏去聚餐嗎?”
“周柏學長說要很晚才能過來,去不去我也不知道。”
“他會不會直接去包廂?告訴我實話,我找他談筆生意,這筆生意很重要,對我對他都重要。”
程容察覺到魏穎的恐慌,勉強壓抑焦躁的情緒,好聲好氣安撫對方。
魏穎仍然将信将疑,但事關學校慶典,即使真的有仇,相信倆人也不會趕在這時候清算:“應該會過去的,因為陳松學長也來,很多人都想和他取經。”
陳松當時念書時,就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大一就去競選學生會會長,一當當了四年,算的上T大的風雲人物。他沒畢業時組建了T大第一個相聲社團,這社團後來越做越好,現在已經有固定的演出,并向票友收費表演。每天演出三場,場場一票難求,陳松光這一項被動收入,都賺的盆滿缽滿。
他畢業後本職做了大公司獵頭,有獨特的談判和找人能力,現在還在線上開網絡課程,賣一次課十幾萬的收入,着實令人眼紅。
能和陳松當面溝通交流,估計會吸引不少人參加校慶。
程容二話沒說答應了魏穎,千叮咛萬囑咐讓給他在包廂留個位置,挂了電話他立刻請假,不顧人事的咆哮挂斷電話,直接打車去了奢侈品商場。
他工作時間不算太長,也沒攢下多少錢,但買幾個奢侈品充充場面,還是可以承受的。
程容喜歡簡潔的款式,能穿就行,對時尚不太關注,櫃姐櫃哥說什麽就買什麽,刷光了儲蓄卡又刷信用卡,信用卡不夠又去小貸公司借了錢,總算把自己從頭到腳置辦齊了,提着大包小包,風風火火出了商場。
他在出租上不敢壓着這些金貴的紙袋,只敢讓紙袋在椅子上矜持躺平,他自己縮成一團,恨不得懸在半空,不敢把寶貝們壓出褶皺。
出租車司機看着樂呵,和程容閑聊起來:“弟娃娃,相親去啊?”
程容的全部心思都在買票軟件上,司機問什麽沒過大腦,只順口回答:“對,把老婆氣跑了,去追老婆回來。”
話音剛落他就懵了,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即使腦仁被抽的搖晃,他也沒反應過來,剛剛那話是怎麽說出口的。
這種頭暈腦脹、兩耳嗡鳴的感覺,一直陪伴他回到T市。直到坐進喧鬧的包廂,被震耳欲聾的音樂填滿耳膜,理智才重新回籠。
陳松剛剛那場晚宴被灌了不少酒,但仍面不改色,陪旁邊的人笑鬧玩樂。程容知道他信息廣找人厲害,尋個空隙擠過去,坐到陳松身邊:“松哥,你認識周柏嗎?”
“嗯?哪個周柏?”
“柏樹的柏,之前主辦留白攝影團那個周柏。”
“這個人……我還真有印象。”
陳松喝大了酒來者不拒,樂于展示自己的強項:“他沒畢業不就去S市了麽,開始幹的不錯,後來投資失敗賠了四十萬,一直也沒要回來。”
“賠了四十萬?!”,程容砰一下起身,拳頭握緊,牙齒咯咯作響,“怎麽回事,投了什麽,誰騙了他,誰讓他賠這麽多錢?賠了之後怎麽辦?他吃什麽喝什麽,有誰能照顧他?”
陳松驚的一愣,腦殼被吵得生疼,不耐煩擺手:“冷靜點,冷靜點,你先坐下。程容,別光說人家,你也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我找你們做過活動,你都直往後躲,看着內向不愛說話,現在怎麽轉性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程容大腦一片空白,愣愣聽了兩秒,擡手揪住額發,僵硬拉扯幾下,低頭看自己的掌紋。
是啊,他也變了,他不是當初的程容了。
經歷過搬家、租房、分手、換工作,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被淘汰的邊緣一點一點爬上去。
經歷過被客人堵在門口拉橫幅、課程效果不好客人要求退款、一筆單子即将談成卻告吹、說好的條款安排完全被推翻重來,數月辛苦付諸東流……他漸漸變得成熟冷硬,諸多幼稚可笑的想法煙消雲散,為了得到想要的結果,他也可以……嘗試變得主動。
“後來呢?”
“我只聽說他後來去支教了”,陳松口渴的厲害,桌上沒水,只得灌酒解渴,“去個又窮又破鳥不拉屎的地方,好像還感染上了什麽熱,那邊治療水平不行,差點沒救回來,後來給拉到省城醫院,在ICU住了幾天,幾個病危通知都下去了,才勉強脫離危險。我有個姨是那醫院的護士,說收治了一個咱學校畢業的,找不到緊急聯絡人,給我打電話讓我幫忙。後來轉了一圈才通知到他父母,後來怎麽處理的,我就不知道了。”
程容聽的渾身顫抖,手腳發涼,冷汗層層洇濕後背,頭皮麻的厲害:“……然後呢?”
“然後?”,陳松撓撓頭,不知道程容為什麽打破砂鍋問到底,但還是礙于面子,繼續在腦海裏搜刮,“後來我也沒關注這事,不過他好像因為這事受了刺激,病好了直接去G市了,我記得他之前一直創業來着,去G市之後沒再折騰,而是進了一家公司,那公司是給企業做投融資業務的,他做的也不錯,如果今年個人業績好,估計能分到股權。”
程容豎起耳朵聽着,每個字的偏旁部首都被他摳碎了嚼爛了,恨不得刻進大腦。
陳松話音落下,他欲張口再問,包廂門突然被人推開。門口一陣喧鬧,幾個人齊齊從沙發上站起,向門口圍了過去:“周總終于到了!聽說今年要拿股份啦?快給兄弟們傳授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