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嬴渠梁在地下室冰涼的地上坐着,他腦子裏一團混亂。
那些不安,是多年的積累。他以為自己平常時時疏導,已經消失亦盡了。
但事實卻不如人所願。最終還是爆發了出來。
他雙手支撐在大腿上緩緩站起,衣兜裏忽然發出一串脆響。
——衛鞅的鑰匙!
雖然家裏的鑰匙信箱裏有備用的,但車鑰匙也在這裏。衛鞅沒有開車?他怎麽下山的?
想到這裏,嬴渠梁沒有猶豫,快步追了出去。
才到大門前,熒玉叫住了他,“二哥,衛鞅哥哥說他有事先走了,他有空了再來開車。”
“他怎麽走的?”嬴渠梁問。
“步行?”熒玉說。
“別開玩笑,”嬴渠梁說,“你們幾個怎麽上山來的?”
“在市裏遇上了趙種叔叔,他開車順便把我們帶上來的。”
“難怪……”嬴渠梁說。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最近聯系趙家的人,每次他們都說不在家,并不是真的不在,只是因為他們早就知道了嬴家的事情,不想卷入紛争而已。
“你說什麽難怪?”熒玉問。
“沒什麽。”嬴渠梁說,“你說衛鞅步行下山,也不是不可能……”
距離他們家別墅三公裏的地方有一個小公交站,每天傍晚有一趟下山的車。衛鞅可以步行去那裏,再坐車下山……
他和衛鞅開車上山的時候,路過小公交站,他曾指給衛鞅看過。以衛鞅的記憶力,一定能夠準确找到公交站。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答案,但合理并不能使他放下心來。
熒玉沒有從衛鞅或她二哥臉上看出任何端倪,但衛鞅嘴角的傷口引起了她的注意,再加上二哥居然不知道衛鞅怎麽離開的,怎麽想都不對勁,于是,她問道:“二哥……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嬴渠梁搖搖頭,“不是吵架……”是我太不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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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壓抑了一整天的天幕,終于在夜裏九點多墜下了雪花,并且,在半小時後變成了暴風雪。
嬴渠梁站在二樓窗邊,焦急地打着電話:“景監,你幫我去家裏看看衛鞅在不在?”
電話那邊的景監說:“我還在老家啊。”
“你忙,我找其他人。”嬴渠梁嘆了一口氣,挂斷了電話。
他又試着給衛鞅打電話,但從電話裏聽到的依然是:“您所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
嬴渠梁下樓,披上外套,開門要往外走。
“二哥,你要去哪兒?”熒玉說。
“我去找衛鞅。”嬴渠梁說。
“這種天氣,你一個人往外跑太危險了,我和你一起去。”熒玉說着就要去取外套。
“你和白雪、玄奇在家裏,別出去,我找到衛鞅就回來。”
“山這麽大,你一個人,如果你也走丢了呢!你給衛鞅哥哥打電話,問他在哪裏,說不定他已經到家了,是你自己一個人在着急!”熒玉跑到門口,伸開雙臂堵住大門,不讓嬴渠梁出門。
“他的手機打不通。”
“這裏是山裏,信號本來就不穩定,而且下着暴雪,打不通電話正常的。”
“正因為山裏信號不好,又下着暴雪,我才必須去找他!”嬴渠梁說,“按照我的想法,他早應該坐着下山的大巴回城裏了,只要他在城裏,電話絕對不會沒有信號。”
他過去确實拉黑過我,但現在不會。他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只有一種可能——被困在山裏了。
嬴渠梁想着。
“還是報警吧。”白雪站起來,走到嬴渠梁身邊,臉上也全是焦急。雖然她和衛鞅并不熟悉,只剛剛聊了幾句,但她和熒玉、玄奇一起寫了一段時間的同人文,又看出衛鞅的離開可能與她有關,自然做不到事不關己。
嬴渠梁搖頭,“這種天氣,警察沒辦法出警。”
他說完這話,拉開熒玉,走進了風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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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渠梁開着衛鞅的車,沿着山路慢慢駛向公交站。
他想先去公交站找找,如果衛鞅不在那裏,他準備發動山裏的居民尋找衛鞅。
當然,那就是最壞的打算了。
嬴渠梁将車速控制在二十邁,風雪中,車子不停地打滑,前車燈甚至不能照亮眼前的一小段路,他幾乎是按照記憶中的山路在開車。
衛鞅的車裏沒有準備防滑用的鐵鏈,雖然從家裏到小公交站只是三公裏,并且他心中焦急,但只能這樣慢慢地滑行。
終于安全的走過了坡度最陡的一段下坡,但更困難的一段路擺在了嬴渠梁面前——一段陡峭的上坡路段。
去公交站的山路,雖然總體是向下的,卻有這麽一段沿着山坡走勢向上的路段。
嬴渠梁試着沖上坡道。
第一次,熄火了。
第二次,車子才沖上一半坡道,就開始在雪水中不斷後溜。
車子回到坡底,嬴渠梁趴在方向盤上,雨刷剛剛将落下的雪花刷掉,又有雪花弄花車窗,一次又一次……他覺得自己就像這雨刷,做的都是無用功。
但是,難道無用就不做了?
絕對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捏緊方向盤,耳邊響起衛鞅說過的話:注意油門和離合器的配合,還有,松手制動的時機把握好。
他慢慢地松離合,踩油門。時機到了,松開手制動。
車子輕輕地抖了一下,然後一鼓作氣沖了上去。
成了。
車子到了坡頂,嬴渠梁緩緩舒出一口氣,但眉頭仍然緊緊鎖着——他還沒有找到衛鞅。
他開着車,一邊走一邊留意車窗外是否有衛鞅的身影,但雪大風急,他什麽也看不見。
十多分鐘後,他終于到了公交站。他下車,跑到公交站臺上,看見地上有幾個腳印,不确定是不是衛鞅的腳印。
他回到車裏,拿了手電筒,一邊走一邊喊着衛鞅的名字。一直找回到他沖了幾次才沖上的山坡,遠遠地看見一株柏樹下似乎有一個人影。
雖然只是一團影影綽綽的陰影,但嬴渠梁莫名覺得衛鞅在那裏。
他沒有猶豫,提着手電筒跑了過去。到了近處,看見果然是衛鞅。
他飛快地跑到衛鞅面前,脫下外套将衛鞅裹緊,并緩緩地抱起衛鞅。他發現衛鞅手腳冰冷,額頭卻異常滾燙。
“鞅,對不起,你在生病,我還和你吵架。”嬴渠梁說着,眼眶發酸。恨不得生病的、受凍的人是自己。
衛鞅雙眼微微睜開,看見是嬴渠梁,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靠在嬴渠梁懷中,由着他的體溫溫暖自己。
“渠梁……”衛鞅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我只是頭有點暈,想在這裏歇一歇。”
“我們回家歇。”嬴渠梁說。
“剛才好像聽見了我的車的引擎聲?”衛鞅說着,氣息很弱。
“對,我開了你的車。”嬴渠梁握着衛鞅的手,輕輕地揉着,以幫他恢複溫度,“怪我吵着你了?”
“不怪。”衛鞅說,“你不吵我,我就睡過去了。”
“鞅,繼續和我說話。”嬴渠梁摸着衛鞅的手腕,脈搏微弱。
“好。”衛鞅吃力地點了點頭,“想聽我說什麽?”
“随便,背一段《經濟法》給我聽,下學期要考。”嬴渠梁把手伸進衛鞅的衣服裏,撫摸着他的心口,還好心口很暖和。
他注意到衛鞅嘴角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但留下了一個細小的傷口,又心疼又愧疚,問道:“還痛不痛?”
衛鞅怔了怔。明白過來嬴渠梁的意思,搖搖頭,“你還會覺得很不安嗎?”
“那是我的問題。”嬴渠梁收緊抱着衛鞅的手臂,不讓衛鞅看見自己臉頰上滑下的淚水,“我會處理好的。”
“嗯。”衛鞅氣息依然微弱,但這一個字說得非常堅定。他相信嬴渠梁做得到,并且,只要嬴渠梁需要,他會傾力幫他。
“等你暖和些了我們就回家。”嬴渠梁說。
“你還沒有駕照,不能開車。”衛鞅說。
“不開,我把車停到路邊不妨礙別人的地方。”
“嗯。”
“我背你回去。”
“我很沉。”
“那就抱回去。”
“抱着也沉。”
“沒事,早晚要抱的。”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在我家門前,凍僵了,我把你撿回家,然後接受了你。”
“記得。”
“這一次的情況和那一次好像。”衛鞅弱弱地笑着。
“嗯。”嬴渠梁應了一聲。這樣的事情,無論發生在我身上,還是你身上,以後都不會了,絕對不會了……
眼淚控制不住地從嬴渠梁眼中掉出,落在地上,混合着天上落下的雪花,融化在了土裏。
他抱起衛鞅,緩緩往自家別墅走去。
他沒有看見,衛鞅眼角也滑過了一滴淚水。
渠梁,別急,慢慢來,我會等着你長大……
【注:趙種:趙成侯
☆、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