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站起來,眼神卻依舊落在栗雨青身上。這幅神情平白讓警察覺得驚懼,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見到伍長童彎下.身子,依依不舍地捏了捏栗雨青的手,然後對他說:“走吧,我需要換衣服嗎?”
“就這樣吧,馬上就回來了。”警察回答。
伍長童帶着轉身門外走,離開的前一秒回頭看看了一眼,随即驚訝地停住腳步。
警察催促道:“怎麽了?”
伍長童眨了眨眼,說:“我看到她手指動了一下……”
兩人在門口等了五秒鐘,床上的人再也沒有動靜。伍長童只好無奈承認:“好像是幻覺。”
這一次,兩人頭也不回地走了。誰也沒有注意到,栗雨青的手指一下接一下地勾動起來。
像是在挽留。
這次做筆錄,只是針對酒店裏發生的火災事件。伍長童身為見義勇為市民,受到了良好的待遇。
她将自己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警察很上道地沒問她為什麽知道田不才帶着栗雨青回了房間,想來是被什麽人叮囑過。
錄完口供,确認簽字時,伍長童問了一句:“田不才會怎麽處理?”
做筆錄的小民警搖了搖頭,說:“兩個當事人都還在昏迷中,具體的要等他們醒了,才能再做判斷。不過考慮到慣常的處理方式,再加上兩個當事人都受了傷,估計會不了了之——唉,我國女性真是太可憐了,權益完全得不到保護。”
伍長童有些意外,擡頭看了這個年輕的男民警一眼,道:“你能這麽說,就說明在進步。”
聞言,小民警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頗有些羞澀道:“我喜歡看栗雨青演戲。”
伍長童代替栗雨青道:“謝謝。”
做完筆錄,民警送伍長童回了醫院。接近病房時,伍長童看到護士醫生進進出出,行色匆匆,心跳猛地加快。
她們病房裏一個昏迷,一個發呆,經常一整天都無人踏足,除非伍長童按鈴呼叫。現在這樣反常……是因為有變化了嗎?
好的還是……壞的。
伍長童心裏激動,面上卻沒什麽表示,僅僅是加快了步伐。
她幾大步跨到病房門口,生怕自己承受不了,便扶着門框看。
栗雨青果然醒了。
幾個醫生圍着栗雨青做檢查,栗雨青似乎不太舒服,表情痛苦,五官都皺在一塊兒了。
醫生忙忙碌碌,伍長童不敢打擾,只好拉住一個走出來護士,問道:“她醒了?”
護士回頭看了一眼,表情似乎在說“自己不會看嗎”,卻還是回答道:“是啊,你是病人家屬嗎?要進去看看嗎?”
伍長童竟然生出一些近鄉情怯的忐忑,道:“我……我可以進去嗎?”
小護士終于忍不住了,翻了個白眼道:“随你。”便匆匆跑去工作了。
伍長童被這樣鄙視之後,反而無聲笑了笑:是呢,自己在白什麽癡?
她邁步走進去,看見栗雨青緩緩轉過頭看着她,目光懵懂又純粹,不含有一絲雜質。
伍長童許久沒有見到栗雨青這麽無憂的眼神,一時之間也有些高興,輕輕喚道:“青青。”
栗雨青眨了眨眼,顯出一種未經世事的天真無邪和茫然無知來。她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變得欣喜,像是春回大地,清澈的泉水自泉眼流出,緩緩注滿了清潭。
“媽媽!”栗雨青興高采烈道。
伍長童當即愣在原地,栗雨青笑容頓了頓,轉變成了畏懼。
“媽媽,你生氣了嗎?”她試探着問。
旁邊一個醫生抱歉道:“病人認知似乎出了問題,暫時只有……三歲的神智。”
作者有話要說: 寫最後幾段的時候,我預感會被打死……但我相信我不會!我相信大家一定能夠理解“失憶這個梗超帶勁哪怕上次不用這次一定要用!”的惡趣味!!!
啊……說句正經的,上次臉盲,是因為臉盲最能夠将兩人之間的問題病理化,從而直觀地呈現出來。這次失憶(其實是夢回三歲),是因為栗雨青的心理問題産生于童年,要完全解決,只能從那時候入手。
就醬,看得愉快~
☆、栗三歲
誠如季錦任要求的, 伍長童第一時間通知了她。
季錦任來了之後格外詫異, 指着在床上熟睡的栗雨青, 詫異道:“你跟我說青青變成三歲小孩兒了?!這怎麽可能?!”
伍長童将季錦任的手臂按下去, 說:“小聲點,吵醒了不好哄。”
季錦任:“……”
伍長童又說:“嚴格說來, 并不是‘變成’三歲小孩,因為她的身體沒有變化, 而是心理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和傷害, 醫生說是什麽‘分離性障礙’……具體什麽病唔無法複述, 複述了你也不懂。總之,栗雨青現在就跟小孩子一樣。”
季錦任盯着栗雨青看了好一會兒, 那麽修長苗條的一個人, 此刻如同嬰兒一般蜷縮成小小一團,被子下半部分甚至沒有一絲一毫鼓起,充分說明了栗雨青的心理狀态極不穩定, 她感到不安。
更令季錦任絕望的是,栗雨青含着大拇指, 真跟孩童無異。
季錦任說:“有希望康複嗎?”
伍長童搖了搖頭, 說:“看命。”
人的精神領域或許是最為神秘的領域, 其中發生的大部分事情都不能夠用現有科學理論來解釋,因此出了問題也做不到有的放矢。伍長童甚至想求神拜佛——人類何其自傲,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虔誠。
季錦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工作怎麽辦?”
她不是不關心栗雨青的身體狀況,但追根究底, 她跟栗雨青也只是工作夥伴……或許還有因此而生的些微友誼。可栗雨青現在心智跟小孩一樣,她不确定對方還能知道她是誰。
她是栗雨青的經紀人,她必須考慮到栗雨青的工作。
伍長童輕輕地撫摸栗雨青的臉,将額前碎發撥到一邊。此時的她還真帶有一絲母性的光輝,無怪乎栗雨青一見到她就叫媽媽。伍長童想了想,說:“青青早就有退圈的意圖,你知道嗎?”
季錦任點頭,前陣子栗雨青的态度很消極,她找栗雨青談了幾次續約的事情,都被栗雨青拿別的話一帶而過,那時候季錦任就知道,這段合作關系或許已經走到了盡頭。
很久以前,季錦任以為栗雨青永遠不會退圈。一個人的性格擺在那裏,栗雨青需要關注,粉絲需要偶像,雙贏的事情,何樂而不為?
但她沒有想到,栗雨青不再需要遙遠的、隔岸觀火般的愛了。
“我知道……”季錦任艱難道,她已經知道伍長童想代替栗雨青發表退圈宣言了,但:“綜藝可以推了,但沒有拍完的電影怎麽辦?馬上就要發售的專輯怎麽辦?”
“電影沒問題,我是投資方,這錢就當扔水裏了,反正都是身外之物。”伍長童說:“專輯還是按照原樣發吧……畢竟有她自己寫的歌,我想她也不希望腹死胎中。至于專輯銷量……炒作賣慘什麽的你們很懂,只是希望把握好宣傳的尺度,不要讓記者打擾到青青。”
季錦任微微怔忪。說實話,她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已經在心裏想好了跟伍長童一樣的備選方案——就連炒作賣慘的部分都一樣。這幾乎是身為經紀人的直覺,但她沒有說出來,因為時機不合适。
伍長童能夠想到也并不奇怪,怎麽說她也在粉圈浸淫了快十年,基本手段也爛熟于心。但季錦任沒有想到,伍長童竟然就這麽說了出來——沒有情緒崩潰、沒有道德綁架、沒有哀傷過度。伍長童甚至還提出了“不要打擾青青”的要求,這說明她既理智又體貼,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季錦任艱難地點了點頭,說:“好。”
除此之外,伍長童跟季錦任之間沒什麽好說的。季錦任還抱着最後一絲希望,道:“如果青青病好了,請一定要告訴我。”
伍長童點了點頭,嘴上卻道:“我倒希望她永遠這樣。”
當個孩子多好啊,如果自己能永遠保護她,就更好了。
季錦任又站了一會兒,随後接了個公司的電話,只好離開。離開前伍長童叫住她,誠摯道:“過去九年裏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她為她曾經做過的所有幼稚任性的行為道歉,而季錦任愣了兩秒,點點頭接受。從此兩清。
季錦任回去之後,很快公布了栗雨青因個人原因退出娛樂圈的消息。
工作室微博幾乎被擠爆,轉發和評論裏都在追問前因後果。
-為什麽?為什麽突然退圈?不是正在拍電影麽?電影不上了?原定的出道日發售的專輯呢?
-工作室該不會是被盜號了吧?娛樂圈那麽多起盜號事件,就這個看着特別像真的啊!
-青青到底怎麽了?工作室快讓青青出來辟謠啊!匿名論壇都說成什麽樣了,你們自己不知道嗎?!
-根據樓上指路,去匿名論壇看了看。那裏說的是真的嗎?栗雨青真的跟富二代玩S/M,忘記安全詞搞到住院了麽?
……
工作室承受了巨大的輿論壓力,發了這一條微博之後便保持緘默,同時用栗雨青的私人賬號進行轉發,夯實了聲明的真實性。
粉絲們接受不能,頓時群魔亂舞。而這些,伍長童都不清楚,她正陪栗雨青在病房裏玩樂高。
栗雨青用樂高拼了一間房間,然後拉着伍長童的手說:“媽媽,住。”
伍長童喂了一口飯,說:“就我們兩個人住嗎?”
栗雨青想了想,不知從哪裏拿來一個娃娃,說:“妹妹。”
伍長童将娃娃拿到一邊,又喂了一口飯,說:“沒有妹妹。”
栗雨青說:“馬上就有了。”
伍長童又好氣又好笑,說:“我不要妹妹,我只要你。”
栗雨青嘟着嘴巴說:“你會喜歡妹妹,你不會喜歡我了。”
伍長童一愣。這是一個未來時句子,三歲的栗雨青的未來。可栗雨青說得這樣篤定,說明在她潛意識裏,這是絕對會發生,并且已經發生的事情。
伍長童不由得臉色一沉,重複道:“沒有妹妹。”
她一板着臉,栗雨青就不笑了,做了一個想哭卻又哭不出來的表情,推開了飯勺。伍長童又把飯勺伸長了一點兒,栗雨青小心翼翼地說:“媽媽,你不生氣。你不要我了,你要妹妹吧。”
原來在栗雨青眼裏,這就算生氣了?原來栗雨青認為,“不要我了”是一種懲罰和補償?
栗雨青到底擁有着怎樣的童年。
伍長童有點兒心酸,放下飯碗抱着栗雨青的腦袋,一邊撫摸一邊道:“我沒有生氣,我只喜歡你,我只愛你。”
栗雨青笑嘻嘻地回抱伍長童,天真道:“媽媽,我也好喜歡你哦!你身上好香哦!你是我的香香媽媽!”
伍長童不知道栗雨青是如何用一把清冷嗓音說出這種奶兮兮的效果的,但她的确覺得滿足。伍長童捧着栗雨青的臉,在她臉頰印下一個吻,道:“現在該乖乖吃飯了。”
栗雨青坐回病床上,一邊玩樂高一邊張嘴。伍長童喂累了,就着湯勺吃一口,栗雨青就眼巴巴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神裏帶着一點兒控訴:“那是我的飯。”
“我不能吃嗎?我不是香香媽媽嗎?”伍長童覺得有趣,挑釁地又吃了一口。
栗雨青就委委屈屈地低下頭,拉長了聲音說:“好——吧——”
伍長童陷進母女角色扮演游戲裏,樂得不可自拔。正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伍長童回頭,發現來者是谷陽。谷陽對她點點頭,走進來道:“我來看看栗雨青,事情到這個地步,也真是……唉。”
伍長童說:“你的電影拍不完了,你不會怪我吧?”
谷陽搖了搖頭,說:“就差七八個鏡頭,對我來說已經拍完了,就是不能剪輯上映而已。你不覺得可惜?”
好歹也是好幾個億的投資,說沒就沒了,任誰都會覺得有點兒心疼。何況伍家現在這個狀況……
伍長童卻問:“拍出來的底片,能拷給我麽?我想留作紀念。”
谷陽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稍作停頓之後回答:“這應該是機密,不該給剪輯師以外的人。但你畢竟是投資商……我回去挑一挑,把有栗雨青的部分找給你。”
伍長童說:“多謝。”
栗雨青躲在病床上,捏着玩具假裝專心,實際上卻掃了谷陽好幾眼。谷陽不抱希望地問:“你還認識我麽?”這就跟遇到小孩非要問一句“你幾歲了”一樣,相當于寒暄。
誰都沒想到,栗雨青盯着他的臉看了許久,說:“谷……”
伍長童大驚失色,道:“谷什麽?什麽陽?!”
谷陽:“……”
哪怕能夠理解望女成鳳的心情,也不要提示得這麽明顯,謝謝。
栗雨青被伍長童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嘴唇抽動,眼睛也淚汪汪的,像是要哭了。
栗雨青不自覺地将手指含進嘴裏,一抽一抽地壓壓驚。
伍長童将栗雨青的手挪開,嚴肅道:“不準吃手手!”
栗雨青露出一副委屈的神色,嘴角一撇,真哭了。伍長童又忙不疊去哄,将栗雨青的手喂回她嘴邊。誰知慌忙中操作失誤,竟然将自己的手指喂進去了。
伍長童:“……”
谷陽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鬧劇,頓了頓,勸伍長童道:“栗雨青生病了,你不要這麽玩她。”
伍長童覺得自己很是冤枉:“我沒有玩她!是她自己把我手指吃進去的!現在還拿不出來,一拿就要哭!”
谷陽又轉頭看栗雨青,驚訝地發現Q版女神臉上露出了護食一般的狡黠神情。他由此斷定,栗雨青是故意吃伍長童的。
伍長童一臉無奈,似乎沒有發現。谷陽想了想,決定替Q版女神保守這個秘密。
正在這時,伍長童突然問道:“你從哪裏回國的?”
谷陽說:“美國,怎麽了?”
伍長童任由栗雨青吃手,目光卻望向了窗外。沉默許久,她說:“醫生說國內無法系統地治療這病,建議我去國外求診。有個英國的專家研究這類病症,有二十多年了。”
英國……啊。
☆、監護人
伍長童覺得, 或許世界上真的存在命運這回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指向英國, 就差來個人手把手牽着她踏上飛機。
短短半年來, 伍長童從那個驕縱任性、狂熱追星的富家大小姐變成了掙紮在溫飽線上的單親媽媽, 其間困難,不足與外人道也。
關君父親很有手腕, 自從介入謝冰事件之後,不僅從政治上找到了漏洞, 還根據關君的猜測找到了謝冰買兇殺害栗萱的證據。就連伍長童都沒想到, 她只是問了關君一個問題——謝冰有可能殺人嗎——就能讓栗萱沉冤昭雪。由此看來, 姜還是老的辣,關君距離架空她爸,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這一事件造成的難纏後果就是, 栗雨青的父母找到醫院裏來了。
聽說警察調查栗萱之死時找他們取證,透露了謝冰行兇的消息。栗夫栗母老無所依,于是想起了另一個待遇不如收養的女兒。
他們去栗雨青的經紀公司鬧, 正逢栗雨青工作室解散,所有人員打散重排, 混入了別的部門。公司前臺聊八卦時被他們聽到, 他們才知道栗雨青遭了火災, 如今正在醫院裏接受救治。
他們輾轉找到栗雨青時,伍長童正在幫栗雨青填寫各種表格,能蓋章糊弄過去的,就拿栗雨青的私章蓋了;必須簽字的,由伍長童手把手捉着栗雨青的手寫。
栗母看到伍長童動用私章, 立刻像被搶劫了一樣沖過去,連同章子和文件一同奪走,大叫:“你幹什麽!你不能趁着青青生病了就搶她錢!你家沒錢了,我知道!”
伍長童沒理她,第一時間按了鈴,等護士過來。
栗雨青坐在病床上,呆愣愣地看着。栗母猙獰的表情和歇斯底裏的喊叫頗有些吓人,栗雨青抿着嘴唇看了兩秒,眼見着又要哭。伍長童便輕聲哄道:“青青別怕,待會兒我們去買棉花糖吃。”
栗雨青将頭埋在伍長童的脖子裏,黏糊道:“媽媽,我想吃彩色的。”
“行。”
伍長童跟栗雨青其樂融融,栗雨青生理上的母親站在不遠處瞠目結舌。她的目光在兩人間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才終于确定栗雨青這病似乎……不太一般。
“青青怎麽了?”她戒備道。
伍長童沖她手上的文件努了努嘴,道:“看不懂字嗎?”
栗母将注意力轉移到文件上,結果她以為是房産轉讓書上的東西,竟然是一張申請表,上面寫着申請人因病需要前往英國進行治療,醫療材料如附件所示balabala……
其中監護人一項寫着伍長童的名字。
“為什麽需要監護人?”栗母不可置信道。
伍長童并不理她,将外套套在栗雨青身上。栗雨青喜歡顏色鮮豔的衣服,不喜歡病號服,因此十分高興。伍長童又将口罩遞過去,栗雨青掙紮地“啊”了一聲,仰頭問道:“可以不戴嗎?”
“不可以。”伍長童鐵面無私地搖了搖頭。
栗雨青既委屈又遺憾,直到伍長童拿出了另一個粉紅色的小豬佩奇的口罩,她才喜笑顏開。她對伍長童說:“媽媽,我喜歡這個!”
栗母跨步上前,抓着栗雨青的手道:“我才是你媽媽!”
栗雨青吃痛,痛苦道:“我不認識你,你放開我!”
正在這時,護士走了進來。聽到病人疾呼,她連忙拉開栗母,道:“這位女士,抱歉你的行為對病人造成了困擾,如果還不停止,我要喊保安了。”
這個護士就是上回說栗雨青是伍長童姐姐的那一個,在繃帶拆除之後,她終于認出來了,挽回了季錦任那可憐的經紀人尊嚴。
栗母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是她的媽媽,我還不能照顧我女兒嗎!”
聞言,護士的表情變得很是輕蔑,道:“抱歉,病人昏迷之後斷斷續續醒了幾次,曾經在清醒的情況下指定了監護人,并不是您,”她看了栗父一眼,“也不是您的丈夫。”
在伍長童到警察局錄口供的短短幾個小時裏,栗雨青的情況起伏變化,在“惡化”和“醒來”之間徘徊不定。她曾短暫地清醒了五分鐘,那五分鐘裏只說了兩句話。
——“童童呢?”
——“我的一切都交給伍長童處理。”
在蝕骨的疼痛裏,她仿佛未蔔先知地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所以替自己找好了代理人。一個,能夠委托她的一切的人。
栗父栗母愣了一下,随即變得更加瘋狂:“這不可能!她是我的女兒!怎麽可能信任一個外人!一定是你被伍長童這個賤.人收買了,幫她說謊,搶我們青青的錢來着!你看啊,你看,她都拿走青青的私人印章了!”
護士不屑地撇了撇嘴,說:“你還偷過你女兒的印章呢,官司還在打,你不會忘了吧?我怕過匿名論壇的樓,知道你們是什麽貨色。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怪不得栗雨青要找個外人當監護人。哦順帶說一句,醫院經歷過這種醫鬧,所以一切程序都是合理合法的。這個你可以去要求查看。”
栗父栗母漲紅了臉,說:“你這個護士怎麽說話的!我要投……”
伍長童咳嗽一聲,擋在了小護士面前,道:“青青現在有病在身,受不了刺激。如果你們還有一點點身為父母的良心,請記得青青也是被謝冰傷害的人,若不是你們為了上電視輕易接受了謝冰的‘幫助’,青青也不至于牽扯進那樣危險的事情裏。”
伍長童一本正經,鍋甩得飛快。栗母并不知道事情的內幕,但不管怎麽說,好用就行。
果然,栗母停止了尖叫。她茫然地将目光轉移到栗雨青身上,随後發現栗雨青正瑟瑟發抖,想看又不敢看地朝這邊偷窺,就跟小時候每一次受了責罵的表現一模一樣。或許是“謝冰”兩個字激起了她的仇恨,又或許是栗雨青這幅奶兮兮的樣子喚醒了她的母性,她竟然真的一言不發地抓着栗父退出了病房。
小護士松了一口氣,輕聲說:“終于走了。”話說得挺爽快,但真要被投訴,還是有點兒難辦的。
伍長童對她笑了一下,說:“謝謝你,不過穿着這身制服說那種話,就太虧了。”
小護士愣了愣,對她笑了笑。
伍長童又連忙轉身,緊緊地抱住栗雨青,輕聲安撫道:“青青,別害怕,他們不會傷害你的。你是我的,我會保護你的……”
剛剛栗雨青那副神情,真的太令人心疼了。一想到二十四年前,栗雨青就是帶着那樣的神情度過童年,她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把栗雨青偷回來養。
一個也是養,兩個也是養,青青這麽乖,養十個也樂意。
可栗雨青眼中哪裏還有驚懼?只見她飛快地摘下口罩,露出一雙滴溜溜亂轉的靈動眼睛,狡黠道:“噓……我騙他們的。”
伍長童問:“你不害怕?”
栗雨青語帶炫耀道:“媽媽會保護我的!”
她甚至還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伍長童不由得失笑,心想原來栗雨青也這麽焉兒壞,跟自己印象中、想象的都不一樣。
焉兒壞也挺好的,至少說明她沒有因為那場鬧劇而受到傷害,而後者恰恰是伍長童最害怕的事情。
伍長童拉着栗雨青,道:“那帶好口罩,去買棉花糖吧。”
栗雨青又不大情願了,問:“可以不戴口罩嗎?有點悶……”她低着頭,一邊玩外套上的拉鏈,一邊悄悄擡頭看伍長童反應。
伍長童算是看明白了,栗雨青根本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這麽可憐。雖然不知道是從小如此,還是長大後的“職場生活”改造了她……但總而言之,這孩子猴精,天然地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伍長童下意識聯想到不久之前,栗雨青動不動對自己撒嬌,或許她自己并沒有這樣的主觀意識,但——
所有無法抵抗的神态,都叫做撒嬌。
伍長童的心髒被細小的絨毛拂過,癢癢的,但面上還是鐵面無私。“不行,還有,別叫我媽媽,叫童童。”
此時工作室剛剛發布了栗雨青退圈的公告,網絡上熱度未減,栗雨青實在不能在外面露臉。
“好——吧——”栗雨青皺着眉頭,表情像是委屈,又像是大義凜然的妥協。
國內的事情慢慢都處理完了,沒處理完的事情分別委托給表姐和季錦任,也就七七八八了。
伍秉國說想見伍長童,審理此案的官員批準了,于是伍長童帶着栗雨青去看他。
見面後,栗雨青問:“這是誰啊?”
伍秉國則疑惑地看向伍長童,他只知道跟伍家有直接相關的事情,并不知道栗雨青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伍長童簡短解釋:“出了點事情,現在我是她的監護人。”
栗雨青很是配合地高興喊道:“媽媽!”
“別叫我媽媽,叫童童。”伍長童斥責了一句,随即苦笑不得地對伍秉國說:“她只有三歲,就是這樣。”
伍秉國沉默了一會兒,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他畢竟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很快就接受了這一設定,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就好,我相信你……看着她,我似乎都能想象出你未來帶孩子的樣子。”
伍長童立刻道:“養她就夠煩了,我才不給她養孩子呢!”
伍秉國:“……我的意思是,你以後結婚……”
伍長童知道自己想岔了,臉漲得通紅,“我……”
我真的沒想跟栗雨青一塊兒生養小孩……
伍秉國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卻突然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就好。青青是個好孩子,你跟她一塊兒也挺好的。只是青青現在這樣子,你要多讓着她,不能像以前一樣任性。”
伍長童:“……”
伍長童:“我知道了。”
伍秉國又說:“你也不要為了伍家的事情耿耿于懷,不管這一次是誰幹的,但這一天遲早會來,平常心,過好自己的生活。”
伍長童:“我決定出國了,家裏沒什麽錢了,我把房子賣了。”
伍秉國愣了一會兒,笑道:“好,好。”
伍長童說:“爸爸,我愛你。”
伍秉國頓時淚目,道:“時間到了……走吧。”
伍長童帶着栗雨青起身,伍秉國久久不願意離開。他看着伍長童和栗雨青交握的雙手,呢喃道:“謝謝。”
栗雨青回頭,懵懂地看了他一眼。
初春的陽光難得這麽溫暖,伍長童揚起手為栗雨青遮住太陽,又問:“熱不熱?今天是不是穿多了?”
栗雨青低頭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抱住了她,說:“童童,我愛你。”
☆、新生活
上飛機前, 伍長童有一點兒擔心。網上見過太多熊孩子案例, 導致她對“孩子”這個群體敬謝不敏, 除了栗雨青。
她還怕栗雨青被人看見, 被人編排行程或者輿論。
好在栗雨青只有三歲的神智,卻有着成年人的沉穩。她安靜地看着窗外, 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什麽”,也沒有驚嘆雲朵藍天, 似乎她已經習以為常。
伍長童問栗雨青:“餓不餓?渴不渴?”
栗雨青歪頭靠在她肩上, 說:“我想玩樂高。”
伍長童說:“現在不可以, 下飛機了玩。”
栗雨青這次沒撒嬌了,“嗯”了一聲之後問:“我想跟你住一起。”
聲音裏含有濃濃的不安和眷念, 伍長童問:“怎麽了?”
栗雨青說:“我不玩樂高了, 你不要丢掉我。”
伍長童失笑道:“你為什麽這麽想?我怎麽可能丢下你呢?”
栗雨青看着窗外不說話。
她一路上乖乖巧巧的,下飛機卻鬧起來了,她捂着肚子不願意往前走, 幾乎是以耍賴的姿态在機場裏說:“肚子好疼……”
伍長童難得在栗雨青身上看到這麽浮誇的演技,哪怕是生病之後心智回到三歲, 但該騙人的時候她還是靠譜的, 至少沒讓栗母看出來她的害怕是裝的。而現在, 伍長童一眼看出她的疼痛是裝的,而害怕不是。
栗雨青在怕什麽?為什麽要裝病?自己的哪個舉動讓她感到不安了麽?
伍長童眸色沉了沉,但她知道這種事情不能逼問,因此只是将手放在栗雨青的肚子上,柔聲細語問道:“昨天吃壞肚子了?現在還疼嗎?”
栗雨青任她揉捏, 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乖乖地說:“不疼了,謝謝童童。”
伍長童對着栗雨青溫和地笑了笑,剛想問她為什麽會肚子疼——為什麽會感到不安——的時候,栗雨青卻像做了某個重大決定似的,讨好道:“童童,我現在生病啦,我不能一個人生活啦。”
“什麽意思?”伍長童追問。
栗雨青說:“媽媽說健康的孩子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可以跟別的大人一起住。我生病啦,需要童童照顧。”
這一刻,伍長童無暇關注栗雨青依舊奶兮兮的口氣,無暇關注栗雨青把“媽媽”和“童童”兩個稱呼區分開了,心裏只剩下氣憤。
什麽叫“健康的孩子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什麽叫“可以跟別的大人一起住”?!這絕對不是三歲的栗雨青自己編造出來的說辭,因為她眼裏的恐懼是真實的,她甚至還為此裝病。
在栗雨青長達十年的從業經歷裏,她經歷了各種主題、各種角度的采訪。她很少提到家庭、父母和妹妹,哪怕偶爾提到也是一副天倫之樂的模樣。伍長童了解得稍深一些,知道栗雨青跟家人之間隔着巨大的鴻溝,那三個人并沒有把栗雨青當親人看待。
但她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對一個三歲的孩子這樣殘忍。
此刻,伍長童突然想起某一個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裏,主持人問栗雨青最近做過什麽噩夢,栗雨青笑嘻嘻地說:“我夢到自己在一個陌生的福利院裏迷路了,過了好久才有人過來找我。”
主持人誇張反問:“迷路有這麽恐怖嗎?”
栗雨青笑了笑,說:“也許沒有……可這就是我最害怕的事情了呀,像迷宮一樣。”
主持人羨慕道:“那看來你生活還蠻幸福的喔!都不用害怕還不上房貸!”
栗雨青但笑不語。
那時候粉絲們不懂,還把迷宮當成了梗,在評論裏發迷宮圖,問她害不害怕。
伍長童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這個采訪了,但沒想到它吉光片羽地存在于記憶中,永不消散。就像栗雨青被丢棄的恐懼永不消散一樣。
伍長童出離憤怒,仿佛看見小小的栗雨青被這句話吓到手足無措的樣子。健康是她的錯嗎?健康就活該被扔掉嗎?
伍長童又忍不住想:那兩個人是不是真的丢棄過栗雨青?後來又因為什麽別的原因反悔,過了好久才将她尋回?
所以重來一遍,栗雨青才會“主動生病”,以保證自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