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普達措不愧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沒休息好心情煩悶,再加之莫名的無奈堵塞喉口,咽不下又吐不出,周柏抱着随便轉轉的念頭,囫囵進了景區。誰知剛進去沒多久,他被這人間仙境俘虜心神,紛繁念頭一掃而空。
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蔚藍的湖水由近及遠,與廣袤天地交相輝映。碧色草原連綿成片,五色蒼山伫立身前。這種原始天然的景色,像清澈溫暖的碧波,輕柔撫慰身心。
莊炳仁謹慎觀察周柏的表情,見後者眉頭舒展,才把單反遞他:“拍不拍?”
周柏接過鏡頭,大力撫過抽痛的額角:“拍,海報呢?”
他們這次過來,是給一家主打原生态的餐廳打廣告,要随時聽候贊助商差遣,好在這裏景色秀美,無論怎樣的角度,拍出的效果都還不錯。待照片全部傳回,贊助商收好照片,還大手一揮,給了他們兩個小時,讓他們自由活動。
周柏和莊炳仁在這邊拍攝,程容對攝影一竅不通,有時聽指示幫忙架閃光板,有時随便轉轉,從包裏掏食物喂松鼠。
這裏的松鼠天天被人類輪番上貢,各個都成了美食家,能分辨食物品類。單拿巧克力來說,德芙和百諾放在一起,它們肯定叼走德芙。德芙和歌帝梵放在一起,它們也能精準分辨二者差別,一爪把歌帝梵掠走。
程容蹲在那挪不開眼,把包裏的巧克力取出,挨個撕開,擺一排放松鼠面前。有只松鼠犯了選擇恐懼症,小爪子左右擺動,頻頻伸爪亂抓,也沒找出喜歡的那個。
天高雲淡,這幅畫面實在生動,周柏打開單反,鬼使神差對着程容,咔咔拍了幾張。
程容身着白色的條紋上衣,**一條淺藍長褲。他圓臉本來顯小,衣服搭配的越簡單,越顯得清爽幹淨,特別是半蹲在地,對松鼠傻笑的模樣,令周柏的相機像着了魔,追随程容背影,瘋狂咔嚓不休。
除了有時景色太美,随手拍幾張風景,其餘時候,周柏的鏡頭像黏在程容身上。程容在路邊看鳥,他尋好角度拍程容側影;程容小心翼翼走棧道,他開了連拍猛按快門,按的手指抽筋;程容循着竹階往上爬,他遠遠跟在後面,看程容的背影越縮越小,一步步離開,消失在視線盡頭。
周柏感到無來由的恐慌。
昨晚程容的“分手”刺激了他,如果自尊心作祟,他可能點頭答應,從此兩人冷戰,老死不相往來。但程容明顯是吓到了,這是因為他周柏,沒能令程容全然信任。
他還沒有畢業,沒開始賺大錢,沒有獨立的事業,甚至沒有把握,能說服爸媽,完全接受程容。
程容不相信他……也情有可原。
他得盡快成長,快一些再快一些,成長的足夠強壯,成長為能給程容遮風避雨的蒼天大樹,才能讓程容真正的、全身心的信賴他。
周柏在心底鼓舞自己,設定好目标後,原本的郁結消散不少,連被程容提分手後的恐慌,都像退潮的海水,漸漸消散下去。
快到出口時,相機內存嚴重不足,莊炳仁接過去删照片,足足翻了好幾十張,每張都是程容。
“走火入魔了吧”,莊炳仁輕輕磨牙,口唇泛出血腥,“他給你下了什麽迷魂藥,把你迷成這樣?”
這話只是小聲嘟囔,并沒被周柏聽到,莊炳仁删了些有的沒的,把相機還給對方:“來都來了,想不想去茶馬古道?我在淘寶上訂一家,咱們騎馬走走山路。”
“問程容吧”,周柏低頭擺弄相片,學弟實在太上鏡了,每張都這麽可愛,“他說去我就去。”
莊炳仁腳下一頓,停在原地,他深深呼吸幾口,忍住暴打周柏的沖動:“你看他細胳膊細腿的,會騎馬嗎?讓他在民宿等着吧。”
“是你說的啊,來都來了,怎麽能不問他”,周柏轉頭,笑出兩排白牙,“去吧,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你了。”
還沒等莊炳仁過去,任務對象自己蹬蹬蹬跑回,抱着滿懷的石頭,捧到兩人面前:“那邊有好多好看的姻緣石,你們挑喜歡的拿!”
程容眨巴着大眼,雖勉強繃住聲線,但語調輕晃,有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向來三分鐘熱度,性子上來了非要釋放,火發出了又會後悔。
昨晚斬釘截鐵說分手,早上弄髒了周柏的包,令周柏黑臉,若周柏若真和他分手……怎麽辦?
現階段裏,去哪找這麽個身材好廚藝好,這麽喜歡自己,性格又如此契合的人?
不過是回家見他父母而已,就當去長輩家作客,敷衍幾句,糊弄糊弄就可以了。
何必弄的劍拔弩張,連話都說不成。
但程容沒法直接向周柏道歉,他做不到周柏那樣坦蕩,道歉的話到了嘴邊,沒等說又被咽回,所以他買了不少姻緣石回來,想通過“送禮”,探探周柏口風。
周柏看看程容的臉,沒要程容道歉,只伸手在他懷裏翻翻:“你眼光好,選什麽都漂亮。”
他縮回手時,挑出塊乳白的鵝卵石,蜻蜓點水似的,蹭過程容手腕:“這個最好看,我喜歡。”
程容臉色泛紅,小心髒咕咚一聲,從喉口回肚子。
他明白,周柏原諒他了。
莊炳仁恨鐵不成鋼低垂着頭,手指快把屏幕敲碎:“程容,你去不去騎馬?”
他屏氣凝神,滿心期待程容拒絕,誰知天不遂人願,程容擡頭笑了,小虎牙綻出半顆:“沒問題,走吧!”
莊炳仁默默磨牙,不情不願把人數的“二”改掉,換成了礙眼的“三”、
他們畢竟時間精力都有限,回程的票也早都定好,騎過馬再歇一晚,轉天就要去火車站分道揚镳,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周柏不打算立刻帶程容回家,程容這麽抗拒,結果只會更差。
強扭的瓜不甜, 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所以等等吧,下學期他開始實習,不用總去上課,就可以開始賺錢,可以和程容出來租房,總住在一起的話,感情注定會濃厚不少。
想到這些的時候,臉上莫名被冷雨擊中,胯下大馬不自在扭身,被周柏拽起缰繩,才平靜下來。
雨來的有些迅疾,他們走的山路崎岖狹窄,噼啪散落的雨點從天而降,胡亂砸在臉上,融進土裏,沙土如此泥濘,馬蹄總往下陷。
這支隊伍很長,走到的恰是陡峭的位置,雨來的突然,馬夫也不好讓隊伍停下,只得盡快帶隊走到下個平地,再讓隊伍修整。
這段時間是旅游旺季,旅游團多馬也多,馬夫忙不過來,大部分人先去照看老人和小孩。程容騎的是匹剛走行程不久的小馬,棗紅色的身體仍顯稚嫩,它情緒也有些不穩,見馬夫離開便打起響鼻,前蹄踏地步伐加快,想往隊伍前跑。
程容不會騎馬,只敢牢牢夾緊馬鞍,連缰繩都不敢拉,周柏同樣不會,但看過馬夫馴馬,他膽子也大,趕着自己的馬靠近程容,一把拽過程容缰繩,學馬夫大聲怒喝。
小馬打個響鼻,不情不願慢下腳步。
前面突然傳來數聲尖叫,有塊巨石從崖上滾落,正砸到一個女孩面前,此起彼伏的尖叫魔音穿耳,周柏胯下的大馬猛然一抖,程容那匹小馬正與它并排走到峭岩邊,被尖叫吓的蹄下一滑,控不住身體,直直向周柏這邊砸。
程容要是摔下來,還有命麽?
要是這兩匹馬同時受驚,攪亂隊伍,會有多少人受傷?
周柏大腦一片空白,僅存的意識只夠他向前一撲,抱住程容下墜的身體。
兩個人掉落速度太快,周柏只來得及捂住後腦,他做了程容的人肉墊子,後背砸上嶙峋碎石,五髒六腑像被人徒手擰住,狠狠轉了個圈,他喉口腥甜,險些噴出血來。
主管疼痛的神經像被砸穿,手骨疼的不像是自己的,周柏神思恍惚,眼神飄渺無法聚焦,足足過了一分鐘,那團活命的氧氣,才重新抽回肺中。程容哭叫的聲音越來越大,周柏被吵的心煩,勉強動動能用的那只手,試探向上,勾住程容手指。
他艱難挪動喉嚨,嗓音沙啞,鼻腔含血:“別吵…… 別吵……柏哥還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