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殺 (16)
,每回來還給他倆買糖豆。敢情,大爺每回來買的那一小包糖豆,用的是他們爸爸的錢。用着他們爸爸的錢,踢着他們的媽媽,踢死了他們的小弟弟,太壞,太可惡了!
柱子扭過臉一本正經地囑咐妹妹,“英子,以後咱再也不搭理他,再也不跟他玩兒了。”
英子望着哥哥,鄭重其事地重重點頭,“嗯!”
“媽,等我長大了,我給你報仇!”柱子攥着小拳頭,氣得小臉通紅。
“我也是。”英子忽閃着大眼睛。
“乖,乖。”林俐分別摸了摸倆孩子的臉蛋兒,“媽現在要交給你倆一個任務,這個任務完成好了,四天以後,就會有人給媽報仇了。這個任務要是完成不好,你爸就得遭殃,媽也得遭殃,你們倆也得跟着遭殃。”
倆孩子半懂不懂,不能完全明白“遭殃”是什麽意思,但是直覺不是好意思。而這個不是好意思的詞和爸、媽,還有他們自己聯系在了一起,這讓他倆很是不安。
“媽,你想讓我倆幹啥?”柱子問。
英子抿着小嘴,等着媽媽接着往下說。
“你大爺前幾天在外面耍錢,又欠了人家不少錢,”林俐看着倆孩子,“人家說了,五天之內,必須還錢,不然就打他。昨天他來咱家沒借着錢,我估計這幾天還得來。你爸要是把錢借他,人家就不打他了。你爸要是不借他錢,人家就得打他。你倆願不願意你爸把錢借他?”
倆孩子把腦袋搖得撥郎鼓似的,“不願意。”
林俐心知會是這樣的回答,“不願意,你倆就給媽看着點兒你爸。你爸心軟,你大爺跟他一磨唧,沒準兒他就把錢借給你大爺了。你大爺還上了錢,就沒人給媽和小弟弟報仇了。”
“咋看吶?”英子不解。
林俐耐心指導,“等你大爺再來的時候,你倆就在旁邊聽着,只要你爸答應借他錢,你倆就馬上回來告訴媽。到時候,媽想辦法不讓你爸把錢借給他。聽明白沒?”
倆孩子點頭,“聽明白了。”柱子随即提出疑問,“媽,我攔着我爸不行嗎?”
林俐笑着摸了摸柱子圓鼓鼓的小臉,“你太小了,攔不住。媽個兒大,媽能攔住你爸。”
柱子不服氣,一直身子由趴變跪,直挺挺地跪直了上半身,“我不小了,我四歲了!”
英子連忙跟着哥哥一起跪起來,“我三歲了!”
林俐看着倆孩認真的模樣,不禁笑了。小孩就是這樣,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以為自己什麽都懂。待到長大後一回憶,才發現童年的自己,幼稚得可笑。
“你倆過來,”林俐向倆孩子張開了雙臂,“媽還有話跟你倆說。”
倆孩子一聽,立刻撲進林俐的懷裏。
林俐又跟倆孩子說了幾句話,末了,她問,“記住了嗎?”
“記住了!”倆孩子脆生生地答。
☆、第五個任務(12)
劉永泰把兩撇胡兒他媽接到了家裏,讓她跟劉嬸子一起住。
劉嬸子是個熱心人,跟誰都自來熟。這些年對兩撇胡兒的家世背景也算了解。聽說兩撇胡兒跑了,她一邊擇菜一邊跟劉永泰叨咕,說兩撇胡兒他媽可憐吶。攤上這麽個不着調的兒子,除了操心就是讓人戳脊梁骨。末了,兒子還沒影兒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時候,劉永泰就跟劉嬸商量,說劉嬸兒,我要是把董嬸兒接來,跟你一起住,你幫着照應着點兒行不?劉嬸子答得很幹脆,行啊,那有啥不行的。有人晚上跟我作個伴兒,唠個磕,我還巴不得呢,省得我一個人怪沒意思的。
雖然媳婦讓大哥踹流産了,但是也不能因為媳婦流産了,就不管兩撇胡兒他媽了。劉永泰起了個大早,把兩撇胡兒他媽接了來。靠着劉永泰昨天買的饅頭和燒餅,劉永泰見到兩撇胡兒他媽時,兩撇胡兒他媽還活着。聽劉永泰要接自己走,兩撇胡兒他媽開始死活不走,“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這兒。”
劉永泰明白,她是怕有一天兩撇胡兒回來,找不找她。一個人再不壞,再缺德,在媽媽的眼裏也是孩子,也是讓她又恨又愛的寶。
“嬸子,你跟我走吧。”劉永泰說:“我去跟你鄰居打聲招呼,要是壽卿回來了,我讓他們告訴壽卿,說你在我那兒呢。”
好說歹說,這才把兩撇胡兒他媽勸來。
安頓好了兩撇胡兒他媽,劉永泰問劉嬸子,“嬸兒,柱子他媽吃飯了沒?”
“吃了,我拿紅糖給她卧了倆雞蛋。”
劉永泰點了點頭。
回到自己住的屋,一進屋,劉永泰就見林俐靠着被垛,披着衣服,蓋着被子,在作針線活。
“咋不躺着呢?”劉永泰半扭着身子坐在炕沿上。
林俐剛想說“總躺着不利于血液循環”,一想不對,不能說,要是說了,馬腳可就露大了。“總躺着怪累的,起來坐會兒。”話到嘴邊,她及時改了口。
“那誰他媽接來了?”林俐在給柱子補一件衣服。柱子淘,衣服褲子經常這刮一個口子,那刮一個口子。
“接來了,跟劉嬸兒一起住。”
林俐在柱子的小衣服上飛針走線,“等我過兩天身子好了,再去看她。”
劉永泰伸手進被去摸林俐的肚子,“肚子還疼不了?”
“你挨回踹就知道疼不疼了?”疼,後反勁地疼。起床後,林俐撩起衣服一看,昨天挨踹的地方青了一大塊,青中帶紫,足見昨天劉永善是真下了力氣。
林俐拿起柱子的小衣服放在嘴邊,一歪嘴,咬斷了線頭。她倒是更想用針線笸籮裏的大黑剪子,不過電視劇裏,舊時代婦女作完針線活,基本沒有用剪刀剪的,都是拿牙咬。
“他爹,你跟我說實話,”咬斷線頭,林俐問劉永泰,“你哥要是再來,跟你哭叽尿嚎的,你真一點兒都不管?”
劉永泰沉默了一會兒,“不管。”
“行,”林俐點點頭,“你記着今天這話,你要是管了,我就死給你看。”
劉永泰慌了神,“柱子他媽,你別吓唬我!”
林俐把柱子的小衣服和針線往笸籮裏一放,“沒吓唬你,我是提前給你提個醒兒。”
劉永泰垂下頭,兩手放在腿上,悶聲悶氣地說:“放心吧,我指定不能把錢借給他。”
“他死大街上你也不管?”還不上賭館的錢,就算不死也是去半條命的事。
劉永泰作了個深呼吸,“腳上的泡是他自己走的,他那麽大個人了,自己作的事兒自己承擔,我幫得了他一時,幫不了一世。”
林俐沒再言語。
第四天,如林俐所料,劉永善再次登門。來的時候,手裏提了兩包點心。見了弟弟後,劉永善積極展開自我批評,批評到了一定程度,他左右開弓,狠扇了自己好幾個大嘴巴子。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景辰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哥就是有千般錯,咱倆是一個媽生的,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你要是不救我,哥這條命就沒了!”
劉永泰坐在椅子上,斜眼瞅着跪在自己腳前的大哥,心裏油烹似的。
恨不恨大哥?恨,真恨!恨他不學好,不務正業,恨他踢傷了自己的媳婦,踢掉了自己的孩子。心不心疼大哥?能不心疼嗎,再缺德也是一奶同胞,小時候有人欺負他,是大哥給他出頭,把欺負他的小孩打得哇哇哭。
“哥,你回去吧,我沒錢。”劉永泰想要站起來回屋。
一看弟弟要把自己晾到這兒,劉永善一把抱住弟弟的大腿,“景辰,哥錯了,哥知道錯了,你幫幫哥,你要是不幫哥,哥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要不,你踹我一腳。”
顧不得去抹臉上的鼻涕眼淚,劉永善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站在劉永泰面前,一指自己的肚子,“你踹我一腳,不,你樂意踹幾腳都行,來,踹吧!”
劉永泰實在不願再看自家哥哥這副又可憐又可恨的模樣,站起身來,想要離開。
見弟弟似乎是真鐵了心,劉永善惡狠狠地沖着劉永泰的背影喊,“好!好!你有種!反正都是死,我今天就死在你這兒,讓你以後都沒安生日子過!”
快速掃視了下屋中陳設,劉永善的目光,定在了屋中的八仙桌上。
八仙桌是老榆木的,堅硬厚重。劉永善估算了一下,看看用多大力才能又見血,看着比較吓人,又不會真的撞死。粗算估量後,他一低頭,朝八仙桌的桌角撞去,只聽“梆”的一聲,他的頭撞到了桌角上,桌子給了他一個反彈力,他向後一仰,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前額靠近發際的地方撞破了一個大口子,殷紅的血,很快順着傷口淌了下來,染紅了半邊臉,瞅着十分瘆人。
“哥!”劉永泰沒想到哥哥會來這出兒,吓得連頭發帶汗毛全都豎了起來。搶步來到劉永善身旁,他跪在劉永善身邊,一把把劉永善抱在懷裏,“哥!哥!你咋這麽想不開呢?”
劉永善半睜半閉着眼,是個要死不活的模樣,“你還管我幹啥?我死了,就再也沒人管你借錢了。你讓我死,你讓我死!”說着,他作勢往起掙。
劉永泰使勁按着他,不讓他動。哽着嗓子跟他說:“我借,我借。哥,你別死,我把錢借給你。”
聞聽此言,劉永善的眼中精光一閃。一閃過後,他又恢複了待死不活狀态,“真的?”
“真的。”劉永泰使勁點頭。豆大的眼淚珠子,随着他的動作,不斷掉在劉永善的身上。
劉永善暗暗高興,行了,有弟弟這句話,他死不了了。然而,沒等他高興得太久,就聽劉永泰和林俐住的那屋,柱子大呼小叫,“爸——,爸——,我媽要上吊!爸——,你快過來呀!我媽要上吊!”
夾雜在柱子大呼小叫裏的,是英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劉永泰的心一哆嗦。
☆、第五個任務(13)
劉永善一進院,柱子和英子就瞄上他了。待他和劉永泰進了屋,柱子讓英子站在爸媽住的西廂門口,他自己則在堂屋外,扒着堂屋的門縫,支愣着小耳朵偷聽。只要他爸把錢借給他大爺,他就給英子打手勢,英子就進房告訴媽。
後來,劉永泰經不住劉永善尋死覓活,答應把錢借給他。柱子沖英子一擺手,英子“吱溜”下鑽進西廂房,給林俐報信兒,柱子也頂着風,昂首挺胸地跑了回來。跑得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沒有,全不像往常,咚咚咚地,恨不能全院兒都能聽見。
聽了英子的報告,看了眼撞進房裏的柱子,一直站在凳子上準備着的林俐,擡胳膊向上一甩,把手裏一條半新不舊的布帶子甩到了房梁上。
那天,她都跟倆孩子說好了。這幾天乘劉永泰不在房裏的時候,她又囑咐了倆孩子好幾遍:要在大爺來了,要是爸把錢借給大爺了,媽就上吊。假上吊,不是真的,別怕。柱子除了負責把爸喊過來,還得和英子一道,抱着媽的腿使勁哭,——眼淚越多越好,聲音越大越好。
你倆哭得越傷心,你爸就越難過。你爸一難過,就不能把錢借給你大爺了。大爺借不着錢,就有人給媽和小弟弟報仇了。你倆好好哭,哭好了,媽給買糖豆兒吃,還讓爸給作好吃的。爸借給大爺的錢,能給你倆買老多好吃的了,還能給英子買花布作新衣服,給柱子買三國小人書。
倆孩子一致表示,堅決服從媽的指示,媽讓幹啥就幹啥。
劉永泰這邊抱着血赤呼拉的大哥追憶似水流年,不等他追完,那邊兒媳婦兒就要上吊。他頓時把大哥往地上一放,撒腿往外跑。劉永善一骨碌由仰面朝天翻成面朝下,伸出一臂向着劉永泰的背影。
“景辰,你給我回來!”他眼睜睜地看着劉永泰幾步蹿到西廂門口,拉開房門,沖了進去。“臭娘們兒,咋不嘎崩兒瘟死你!”咬牙切齒地,他恨恨地朝青磚地面捶了一拳。
放下劉永善不說,再說劉永泰。
劉永泰沖進房中一看,就見媳婦兒站在凳子上,脖子已經伸進布帶子結成的套子裏。一兒一女一左一右地摟着媽媽的腿,望着媽媽仰臉大哭,哭得要多大聲有多大聲,要多凄慘有多凄慘。
“桂英兒,你這是幹啥?!”他一個箭步沖上去,一把抱住林俐的腰。
林俐兩手抻着布帶子,不住地扭動着身子,“你讓我死!我死了你樂意把錢借給誰就借給誰,你樂意咋花就咋花,沒人兒再管你了!你起來,讓我死!”
“媽——,你別死!嗚嗚嗚……”
“媽——,你別死!嗚嗚嗚……”
柱子和英子心裏知道媽媽不是真的要上吊,但是由于媽媽演得太過逼真,他倆不知不覺受了感染,也跟着進了戲,發自內心地難過起來。
西廂開鍋的時候,東廂裏的劉嬸子正陪着兩撇胡兒他媽唠嗑。一聽西廂裏鬧開了鍋,劉嬸子颠着小腳跑了過來,“咋的了,這是?”一進屋,房裏的架勢,把她吓得一跳,“柱子他媽,有啥話好好說,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呀!”
林俐居高臨下地望着劉嬸子,面容悲切絕望,“還有啥好說的,他哥啥樣人嬸兒你也不是不知道,這一次次地都搭他多少錢了,還要搭!沒活路了,這個家早晚得完!早死早利索!”
媳婦的話,倆孩子的哭聲,像一把把尖刀,一下下戳着劉永泰的心,戳得他不住連連深呼吸。
“桂英兒,桂英兒,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泣血一樣,劉永泰痛苦承諾,“我不借他錢,不借他錢!你下來吧,我求求你了!”
林俐演得非常過瘾,“誰信吶!當面一出兒背後一出兒,你前兒個晚上還跟我保證不借他錢呢,你剛才跟他又是咋說的?!”
這會兒劉永泰完全懵了,根本無暇思考他媳婦人在西廂卧,是如何知曉堂屋裏發生的事情的。只是一疊聲地跟媳婦兒賭咒發誓,“桂英兒,你再信我一次,我真不借他錢,他就是讓人打死在我面前,我也不借了!”
林俐覺得差不多了,剛剛小産,渾身沒勁兒,又經過這一番作鬧,她已經有點吃不消,兩條腿直突突。
“真的?”她斜眼看着劉永泰。
劉永泰連連點頭,“真的,真的。”
“你要是敢騙我,我還上吊!”
“不騙,指定不騙!”
林俐松開了拉着布帶子的手。劉永泰見狀,連忙一收雙臂,把她從凳子上抱下來,直接抱回到炕上去。劉嬸子極有眼力見兒,搶先一步,把林俐未曾疊起的被子拉了開來,劉永泰把林俐放到厚厚的棉褥子上,又幫她把被子蓋好。
倆孩子見媽不死了,收了哭聲,撅嗒撅嗒地跟在大人身後走到炕前,擠了個位置,守在媽媽身邊。
“媽,你不死了?”英子還是有點兒難過,癟着嘴問林俐。
林俐沒好氣地剜了劉永泰一眼,“問你爸!”
英子靠着劉永泰的大腿,把兩只薄薄的小手放在劉永泰的大腿上,仰着哭得紅撲撲濕漉漉的小臉,“爸,英子要媽,要……”她忽閃了一下挂滿了眼淚珠子的長眼毛,“要糖豆兒。”
“爸,我大爺賊壞,把小弟弟都踢沒了,你為啥還要借他錢吶?”柱子在妹妹發言後,表達了自己的不解和氣憤。
劉永泰沖倆孩子苦笑,“不借了,爸不借他錢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婆孩子和哥哥都是親人,哪個出了事兒他都心疼,都難過。可是,非要讓他在他們中間選一邊站隊,他選老婆孩子。
不是他自私不講親情,要那樣,以前他也不會一次又一次把錢借給大哥。只是這次再借的話,真就要出人命了。說實在的,以前借給大哥那些錢,再開一個客棧都沒問題。這次,如果他不痛下決心,只怕媳婦真作傻事,只怕大哥以後還會沒完沒了地管他借錢。
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大哥真要是出了事,大不了他去給大哥收屍,給大哥買口好棺材,把大嫂接來養老送終,也算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大哥了。
劉永泰回了堂屋,任劉永善又哭又鬧,又吼又罵,終是沒把錢借給他。劉永善帶着一臉幹巴血,罵罵咧咧地走了。走的時候,把來時帶來的兩包點心也拿走了。
第二天,也就是五日期限的最後一天,賭館的人上門收債。劉永善跪在地上,又給人家磕頭,又給人家作揖,不好使。最後,賭館的人當着劉永善媳婦的面,把劉永善倆手筋挑了,又把他兩個膝蓋打得粉碎,這才揚長而去。留下劉永善疼得昏死在地上,他媳婦守着他拍着大腿,前仰後合地哭。
傷好後,劉永善成了廢人,癱在炕上哪兒也不能去。吃飯喝水要人喂,大小便要人伺候。沒過幾年,他的後背和屁股上生了好幾個褥瘡。後來那幾個褥瘡越爛越大發,最後爛得見了骨頭。
劉永善不治而死。
作者有話要說:褥瘡嚴重會致命。
☆、第五個任務(14)
一哭二鬧三上吊,是女人們的老手段,老把戲,沒新意。不過,老不老,有沒有新意的并不重要,管用就行。從實際操作效果來看,這一招對大多數男人還是行之有效的,起碼對劉永泰而言,效果顯著。
林俐身在故事中,并不知道劉永善最終會因褥瘡而死,只知道他癱在炕上,手不能提,腿不能動,想來永泰客棧蹭吃蹭喝,想去賭館耍錢,再沒可能。
收拾完兩個了,她的心裏輕松不少。
韓殿舉,下一個就是你。
韓殿舉,是韓桂英的弟弟,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韓桂英的身世和劉永泰的挺像,都是爹媽死得早,和唯一的一奶同胞相依為命。劉永泰是跟哥哥,韓桂英是跟弟弟。也都是唯一的一奶同胞不着調,劉永泰的哥好賭,韓桂英的弟好色。
韓殿舉的好色和兩撇胡兒的好色還不一樣,兩撇胡兒是人盡可妻,韓殿舉挺專情,誰也不嫖,誰也不勾搭,專嫖鎮西半開門兒的小紅鞋。小紅鞋大號趙玉娥,因為愛穿紅色繡花鞋,久而久之,得了個“小紅鞋”的外號。
韓殿舉很愛小紅鞋,想娶小紅鞋,想跟小紅鞋甜甜蜜蜜,恩恩愛愛地作長久夫妻。然而嫖客有夢,婊*子無心。在小紅鞋的眼裏和心裏,韓殿舉和其他嫖客并無不同。只要拿得出錢,小紅鞋一律觀迎來搞。
很可惜,因為資金有限,韓殿舉不能常搞。
韓殿舉是個手藝人,棚匠,專門給人糊房子,糊窗戶,除此之外,還作紙活,紮紙人,紙馬,紙房子,紙轎子,紙車什麽的。收入不多,但是只要不嫖不賭,不抽大煙,滿足溫飽還是不成問題的。
韓殿舉管韓桂英借過兩回錢,韓桂英一回也沒借他。韓桂英覺得弟弟年紀輕輕地不學好,不知道把辛苦掙來的錢存起來,将來正兒八經地讨房媳婦,反倒把錢全填乎了半開門兒的暗*娼,純牌兒二百五!!
對于姐姐的“一毛不拔”,韓殿舉心中有氣。自從兩次借錢遭拒後,他再沒登過姐姐家的門。這也是他在故事的原先設定裏,在姐夫橫死後,乘火打劫的重要原因。
小産後,林俐在炕上躺了一個禮拜,然後,她讓劉永泰把韓殿舉找來。
“你不是煩乎他嗎?”劉永泰大惑不解。他也不大待見這個小舅子,不待見的原因和韓桂英一樣,看不慣小舅子年紀輕輕地跟半開門的瞎搞。
林俐嘆了口氣,開始作戲,“再煩,他也是我親弟弟呀,昨個晚兒上,我夢見我媽和我爸了,他倆囑咐我好好照顧我弟。算算,我也挺長時間沒見着他了。”說着,林俐扯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劉永泰連忙安慰她,“桂英兒,你別難過!我這就去找他。等他來了,你姐倆兒好好唠唠,有啥心結都唠開。你看咋樣兒?”
“嗯。”林俐點了點頭。
韓殿舉來了,來得皺眉沉臉,不甘不願。因為不甘不願,所以空着手來的。他沒錢,他的錢除了吃飯,交房租,讨心肝兒歡心還嫌緊巴呢,哪有閑錢整這些虛頭巴腦的事兒。
林俐看出了韓殿舉的不情不願。她不露聲色地把劉永泰支了出去,“他爹,你去颠兌倆菜,中午你和殿舉喝兩盅兒。殿舉,中午陪你姐夫喝兩盅,中不?”林俐輕聲細語地問韓殿舉,作出溫柔好姐姐的模樣。
對于姐姐突出其來的邀請,韓殿舉已經夠意外了,如今姐姐還要留他吃飯,他更是吃驚。舔了下嘴唇,他瞅着林俐眨眼遲疑了一下,“中。”
不吃白不吃,姐夫的手藝他知道,沒說的。最樂意吃姐夫作的鍋包肉,他一人能造一大盤子。不管姐姐要跟他說啥,不樂意聽他也不走,要走也得吃完了姐夫作的鍋包肉再走。韓殿舉打定了主意。
劉永泰出去作飯了,屋裏就剩林俐和韓殿舉兩個人。柱子和英子知道舅舅來了,在劉永泰的要求下,客客氣氣地跟韓殿舉問了聲好,就出去了。韓殿舉很少來,來了也幾乎從不拿東西,不像劉永善,每回來多少還能給柱子和英子帶點兒好吃的,好玩兒。柱子和英子跟韓殿舉沒啥感情。韓殿舉對倆孩子也一樣,他對誰都沒啥感情,就對小紅鞋情深意重,每天想得抓心撓肝,夜不能寐。
“你最近過得咋樣?”林俐溫聲問。
韓殿舉感覺姐姐似是有意讨好自己,于是,他嘟着臉,拿了一把,“還行吧。”
林俐心中冷笑,還行?很快就讓你“不行”!
“我昨天夢見咱爸咱媽了,”她把跟劉永泰說的瞎話又跟韓殿舉說了一遍,“咱爸咱媽讓我好好照顧你。這幾年是姐不好,沒照顧好你,你別跟姐一般見識。從今往後,姐好好對你,你也別跟姐置氣了,有空來看看姐,來看看你外甥外甥女,行不?”話到最後,林俐哽咽了,兩行眼淚順頰而下,是個傷感不已的模樣。
林俐這一席話,聽得韓殿舉也很不是滋味兒,“姐。”他濕着眼睛,喚了林俐一聲。
林俐用感慨萬千的表情和聲音回了他一聲,“哎!”
“哎”完這一聲,她把韓殿舉的一只手拉進自己手中,緊緊握住,雙眼深情地凝視着韓殿舉的臉。電視劇裏煽情的時候,演員差不多都是這麽演的。
“瘦了。”望了半天,林俐說。
其實,她哪知道韓殿舉是胖了還是瘦了,只不過“瘦了”也是電視劇裏慣用的煽情手法之一,她照葫蘆畫瓢就是了。
韓殿舉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最近活兒多,有點兒累。”壓根兒不是活多累的,他已經好幾天沒接着生意了。他的累,純是因為“鋤禾日當午”。
“等會兒多吃點兒。”林俐叮囑。
韓殿舉對林俐一笑,沒吱聲。不消吩咐,待會兒,他一定敞開肚皮可勁造。
二人又有一搭無一搭地唠了一會兒,林俐從懷裏掏出個小手帕包來,兩三下分開小手帕包,裏面赫然現出一小堆洋錢來。韓殿舉心中一動。
“這十個大洋你拿着,是存起來,還是花了,随你便。”給韓殿舉展示了一下手帕裏的大洋,林俐又把手帕合上,不容分說地按進韓殿舉的手裏。
韓殿舉都懵了,太突然了,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啊。能在這兒混頓有酒有肉的好飯好菜,他已經覺得挺賺了,沒想到還有十個大洋等着他呢,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林俐接下來的話,更是差點兒讓他驚掉了下巴,“不夠花了,跟姐說,姐還有,別省着。”
“姐、我……”韓殿舉想裝一把,說不要,又怕真說了不要,姐再把錢收回去。所以,崩出來兩個“姐、我”之後,他就把嘴閉上了。
簡短截說,韓殿舉在劉永泰家大吃大喝了一通,然後懷揣着林俐給的十個大洋,心滿意足地打着飽嗝走了。林俐望着韓殿舉的背影,暗暗冷笑。
美吧,看你還能美幾天!
☆、第五個任務(15)
從姐姐家回來的第二天,韓殿舉拿着姐姐給的大洋,舉去了小紅鞋家。一進小紅鞋家的小院兒,韓殿舉就感到小紅鞋對他的态度,和先前大不一樣。
從前小紅鞋對他是公事公辦,無論他對小紅鞋如何吐露衷腸,小紅鞋全當笑話聽。他這邊說得杜鵑泣血,小紅鞋那邊笑得嘻嘻哈哈,完全不在一個調頻上。
這回再見韓殿舉,小紅鞋的臉當即笑成了一朵花。一邊笑,一邊一扭身子,坐到韓殿舉大腿上,摟着韓殿舉的脖子,“叭”地就是一口,“死鬼!這都多少天沒來了!咋的?又有相好的了?”
小紅鞋的親熱舉動讓韓殿舉受寵若驚,雙手摟着小紅鞋極具肉感的小蠻腰,他誠惶誠恐的表衷心,“哪能呢?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心裏就你一人兒。”
小紅鞋輕飄飄地哼了一聲,“誰信吶?”
韓殿舉摟緊了小紅鞋,在她的腰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要不,我把心扒出來給你瞅瞅?”
小紅鞋嬌笑着擰出了一道波浪線,擡手杵了他一拳,“誰稀得看你那狼心狗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稀罕你的時候就要扒心扒肺,不稀罕了,跑得比兔子還快,我算看透你們了!”
這些話其實并非她的肺腑之言,她對男人,對世道并沒什麽深刻感受。餓了吃,困了睡,沒錢花了讓男人睡,是她最樸素的生活哲學。上面這一段話,乃是她媽老紅鞋的人生體悟。
老紅鞋原是個童養媳,熬了很多年,好容易和丈夫圓了房,哪知沒幾年丈夫竟死了。因為生的是丫頭,讓婆家趕了出來。她一個帶着孩子,無依無靠,一咬牙當了半開門兒。她也曾動過從良之念,無奈相好多,想娶她的人卻是一個沒有。
從此,她看破紅塵,整日迎來送往。小紅鞋從小耳濡目染,十四歲那年也下了海。她下海的當天,她媽由妓*女升格當了老鸨子。
見自己的衷心受到置疑,韓殿舉急了,“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對你是真心的!”
小紅鞋見他急了,連忙笑着哄他,“好好好,知道你是真心的,你跟他們不一樣,行了吧。”她從韓殿舉懷裏站到地上,一擡手把韓殿舉推倒在炕,随之撲了上去。
一陣翻天覆地,你死我活的折騰後,小紅鞋懶懶散散地從炕上坐起來,重新把衣褲套上。邊套邊扯脖子朝外面兒喊,“媽——,中午整倆硬菜,殿舉在這兒吃飯!”
屋外隐隐傳來一聲回應,老紅鞋作飯去了。一個多鐘頭後,四熱一冷的酒菜端進了小紅鞋的屋。老小紅鞋一塊兒作陪,吃飯的時候,娘倆兒你一句,我一句,不住地說趣話逗韓殿舉,又是給韓殿舉夾菜,又是給韓殿舉倒酒。一頓飯吃下來,老紅鞋帶着剩飯剩菜,一起作了撤退。
屋裏又剩下韓殿舉和小紅鞋兩個人。小紅鞋不知從哪兒變出粒大藥丸子來,非讓韓殿舉吃。她笑嘻嘻地告訴韓殿舉,可別小瞧了這大藥丸子,這可是了不得的神藥,吃一次能……
她把嘴湊近韓殿舉的耳朵,嘀咕了幾句。
韓殿舉不大相信,“真的假的?”
小紅鞋暖味地笑着一撇嘴,“真的假的,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咋的,不敢吶?”
韓殿舉一梗脖子,“我有啥不敢的!拿來!”
小紅鞋扭扭搭搭地給他端來一碗水,韓殿舉拿過藥丸往嘴裏一丢,又喝了幾口水把藥丸送下肚。不大工夫,他有了反應,下邊像燒起了一團火,而且越燒越旺,越燒越鬧心。小紅鞋意味深長地沖他一挑眉,倆人再次骨碌到了炕上。
左一次,右一次,一次又一次,從中午到下午,從下午到太陽下山,從太陽下山到後半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雞打鳴,韓殿舉下邊的那團火才算徹底滅了。他也累得像條死狗,動彈不動。
往常事兒一完,就到了該走的時候,然而這回小紅鞋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破天荒地沒他讓走,而是讓他在炕上好好歇歇。韓殿舉真是累壞了,也沒多想,在炕上睡了整整一天。天黑下來的時候,他醒了過來。
老紅鞋又弄了一桌大魚大肉,娘倆兒陪着他又是一頓吃喝了。待到酒足飯飽後,老紅鞋照例撤退。小紅鞋又問韓殿舉,“還想不想吃那個了?”
韓殿舉猶豫了一下,說實在的,他腰不大得勁,渾身虛飄飄地提不起勁兒,“那玩意兒不能把人吃壞了?”
小紅鞋白了他一眼,“德性,怕就別吃!”
韓殿舉最怕小紅鞋瞧不起他,“切,這有啥好怕的。”
“吃呀?”
“吃!”
“一次吃倆敢不?”
韓殿舉一咬牙,“敢!”只要心肝兒高興,上刀山下火海都敢,別說吃倆藥丸子了,大不了就是腰疼幾天呗。
為讨小紅鞋歡心,韓殿舉一口氣吞了兩粒昨天吃的那種藥丸。然後,他像瘋了一樣,從當天晚上七點來鐘,到第二天淩晨兩三點鐘,一刻不停,和小紅鞋大戰了三百合。最後,他兩眼一翻,口吐白沫,癱在了小紅鞋身上。
小紅鞋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