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殺 (17)
手試了試他的鼻息,微微地還有點氣,不多。她把老紅鞋叫來,娘倆兒齊心協辦,有條不紊地給韓殿舉穿衣服:褲衩、背心、外褲、腰帶、外衣、布鞋。
韓殿舉一無知覺地任這對半開門兒母女擺布。
待到把韓殿舉穿戴停當了,母女倆一個搬頭,一個搬腳,呲牙咧嘴地把韓殿舉搬出了屋子。淩晨兩三點鐘,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最靜的時候。
老紅鞋悄無聲息地拔開了門栓,把院門欠了個縫兒,單眼向外瞄去,大街上黑乎乎,靜悄悄的。為了進一步确認,她把門縫兒開大了些,然後把腦袋伸了出去。很快,她縮回腦袋,對小紅鞋說:“行了,快點兒!”
母女二人拖拖拽拽地把韓殿舉拖出了院子,拖到了街上,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盡量把韓殿舉往遠了拖,離她們的家越遠越好。越遠和她們娘倆的幹系就越小。
在離她家五十米遠的一棵大槐樹下,老紅鞋發布了放手指令,小紅鞋撒了手。看也沒看被抛在樹下的韓殿舉一眼,她和她媽鬼鬼祟祟地跑回了家。
第二天,人們在大槐樹下發現了韓殿舉的屍體。有人認出了韓殿舉,知道這是永泰客棧老板娘的弟弟,于是給林俐報了信。在劉永泰的陪同下,林俐哭天抹淚地來了。面對着大樹下死去的韓殿舉,林俐哭得肝腸寸斷。聞者無不落淚,深嘆姐弟情深。
雖說韓殿舉年紀輕輕的就死了,而且還是蹊跷地死于街頭,然而由于事主沒有報官,官家也就懶得去過問。
兩日後,韓殿舉順利下葬。
又過了兩日,小紅鞋收到了一百個大洋的酬金。望着白花花的大洋,小紅鞋高興地笑了。笑着笑着,她心裏忽然一酸,想起了韓殿舉的音容笑貌。于是,她望着大洋又笑了一下,笑掉了一滴眼淚。
或許韓殿舉對她是真心的,或許這輩子她再也找不到像韓殿舉這樣,對她言聽計從的人。誰在乎呢?媽說得對,男人都靠不住。錢,才是最可靠的。
這樣想着,小紅鞋露出一抹和哭差不多少的笑。一邊笑,一邊把那滴眼淚從臉上抹了去。
☆、第五個任務(16)
小紅鞋收到的酬金是林俐給的。根據頭腦中的信息,林俐得知韓桂英有筆私房錢,一共一百五十多塊大洋。這筆私房錢,劉永泰是知道的,韓桂英從來沒背着他。韓桂英曾告訴劉永泰,這筆錢是家裏的小金庫,以備不時之需。
林俐認為,處理韓殿舉就是這個“不時之需”。
采取行動之前,林俐琢磨了好幾天,琢磨着懲治韓殿舉的最佳方案。
找人痛打他一頓,只能解一時之氣,等她離開這個故事後,誰知道韓殿舉會不會作出別的有損劉永泰一家的事。自己打死他,有心無力。找人打死他,萬一行兇之人是個貪得無厭之人,憑借此事不斷敲詐她怎麽辦?電視劇裏常有這樣的情節。
思來想去,林俐得出結論:必須徹底除掉韓殿舉,小紅鞋是執行此項任務的最佳人選。
處理掉一個人,不是件小事,沒有大好處,一般人不會冒這個風險,更別說還是認錢不認人的暗娼。林俐乘劉永泰上街買菜的時候,偷偷穿戴好,憑着韓桂英的記憶,找到了小紅鞋家,跟小紅鞋母女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聽了林俐的計劃,小紅鞋多少有些猶豫,老紅鞋卻是一口應承下來。最終,小紅鞋在她媽的催促下,也點了頭。
小紅鞋問林俐,為啥要對自己的親兄弟下手?
林俐回她倆字,“少問!”
韓殿舉吃的大藥丸子,是老紅鞋按照林俐的要求,去藥鋪配的,人參、鹿茸、鹿鞭磨成末兒,配在一塊兒。林俐記得,漢成帝就是在吃了趙合德給的壯陽藥後,精盡人亡。漢成帝能精盡人亡,韓殿舉想必也能。這樣的死法,對于熱愛小紅鞋的他來說,也算死得其所。
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個惡徒了。
馬蜂子。
一邊慢慢調養這副暫時屬于自己的身體,林俐一邊慢慢想折。想來想去,她決定親自動手。然後,她開始頻繁地去找馬蜂子。馬蜂子是養蜂的,蜜蜂産蜜,他自然也得賣蜜。
“他爹,我上馬蜂子那兒買點兒蜂蜜去。”這天上午,林俐挎着個柳條籃子來到廚房,對正在颠勺的劉永泰說。柳條籃子上蓋着塊藍底白碎花的土布,布下并排放着兩個帶木塞的玻璃瓶子。
“上次買的都吃完了?”劉永泰一邊翻炒着鍋裏的菜肴,一邊忙裏偷閑地扭臉瞅了林俐一眼。
“吃完了。董嬸兒和劉嬸兒一瓶,倆孩子和我一瓶,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兒子多饞。”
柱子很愛喝蜂蜜,但并非因為饞,而是林俐誘導的結果。林俐告認柱子和英子,蜂蜜沖水喝,對身體特別好。英子喝了能變漂亮,柱子喝了能長大個兒,比爸還高。經林俐這麽一說,倆孩子天天眨巴着眼睛等媽媽沖蜂蜜水給自己喝。
“去吧,實在不行,多買一瓶,也沒多少錢。”劉永泰拿過一個盤子,把炒好的菜用鍋鏟刮進盤中。
“我知道了。”嘴上說知道,林俐心裏卻說,我才不多買呢,多買喝得慢,喝得慢就不能常去馬蜂子那,就沒法跟馬蜂子聯絡感情了。
林俐挎着籃子出了門,穿過義寧鎮的條條街道,來到了鎮外。鎮外的河畔,有一座由板條搭成的簡易窩棚,那是馬蜂子的家。
“馬大哥?馬大哥在家沒?”林俐站在窩棚外,喊了兩嗓子。
韓桂英的嗓子有點兒粗,所以林俐在喊馬蜂子的時候,稍微掐了點兒嗓子,以便讓這副身體的聲音聽上去柔媚一些,女性味兒濃一些。這兩嗓子讓她喊得,嬌媚婉轉,甜而不膩,對男人很有殺傷力。
窩棚的破布簾子一挑,一個中年男人應聲從窩棚裏鑽了出來。
男人目測能有一米六五左右,五十二三歲的模樣,四肢粗壯短小,腦袋又大又長,像個大冬瓜,五官濃重,一對牛眼大的眼珠子,叽啦骨碌亂轉,時有兇光一閃而逝,一瞅就不是好東西。
此人正是馬蜂子。
見是林俐來了,馬蜂子不知道多少年沒洗的冬瓜臉上,立刻綻出了一朵熱情的笑容。
“我一聽就是妹子來了,咋的?蜂蜜又喝完了?”馬蜂子拿眼溜了下林俐挎着的籃子。每回林俐來打蜂蜜,總是挎着這只籃子。
林俐望着馬蜂子粘滿牙黃的大黃牙,強忍着反胃,回了馬蜂子一個迷人的微笑,“嗯,可不。家裏孩子大人都樂意喝,都說大哥家的蜂蜜好喝。”
“那是,”馬蜂子得意了,“妹子,不是跟你吹,十裏八村兒的你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馬樹信的蜂蜜好喝。從來不摻假,不短斤少兩,不騙老頭兒老太太。一等一地好蜜!”
林俐不動聲色地瞅着馬蜂子滿臉幹巴褶子的醜臉,心想,說你胖你就喘,你這個一等一的壞人。
“大哥還是一等一的好人呢!”待馬蜂子自誇完,林俐甜笑着誇了他一句,同時甩出一記浪不丢兒的眼風兒。
馬蜂子的心,在接收到這記眼風後,鬧心巴拉地刺撓起來,刺撓得他恨不能伸手抓兩把,撓兩下。然而,又抓不到撓不着,這令他十分痛苦。他克制着自己,不讓自己喪失理智。
說實在的,如果可以,他真想撲上去,把這個前凸後撅,會甩眼風的小娘們兒摟在懷裏,好好啃一啃,好好稀罕稀罕。
“大哥,大哥?”見馬蜂子直勾勾地瞅着自己發愣,林俐知道自己表演得還算不錯,她喚了馬蜂子兩聲。
馬蜂子如夢方醒地一眨眼,“啊?”
林俐作出嬌羞模樣,捂着嘴,扭扭捏捏地笑,“大哥這是想啥呢,這麽入神兒。”
馬蜂子的臉上發起了燒,好在因為常年不洗臉,再加上天生是個和宋小寶不分伯仲的黑皮膚,他臉發燒,一般人看不出來。
“啊,”馬蜂子一眨巴眼,眨出句瞎話,“我是看妹子你這面相長得好啊,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将來必定能大富大貴。”
林俐心中暗罵,沒你們這些王八蛋坑害,大富大貴不敢說,不至于家破人亡是肯定的。
“是嗎?”她笑微微又甩了記眼風兒,“那我就借大哥吉言了。”
馬蜂子的心讓林俐甩得亂七八糟,腦袋也讓她甩得暈暈忽忽的。這小娘們兒,真他媽浪!
“這回還打兩瓶兒啊?”為了掩飾自己的尴尬,馬蜂子連忙岔開了話題。
“嗯,還打兩瓶兒。”林俐擡手,動作誇張地抿了抿頭發。
馬蜂子飛快地掃了林俐一眼,很痛苦地作了個深呼吸,“那走吧。”蜂蜜箱子離馬蜂子的窩棚還有一段距離。
林俐故意走在馬蜂子前面,走得扭扭搭搭。馬蜂子跟在她後面,瞅着她甩來甩去的蠻腰和豐臀,直咽饞涎。眼瞅着快走到蜂蜜箱子跟前的時候,林俐嬌呼一聲,“哎呦!”一只腳故意一滑,打了個趔趄。
馬蜂子焉能錯過這個揩油的好機會,連忙伸手将林俐扶住,“妹子,你沒事兒吧。”
林俐感激地沖馬蜂子一笑,“沒事兒,多虧大哥了,要不還興許真崴了腳了。”
為了給林俐留下個好印象,馬蜂子極其憨厚地一呲大黃牙,“這算啥。”
林俐當即打了個小嗝,馬蜂子嘴裏呼出的氣,可以直接當沼氣用了。
馬蜂子不知自己的口氣還有如此高端用處,繼續憨厚,“咋的了?”
林俐屏住呼吸,勉強沖他一笑,“早上有點兒吃多了。”
馬蜂子給林俐打了滿滿兩瓶百花蜜,末了,又免費贈送了一小罐頭瓶白蜜。
“這咋好意思呢。”嘴上說着不好意思,林俐笑嘻嘻地把蜜放進籃子裏。她沒什麽不好意思的,馬蜂子好意思對韓桂英和韓桂英的兒女幹出那些畜牲不如的事,她沒什麽不好意思收他一瓶蜜的。
“唉呀,這算啥。”馬蜂子裝大方。
“那我就謝謝大哥了。”林俐挎着籃子告辭而去。
“妹子,吃好再來啊。”馬蜂子望着林俐一扭一扭離去的背影,心裏暖融融,喜洋洋的。抻着脖子,他沖林俐的漸行漸遠的背影吼了一嗓子。幾只麻雀,被這突出其來的吼聲,驚得從樹上飛起,撲楞着翅膀,四散飛去。
林俐回頭,笑着朝馬蜂子揮了揮手,“知道了!”
林俐隔一段日子就去馬蜂子那打蜂蜜,隔一段日子就去馬蜂子那打蜂蜜,這樣過了一個月左右,她覺得時機差不多成熟了。只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因為是親自上陣,她必須作到神不知,鬼不覺。如果讓人發現了,除非她離開這個故事後,沒有新的魂魄再入駐到這具軀體中來,否則新入駐的這個人麻煩就大了。想作到神不知鬼不覺,別人都好辦,最難辦的是劉永泰。
怎麽作,才能瞞過劉永泰,不讓他有一點知覺呢?
就在林俐為此事一籌莫展的時候,機會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章,本故事結事。
☆、第五個任務(17)
劉永泰是個京戲迷。東三省人愛聽蹦蹦戲不假,不過在癡迷蹦蹦戲的同時,對于國劇京劇的熱愛,絲毫不遜蹦蹦戲,劉永泰就是其中一員。
林俐從腦中的信息得知,北京的富連成曾到省城演出過,當時正趕上韓桂英生頭胎,劉永泰為了照顧媳婦,忍痛舍棄了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回,來的是上海的周信芳和孟小冬,是不次于富連成那些北方大家的滬上名伶。
報上說,周老板和孟老板要在省城連演十天。
機會來了,林俐對自己說。如果能把劉永泰支到省城去看幾天京劇,她不就有機會下手了嗎!不用多,一天就夠。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這天晚上,劉永泰照例打來洗腳水,調好水溫,坐在腳盆前的小板凳上,給林俐洗腳。林俐盯着劉永泰濃密地發頂,清了清嗓子,“他爹,你知道不,麒麟童和孟小冬來了。”
她感到劉永泰的手,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停了一下。
“知道。”
“你想去看不?要是想去看,還來得及。他倆在長春連演十天,今天才第三天。”林俐試探道。
劉永泰停了手,拿過林俐搭在大腿上的腳巾,感慨地嘆了口氣,“想去是想去,不過想也白想。”說完他收回目光,把林俐的左腳從腳盆裏撈出來細細擦幹,放在腳盆的盆沿上。
林俐愣了一下,“啥意思?”
劉永泰把腳巾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接着搓洗林俐的右腳,“你想啊,我要是去了省城,就剩老範一人兒了,到了飯口,我們倆都忙得腳打後腦勺兒,別說他一個人了。完了,還得買菜,備料,事兒多了,去不了。”老範是店裏的另一個廚師。
林俐切了一聲,“我當多大個事兒,老範能忙多少是多少,實在忙不過來,大不了咱少賺點兒。你又不是去十天半了月,滿打滿算也就七天,豁出去這七天咱不賺錢了!麒麟童和孟小冬能天天來嗎?這輩子興許也就來這一次,錯過這村兒,你再想看,可就沒這個店了!”
林俐說話的時候,劉永泰把她的右腳從腳盆裏撈出來,拿腳巾擦幹。聽完林俐的話,他沉吟着沒說話。
“說話!”林俐一擡剛擦幹的右腳,不輕不重地蹬了劉永泰的肩膀一下。
“我說啥呀?”劉永泰眨巴着黑亮的眼睛,無辜地看着林俐。
“去,還是不去,給個痛快話,別吭哧癟肚的!”林俐激了劉永泰一把。
“我……”說心裏話,劉永泰真想去,可又确實放心不下家裏。
客棧不開了,家裏的收入本來就少了,自己再去省城看戲,就算只看一天吧,可是連飯錢帶戲票錢,不少錢呢。麒麟童和孟小冬的戲,票價能便宜得了?那年他去省城看個本地的名角演出,最普通的三等座,還要一個大洋,別說這二位的了。
“你啥你!”林俐收回腳,一扭身上了炕,盤起雙腿,端端正正地面對了劉永泰,“我作主了,明天你就去省城,準你過三天瘾。三天後,趕緊給我滾回來!”
“三天?”劉永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的?不夠啊?”
“夠夠夠,”劉永泰雞啄米似地不住點頭,“太夠了。”邊點頭邊抑制不住內心的高興,呲牙眯眼地笑了。
本來他還下不了決心,結果媳婦嘎巴溜脆地替他作了主,于是他也就下了決心。大不了,我回來多賣賣力氣,把損失補回來就行了,他想。
“媳婦兒,你最近還夢沒夢見菩薩了?”劉永泰拿起身邊的鐵壺,往腳盆裏續了點兒熱水,脫下襪子,把自己的腳插*了進去。
“問這幹啥?”
劉永泰的兩只大腳在腳盆搓得咯吱有聲,“我就是想知道咱家的客棧,啥時候能再開張,總這麽關着也不是事兒呀。”
林俐意味深長地盯着劉永泰的眼睛,“等你從省城回來,就能重新開張了。”
“真的假的?你可別逗我。”劉永泰不大相信。
“不信拉倒。”林俐擡手,去解腋下的衣鈕。
劉永泰察言觀色地連忙賠笑,“你看你,我就随嘴這麽一問。信!咋不信呢?我媳婦兒說啥我都信!”
洗完腳,吹了燈,劉永泰上了炕。黑暗之中,林俐第一次主動滾進了劉永泰的懷裏。因為這具身體還沒完全好利索,劉永泰并不能把她怎樣,只是把她摟在懷裏,在她後背摩裟了幾下。
林俐把頭埋在劉永泰的胸前,認真地聽着劉永泰的心跳。撲嗵,撲嗵,劉永泰的心,一下下跳得穩定有力。
“景辰,”過了一會兒,林俐從劉永泰懷裏仰起頭,輕輕喚了劉永泰一聲。這還是她來到這個故事裏,第一次不用“柱子他爹”稱呼劉永泰。
“啥事兒?”劉永泰依然沉浸在能連看三天名角演出的喜悅之中。
“我對你好不好?”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林俐摸上了劉永泰的下巴,指尖傳來麻麻的感覺,劉永泰的胡茬兒很硬。
“好!我媳婦兒對我最好了!”黑暗之中,一個重重的吻,響亮地落在了林俐的臉上。
林俐笑了,笑得眼熱鼻酸。“切!”她裝出不屑地樣子,“切”了一聲,重新把臉埋進劉永泰的懷裏,掉下了一滴淚。
很快,頭上再次響起劉永泰的輕聲細語,“等咱家客棧重新開了張,要是生意好的話,過年我給你買件皮襖穿。”現代人講究穿貂皮,貂絨,在韓桂英和劉永泰的年代,有件狐貍皮的皮襖穿,已經足夠拉風,足夠令人羨慕。
“不要。”林俐吸了下鼻子。
“為啥不要?”劉永泰撫了撫林俐的後背。
林俐的腦中浮出柱子虎頭虎腦的模樣,“還得留着錢,給柱子娶媳婦呢。”不管什麽年代,只要是皮貨,都便宜不了。
“他才多大點兒,等他娶媳婦兒早着呢。”
“那也不要,還得給英子攢嫁妝呢。”
“也早着呢。”
……
倆人絮絮叨叨地又說了會兒有的沒的,劉永泰沉沉睡去。林俐在黑暗中睜着眼,靜靜地聽着劉永泰的呼吸之聲。過了一會兒,她小心地欠起頭,專注地看了劉永泰一會兒。然後,她低下頭,親了一下劉永泰的額頭。遲疑了一下,她又親了下劉永泰的嘴唇。
劉永泰,我要走了,我會記着你的。親完第一下後,林俐想了想,又親了第二下。然後,她把頭重新埋回劉永泰的頸間。
第二天,劉永泰起了個大早,吃過早飯在林俐的幫忙下,換了套幹淨利落地新衣褲,林俐給他拿了五十個大洋。
劉永泰嫌多,“唉呀,多了,用不了這麽多。”說着,就要把林俐放進包袱裏的大洋往外拿。
林俐一把按住他的手,“多什麽多,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多了花不了再拿回來。吃飯別窮對付,住店找間可靠的。聽見沒?”
劉永泰用手心輕輕摩了摩林俐的臉蛋,兩眼彎彎地對林俐展示他的白牙,“媳婦兒,你都趕上我媽了。”
“我是你小媽!”林俐白了劉永泰一眼,繃不住也笑了。
表面上,她對劉永泰與往日并無不同,該說說,該笑笑,該呲兒呲兒。然而她的心,卻是一陣陣發酸,一陣陣難過。最後,行裝收拾完畢,林俐一手牽着英子,一手牽着柱子把劉永泰送出了大門。
“柱子,在家聽媽話,別惹媽生氣,讓着點兒妹妹。爸回來給你買小人書。”劉永泰叮囑柱子。
柱子歡呼雀躍。
“英子,你想要啥?”囑咐完兒子,劉永泰彎下腰,摸了一把女兒肉乎乎的包子臉。
英子眨巴着和爸爸很像的黑眼睛想了想,“我想要糖豆兒。”
劉永泰笑了,“行,爸給買糖豆兒。”
最後,劉永泰把目光定在了林俐身上,“柱子他媽,你想要點兒啥?”
林俐強忍着難過,勉強對劉永泰笑了一下,“我啥也不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就行。”
劉永泰想了一下,“我給你買瓶雪花膏吧,我聽人說省城百貨公司的東洋雪花膏可細發了。”
林俐又笑了下,“随你。”
劉永泰走了。林俐拉着兩個孩子,默默地望着劉永泰漸漸走遠的背影,心裏說:劉永泰,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細發:方言,質地細膩之意。“發”字發輕聲。
☆、第五個任務(18)
當天晚上,等倆孩子和倆老太太全都睡着了,林俐偷偷摸摸地出了門。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她換了身藏青色的衣服,深色的衣褲更容易溶入夜色,不易被人發現。
她的手裏,提着個小小的包袱。包袱皮是和衣服差不多的深色舊布,裏面包了一瓶西鳳酒,兩個鹵雞腿,一小點兒炒花生米。那瓶酒加了料,專門給馬蜂子準備的。
夜色中,林俐東張西望。由于沒有通電,義寧鎮的夜晚,漆黑一片。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林俐連走帶跑,盡可能快地向鎮外前進。終于,她氣順籲籲地來到了馬蜂子的窩棚外。
“馬大哥。”一手卡腰,一手拎着小包袱,林俐站在馬蜂子的窩棚外,一邊呼呼地喘着粗氣,一邊低低地喚了馬蜂子一聲。
通過這些日子和馬蜂子的“眉來眼去”,她已經成功将馬蜂子收為裙下之臣。昨天上午,她來馬蜂子這兒買蜂蜜時,跟馬蜂子說好了,今晚會來。至于來了以後幹什麽,她沒說,只是甩給馬蜂子一記令人無限遐想的眼風兒。
窩棚簾在下一瞬挑了開來,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随着門簾的挑起撲了出來,一把将林俐扯進懷裏。還沒等林俐反應過來,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面而來,是馬蜂的臭嘴。
馬蜂子的嘴,餓豬拱食樣,在林俐的臉上又拱又啃。拱啃的同時,他的手在林俐身上,上下摸捏。
林俐強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惡心,“大哥,大哥,等會兒,你看我給帶啥來了?”她鉚足了力氣把馬蜂子推了開。
“啥呀?”馬蜂子有些掃興。
林俐三下兩下把西鳳酒從布包裏剝出來,在馬蜂子面前晃了晃,“西鳳酒,十年的。”
西鳳酒是有名的好酒,當年産的都很貴,別說陳了十年的。和馬蜂子打交道的過程中,林俐得知馬蜂子很愛喝酒。就算他不愛,今晚,她也要想方設法讓他喝。不但要喝,還要多喝。
一聽是陳了十年的西鳳酒,馬蜂子樂了。美酒、佳人,哎呀媽呀,誰說天上不會掉餡餅?這不這麽大個餡餅就掉他嘴裏了嗎!看來,今年他要行大運!
“進來,外頭涼。”一挑窩棚簾,馬蜂子示意林俐進窩棚。
林俐屏着呼吸,走了進去。這還是她第一次進馬蜂子的窩棚,以往,無論馬蜂子如何邀請,她都婉言謝絕了,理由是“大白天的,讓人看見不好”。
窩棚似乎是收拾過了,然而還是又髒又破,味兒更別提了,腦油味,臭汗味,臭腳味,煙味,什麽味都有,就是沒有香味。
窩棚裏有一張油漬麻花的破木頭桌子,為了找平,桌子的一條下墊了塊碎磚。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盞煙熏火燎的馬蹄燈,馬蹄燈的四周散亂地擺放着幾只掉漆生鏽的搪瓷碗,幾根陳舊的竹筷子,一個沒蓋兒的搪瓷缸子,幾個空酒瓶子,以及其它一些零碎物件。
馬蹄燈燈光微弱,照不了多遠的地方,連桌子都沒能完全照亮。林俐很滿意,這樣最好,光線太亮了,反倒不好。
“妹子,坐!”馬蜂子彎下腰,殷勤地用袖子擦了擦一只擺在桌前的木頭凳子,也是屋裏唯一的凳子。
昏暗之中,林俐微笑着朝馬蜂子甩了記眼風兒,風情萬種地坐了下來,“大哥別忙活了,你也坐呀。”時間緊迫,你早死早超生!
馬蜂子一點也沒意識到危險,笑嘻嘻地笑到了林俐的對面,一張由幾塊毛茬木板搭成的“床”上,坐得床吱嘎一響。
“砰”的一聲輕響,林俐拔掉酒瓶塞子,“大哥,拿啥喝呀?”馬蜂子的桌上,沒一個正經像樣的酒杯。
馬蜂子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不好意思的有限,“用這個吧。”他把自己平常喝水的搪瓷茶缸遞到了林俐面前,“你用這個。”又從幾個搪瓷碗裏,挑了一個品相最好的,擺在搪瓷缸子旁邊。
林俐一邊往搪瓷缸子裏倒酒,一邊笑着對他說:“我不喝,我家裏有的是,這瓶全是你的。”
馬蜂子不依,“那可不行,我一人兒哪能喝得了這麽多酒?不行,你也得喝點兒。”說着,他伸手要奪酒瓶。
林俐一扭身,避開了馬蜂子的手,“我真不能喝,你也不想想,我喝完了酒,迷迷登登的,還咋回家了?”
馬蜂子望着林俐暖昧地笑,“那就別回去了呗!我這兒又不是沒地方睡。”
林俐媚裏媚氣地翻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怕傳到我男人耳朵裏,不怕我男人把你這小窩棚掀了,我就在你這兒睡。”
一聽這話,馬蜂子的笑容一僵,他還真怕。不說別的,單從個頭兒上論,他就不是劉永泰的對手。他是個三寸丁,劉永泰是個貨真價實的七尺漢子,掄大勺跟玩兒似的,估計掄他也跟掄大勺差不多少。
這樣一想,他讪笑着收回了手,“不喝拉倒,我自己喝。”說着,他端起了搪瓷缸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抿完之後,他眯着眼睛吧嗒了下嘴,“好酒!”
“好喝你就多喝點兒,我還給你拿了點兒下酒菜。”林俐把雞腿和花生米也拿了出來,放到了桌上。
一見還有下酒菜,馬蜂子樂了,“妹子想得真周到!”他嘻皮笑臉地伸出爪子似的髒手,在林俐臉上摸了一把。
林俐忍着反感和惡心,不笑強笑,任他揩了一把油。
美吧,等會兒就送你上路。
“大哥,喝呀,不是說好喝嗎?”林俐用下巴一指搪瓷缸子,不動聲色地勸。
“妹子,你比這酒還有滋味呢。”馬蜂子笑嘻嘻地又要摸林俐的臉。
林俐“叭”地一下把他的髒手打開,“你說你樂意喝酒,人家費勁吧啦地給你拿來了,你又不正經喝。早知道這樣,我費那麽大勁出來幹啥?!沒人搭理你了,我走了!”說完,她作出氣惱模樣,裝模作樣地要起身。
馬蜂子連忙欠身把她按住,“妹子別生氣,別生氣,哥哥錯了。哥哥錯了還不行嗎?”
林俐沖着搪瓷缸子使了個眼色,“那你把這酒都喝了,都喝了,我就不生氣了。”
“都喝了?”馬蜂子瞅了眼缸子裏的酒。這小娘們兒,真他媽沒少倒啊,至少有小半缸子呢。這要是一下子都喝了,待會兒還能不能“辦事兒”了?不過,要是不喝……
“妹子,我喝一半兒行不行?”馬蜂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臉。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林俐瞅着光影中馬蜂子醜陋的臉,想起了劉永泰。一樣是人類,劉永泰長得英俊陽剛,眼前的男人長得猥瑣醜陋。
“不行!”她故意冷了臉,把臉一扭,不看馬蜂子,實際也真是不樂意看。
馬蜂子有點為難,看了看缸子裏的酒,又看了看林俐,最後把心一橫,“行!我喝!我都喝了它!”他拿起搪瓷缸子,仰着脖兒,咕咚咕咚幾大口,飲驢似的,把半缸子的酒喝了個精光。喝完之後一晃腦袋一咧嘴,“哎~好酒!”
“好喝吧?來,再喝點兒。”
“妹子,我……”馬蜂子本不想再喝了,伸手剛要擋搪瓷缸子,林俐已經手疾眼快地,在他動手之前又往缸子裏倒了一些。
在白酒裏,西鳳酒的度數不算特別高,可是也不低,一般能在四十五度左右。喝了小半缸子西鳳酒後,馬蜂子就覺着腦袋發昏,眼睛發花,瞅着林俐有一個變倆的趨勢。
“妹子,”他覺得自己的舌頭也有點不利索了,“你這有,可真有勁兒!”他把酒說成了有。
“要不人咋是名酒呢?過去,這可是皇上才能喝的。”林俐笑着夾起一顆花生米喂給馬蜂子。
馬蜂子美得鼻涕泡兒都快出來了,連忙張嘴吃下。
“皇上?”馬蜂子津津有味地嚼着林俐喂的花生米,“嘻”的一聲怪笑,“那我不成皇上了?”他的頭越來越昏,林俐也成功地由一個變成了仨。他使勁甩了甩頭,接着笑。邊笑邊指着林俐,“我是皇上,你是皇後,嘻嘻嘻……”又是一串怪笑。
“對,你是皇上!來皇上,臣妾再敬您一杯!”林俐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托着搪瓷缸子底,擺了個戲劇中勸人喝酒的造型。
因為喝了酒,因為酒裏加了料,再加上心裏高興,馬蜂子已經有點兒神志不清了,不再考慮,也沒有能力再考慮,自己喝下這些酒後,會不會醉得不醒人事,還能不能“辦事兒”?
從林俐手中接過搪瓷缸子,馬蜂子咕咚咕咚又是幾口,把搪瓷缸子裏的酒喝了個涓滴不剩,喝完之後,還仰着脖子咂了咂缸子,把缸子裏的殘酒咂了個一幹二淨。
“咋樣兒?”咂完之後,他把缸子“啪”地一下往桌子上一墩,醉眼惺忪地打了個酒嗝。沒等林俐誇他個好,他便力不能支似地,頹然撲倒在桌上。
林俐靜默了片刻,輕輕喚他,“馬大哥,馬大哥?”
沒反應。
林俐伸出手,推了推馬蜂子的肩膀,繼續喚,“馬大哥?”
還是沒反應。
站起身,穩了穩有些慌亂的心,林俐捧起馬蜂子的腦袋,把馬蜂子的臉翻了過來,就見馬蜂子雙目緊閉,是個無知無覺的模樣。這不是正常醉酒後該有的模樣,正常的酒醉雖然也是雙目緊閉,可是會有粗重地呼吸,不像馬蜂子,呼吸微弱。
林俐在酒裏加了安眠藥,不多不少三十片,是她在鎮上唯一一家西藥房裏買來的。她跟藥房夥計說,最近總睡不好覺想買一瓶。藥店夥計告訴她,只剩三十片了。鎮上人買西藥,很少整瓶買,大多數人沒那麽多錢,都是幾片幾片地買,一次買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