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所謂的“周總”純粹是商業互吹,在校友會上互相捧擡,給對方留足面子,之後用的上也好開口。
成人世界的規則就是這麽簡單直接,程容心裏明白,可仍覺不是滋味。
之前的周柏與他平行,兩人之間沒有隔閡,可以握着手擁着背,同在一個屋檐下,躺在同一張大床上,毫無間隙窩在一起。
而現在的兩人隔道天塹,周柏挾風裹雨而來,站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絲毫不想靠近。
就像現在這樣。
沒有任何理由,程容驽定進來的人……一定是周柏。他慌不擇路站起,揚起的手臂沒注意其它,打翻了陳松的酒,酒液淋了程容一身,沿着巴寶莉風衣向下滾,濕潤色塊将褲子打的透濕,程容卻恍然未聞,只牢牢盯着周柏的臉。
周柏瘦了。
這是躍入腦海的第一個想法。
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出臉部的線條,比之前緊窄鋼硬。
頭發不再是當初的板寸,留長後重新設計了造型,軟發被摩絲固定在頭皮上,氣質愈發穩重成熟。
深墨色風衣配灰褐色長褲,一條淡紋的圍巾繞了幾圈,将周柏的脖子包裹進去。
T市比S市不知冷了多少,但溫度也沒低到,在這樣的天氣需要戴圍巾……是身體不舒服嗎?
程容口唇動動,想靠近也想說話,腿腳卻像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一個字也吐不出。
周柏向這邊看過來,看清程容後他怔了兩秒,随即神色緩和,邁步走了過來,自然對程容伸手:“老同學,別來無恙。”
老同學?
他們只是……老同學?
程容口唇磕絆,叮叮咚咚互相碰撞,臉色陣紅陣白,支吾半天也沒說出話。周柏神色如常,掌心溫熱,與程容握手時的動作,也禮貌不失拘謹:“很高興再見到你,好好玩吧。”
一句話說完,他松手向前,與程容擦肩而過,去陪其他人寒暄了。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慌亂。
他看着程容的目光,就像看一個關系普通的同學,畢業後沒有交集,再見面也沒話聊,只能不鹹不淡打個招呼,留下或虛假或真實的電話,號碼躺在通訊錄裏,永遠不會撥打出去。
周柏表現的那樣成熟、穩重、淡定,像任何一個社會人,任何一個被磨平了棱角和熱情、日複一日工作的成年人,不再有驚喜的擁抱,不再有呢喃的話音,不再有任何特殊的、與他人不同的待遇。
剛剛灌下去的酒仿佛成了硫酸,在胃裏滾燙發酵,程容感覺漸漸直不起腰,好像有人用一只大手捏住胃袋,狠狠擰了一把,又把它從喉口抽出。
他緩緩後退兩步,縮進沙發的陰影裏,咬牙忍住頂到喉口的痛呼。
……好疼。
口唇間似乎彌漫血腥,令他作嘔。
周柏依舊在和人閑聊、交換聯系方式,時不時開懷大笑。他并沒有往程容這邊看,也沒有關注程容,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按部就班做着該做的一切,步驟沒有絲毫差錯。
程容再忍不住,跌跌撞撞往洗手間撲,打開水龍頭,嘔的撕心裂肺,眼淚成串往下撲。
不知吐了多久,直到食物酒水都吐空,連膽汁都快吐出,他才稍稍平複,胡亂伸手去拿毛巾,手背一掃,觸到一只溫熱的水杯。
周柏站在身邊,目光冷淡看他,在保持安全距離的同時,給他遞過水杯。
太遠了。
怎麽這麽遠呢。
不行,再靠近一點。
離我更近一點。
程容伸手想抓住對方,周柏氣定神閑看着,恰到好處後退半步,讓對方撲了個空:“水放在這裏,喝好了早點回家,家裏還有人等你。”
“誰等我?”,程容搶過水杯,一飲而盡,狠狠抹了把唇,“我和你說過了,最開始就說過了,我沒答應錢原,也沒和別人交往。”
周柏點點頭,不置可否,像不知道程容為什麽要說這些:“嗯。”
程容感到莫名的絕望,他無法靠近周柏,只得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心裏話一股腦吐出來:“我後來、後來去找你了,可你不在S市了,怎樣也找不到你。想給你打電話,你把我拉黑了,想看你朋友圈,你把我屏蔽了,想和你聊QQ,你把我删除了。”
他越說越委屈,眼前蒙層薄霧:“所有的聯系方式全都作廢,我問了一圈人,也沒有你的消息。你是FBI特工嗎,怎麽這麽會躲,怎麽也找不到你……”
“程容”,周柏從旁邊取條毛巾,放在程容手邊,沒等程容反應,轉身便向外走,只有一聲嘆息,輕飄飄浮在半空,“一個人真心想找另一個人,而不是為了安撫內心空虛,自欺欺人的話……他一定會找到的。”
他說完這句話,背影消失在拐角。
程容被他的話砸在原地,足足愣了幾秒,才瘋狂推開門往外沖,哪還有周柏的影子。
他無頭蒼蠅似的亂轉,在附近迷宮似的小巷裏瘋狂串行,不知上帝是否聽見他心中的哭嚎,待他瞎撞過一個拐角時,與迎面而來的周柏對個正着。
周柏無奈摸摸鼻子,這下連話都懶得說了,轉身往後面走。
程容哪能讓他就這麽走了,快跑兩步跟上,腳下一絆向前撲了兩步,險些摔成狗啃屎,好在他動作夠快,在磕掉門牙之前,牢牢抓住周柏衣擺。
周柏差點被拽個踉跄,想走也沒法再走,只得靜靜等着,聽程容要說什麽。
“我承認——我承認是我懦弱,我沒敢找你,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你”,程容半跪在地,喘息連連,喉口湧上水霧,眼尾被蒸出一片嫣紅,“但是剛剛見到你,我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了,好多想說的話說不出來,想做的事做不出來,我真的只有一個想法,我只想抓住你。”
“抓住我,然後呢?”
“然後……然後……”
是啊,然後呢?
不知道。
但他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這聲音沉如洪鐘,一次次、一錘捶撞來,将他打的支離破碎,再也拼不回去。
這聲音重複着抓住周柏,抓住周柏,不要讓周柏離開。
可是然後呢?
然後怎樣,那個聲音沒告訴他。他不知道該做什麽,只能牢牢攥緊周柏的衣擺,像攥住什麽稀世珍寶。
一只溫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緩慢卻堅定的,一根根扒開他的手指,把衣擺從他緊攥的五指間,一寸寸抽了出去。
程容聽到周柏的聲音,還是那樣和緩,但卻平穩淡漠,不含一絲感情:“程容,好自為之,回去吧。”
“想聽你叫我的名字……”,程容擡手在眼前一抹,竟抹出滿臂的淚,他不知自己為什麽哽咽,只知恐懼和無奈如附骨之疽,與他緊緊相貼,“想聽你叫我容容,你叫一次,叫出來我就放你走。”
作者有話要說:
ps:最後求一波鳳凰蛋蛋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