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自殺 (15)
強給兩撇胡兒他媽熬了點又像粥又像米湯的玩意兒,一點點灌了下去。臨走前,他又買了幾個饅頭和燒餅,放在兩撇胡兒他媽一伸手就能夠得着的地方。
平白無故地挨了打,柱子又疼又委屈,當即咧嘴向天,哇哇大哭起來。他一哭,劉永泰心裏更煩了,照着柱子的小屁股又是一巴掌,柱子的哭聲又提高了幾個分貝。英子吓得眨巴着眼睛,直往林俐懷裏縮。在她有限的記憶裏,爸爸總是笑呵呵的,又瞪眼又打人的爸爸,還是頭回見。
見柱子挨了打,林俐連忙把英子往旁邊一放,一把将柱子從劉永泰的魔爪中解救出來,扯進懷裏。“你幹什麽!有話不會好好說啊,打孩子幹啥!”她最見不得男人打孩子。
這一聲河東獅吼,把劉永泰吼得一哆嗦。別看劉永泰長得高高大大,結結實實,卻是個頂怕媳婦的人,林俐這一吼,把他連身帶心地吼蔫了下來。他和女兒一樣,眨巴着眼睛,怯怯地望了林俐一眼,随即自覺理虧地看向別處。
狠狠剜了劉永泰一眼,林俐收回目光去看懷裏的柱子。柱子咧着嘴閉着眼,哭得咧咧有聲。眼淚随着哭聲,一行行一串串地往下淌,彙聚到下巴颔,再一滴滴地掉下去,砸在他小小的前襟上,看着別提多可憐了。
林俐一手摟着柱子,一手不住地摸着他毛茸茸的小腦瓜,“柱子不哭,我柱子最乖了,不哭。”
這一哄不要緊,柱子哭得更響亮了。
林俐好聲好氣地哄了柱子一會兒,又是搖又是拍,這才把小家夥哄得由咧嘴哭,變成撇嘴抽嗒。林俐摸着柱子的腦袋,溫聲跟他打商量。
“柱子,你先帶妹妹出去玩會兒,媽跟爸說點事兒。說完了,媽再給你倆講故事,好不好?柱子最聽話,最懂事兒了。”說完,她低下頭,在柱子的頭頂重重地親了一口。
柱子已經哭得差不多了,想要再哭既沒眼淚也沒力氣,再說母親的安慰和表揚讓他很是受用。為了證明自己的确如母親所贊,很聽話很懂事,他抽嗒着下了炕,下炕後,一回身,對跟在自己身後的妹妹伸出了手,“英子。”英子應聲伸出薄薄的小手,遞到哥哥手裏。柱子一邊抽嗒,一邊把妹妹拉下炕。兩個小人兒手拉手出了門。
兩個孩子出門後,林俐也不說話,單是一言不發地瞪着劉永泰。劉永泰目光游移着左溜一眼,右溜一眼,不敢和林俐對視。又過了一會兒,他見林俐還是不說話,還是瞪自己,有點兒沉不住氣了。讪笑着往林俐跟前湊。
“柱子他娘,別生氣了,我錯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他扯了扯林俐的衣襟,沒趣強打趣,“小娘子,來,笑一個。”
林俐沒笑,斜眼瞅着他,沒好氣地問,“那麽點兒孩子你也下得去手?多大的事兒值當你打孩子?!”
劉永泰點頭哈腰地繼續表态,“我錯了,以後再也不那麽地了。”
“說吧,啥事兒?”見劉永泰可憐兮兮地緊着認錯,林俐決定放他一馬。
劉永泰愣了一下,“啊?”
林俐提醒他,“你不是有事兒要跟我說嗎?”
“啊,”劉永泰這才想起來,确實有事要說。媳婦兒剛才那一嗓子把他的魂兒都吓掉了,要說的事和魂兒一起吓掉了。“是這麽回事兒,”劉永泰喉結一動,咽了口唾沫,“我想…我想把兩撇胡兒他媽接過來。”
這回輪到林俐發愣了,“接咱家來?”
劉永泰察言觀色瞅着林俐的臉,“媳婦兒,你不知道,我剛才去了趟他家,他媽躺炕上一動不動。我上廚房一看,都好幾天沒開火了。你說兩撇胡兒跑了,跑哪兒去也不知道,啥時候回來也不知道。他媽一個孤老太太,啥也瞅不着,還沒有錢,要是沒人管她,不擎等着餓死嗎?所以,我想把她接咱家來。”緊盯着林俐的臉咽了口唾沫,劉永泰接着說:“他媽對我不錯,我小時候,還給我作過棉襖棉褲呢。我……”
“行了,別說了,接吧,我贊成。”林俐打斷了他。
劉永泰給她講兩撇胡兒的時候,提過兩撇胡兒他媽的事,也跟她說過兩撇胡兒他媽以前對他和他哥,這對母親早亡的孩子挺好。一碼歸一碼,兩撇胡兒缺德是兩撇胡兒的事,只能說兩撇胡兒他媽命不好攤上了,不能因為兩撇胡兒缺德跟着遷怒兩撇胡兒他媽,那不對。誰不想攤上個又有本事又孝順的好兒子?
劉永泰沒想到林俐答應得如此痛快。痛快得他瞅着林俐直眨巴眼,“柱子他媽,你……”
“瞅啥?”林俐望着劉永泰的傻樣,心中感嘆,感嘆劉永泰的心眼真是好。
“你同意了?”劉永泰不敢相信。
林俐一點頭,“同意了。”
“我……”劉永泰猶豫了一下,“我是這麽想的,要是兩撇胡兒再也不回來了,我還想……還想給他媽養老送終。”說這話時,劉永泰拿眼睛緊着瞄林俐。他心裏實在沒底,不知道媳婦兒對這個提議是個什麽反應。
“行,你想咋的都行,我沒意見。”林俐再次痛快點頭。
“真的呀?”劉永泰都有點兒瞠目結舌了。韓桂英對他好,對孩子好,這不假。可是對外人……在他看來挺摳,挺會算計的。他沒想到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愛信不信!”林俐翻了劉永泰一眼。
自打穿到這個故事中來,劉永泰一直哄着她,寵着她。她慢慢地習慣了劉永泰的哄和寵,以至于經常不自覺地就要用個反問語氣來表達一下自己的态度。反問語氣比較傲驕,比較有女王氣勢。
劉永泰一眯眼一呲牙,撲過來摟住林俐,在林俐臉上“叭”地親了一口,“信!咋不信呢!我媳婦兒真好!”說完,“叭”地又是一大口。
“少得瑟,趕緊去接吧,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呀。”林俐作勢要下地。
劉永泰一把按住她,“不用,你在家看孩子吧,我自己去就行。”
林俐叮囑他,“雇個車。”兩撇胡兒他媽又瞎又弱,自己走肯定是不行的,劉永泰背着她倒是行,但是該把劉永泰累着了。
劉永泰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我知道。”
不等他走到門口,就聽門外傳來了一陣奔跑之聲,随着奔跑之聲響起的,是柱子沒心沒肺的大嗓門兒,“爸——,我大爺來了!爸——,我大爺來了!”
☆、第五個任務(9)
柱子是個寬宏大量的孩子,并不記仇。幾分鐘前,他無緣無故地挨了打,哭得傷心欲絕。幾分鐘後,見大爺來了,他馬上倒着小腿兒,一溜煙兒來報信。往回奔跑的時候,柱子小小的胸腔裏升起一股驕傲和自豪之情,覺得自己真了不起,能給大人報信,能幫上大人忙了。
“爸,我大爺來了!”小鷹似地撞開房門撲進屋裏,柱子眨着亮閃閃的大眼睛,興沖沖地向劉永泰報告,像自己幹了多麽了不起的大事。
“知道了,玩兒去吧。”劉永泰随嘴應了一句,又順手揉了一把柱子的腦袋。柱子很高興,感覺自己把任務完成得很圓滿。一轉身,他又像只小鷹,撲楞着翅膀,快樂地飛走了。
柱子走後,劉永泰和林俐的眉毛一起皺了起來。
自打上次借了二十個大洋以後,劉永泰他哥劉永善又來了幾次。每次來,除了白吃白喝白拿外,依舊是管劉永泰借錢。劉永泰沒借,既不想借,又不敢借,他怕自己要是把錢借給了大哥,媳婦兒真不跟自己過了。再說,他也是真沒錢借。
住店這邊的買賣一關,家裏收入頓時減了大半。鎮上開小炒的有的是,他家的飯再好吃,也只是普通的好吃,他家能作出來的飯菜,別人家也能作出來,不一定非特地上他家來吃。所以他家的南北小炒客流一般,并不是特別的火爆。
再說,世道也不好,今天這個捐,明天那個稅,今天這個來白蹭一壺茶,明天那個來白蹭一頓飯,你還得笑臉相迎。一個月要死要活地忙下來,除去買料的錢和幾個幫工的工錢,也就僅能作到稍有盈餘。
盈餘的那點錢,劉永泰也不敢亂花。兒子長大了娶媳婦得下聘禮,女兒長大了出嫁得出嫁妝,都得用錢。再說,萬一家裏有個急用,一點錢沒有也不行。
劉永善比劉永泰大兩歲,單瞅身量和眉眼,兄弟倆長得挺像,然而只是皮像瓤不像。劉永泰是個老實巴交,實實在在過日子的人,劉永善則是成天出去耍錢胡混。不看年齡,劉永泰比劉永善更像哥哥,更有哥哥樣兒。
聽說劉永善來了,林俐挑起眼睛,看定劉永泰,“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
劉永泰心一哆嗦,“沒忘。”
林俐垂下眼,輕描淡寫地繼續拿話敲打他,“沒忘就好。”電視上就是這麽演的,一個人想吓唬另一個人,慢聲慢氣說出來的話,往往比扯脖子咆哮更有震懾力。
劉永泰邁步往屋外走,“我上前邊看看去。”
林俐跟着下了炕,把兩只腳插*進青磚地上的鞋裏,“我跟你一起去。”
劉永泰伸手按住林俐,“你好好歇着,我指定不借他錢。我要是借他錢,我就不得好死。”為了增加話語可信度,他想都不想地發了個毒誓。
聽了劉永泰的毒誓,林俐馬上想到了小說中劉永泰原來的結局,她的心不由疼了一下,擡手照着劉永泰厚實的胸膛就是一杵子,把劉永泰杵得向後一退,“說那些沒用的幹啥!”
擡腿提上鞋,林俐站直身體,狠瞪了劉永泰一眼,拉開房門,“我看柱子和英子去,誰稀得看他!”嘴上說是去看倆孩子,實際上,她還真是去看劉永泰他哥。
這陣子,為了兩撇胡兒的事,對于劉永善,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劉永善來店裏蹭吃蹭喝。前幾次劉永善來的時候,她出去盯兩撇胡兒的梢,不在店裏沒見着人。這回兩撇胡兒沒了,她有時間見識見識這位傳說中的大伯哥了。
在韓桂英家的堂屋裏,林俐見到了韓桂英的缺德大伯哥劉永善。她和劉永善打照面的時候,劉永善正跟柱子和英子玩兒呢。別看劉永善不招弟弟和弟妹的待見,兩個侄子侄女可是挺喜歡他。
劉永善有媳婦,但是沒孩子。不管他怎麽努力,他媳婦的肚子就是一點動靜沒有。劉永善喜歡小孩,尤其侄子侄女長得還特別招人稀罕。每回來弟弟家,他總要和侄子侄女親近親近。
倆孩子小,不懂事,不知道大爺不着調。只知道大爺每次來,差不多都能給他倆帶點糖豆、關東糖什麽的,還跟他倆玩兒。不像爸爸,就知道颠大勺。所以,倆孩子很喜歡劉永善。
“大哥來了。”林俐微笑着,主動和劉永善打招呼。
“來了。”劉永善一撩眼皮,掃了林俐一眼,不冷不熱地回了她一句。劉永泰和林俐出現時,他正半舉着兩條胳膊讓倆孩子拿他的胳膊當秋千蕩。
“柱子,下來,別跟大爺鬧。”劉永泰上前一把把柱子從劉永善的胳膊上扯了下來。因為剛挨了打,屁股還隐隐疼着,柱子不敢再去試驗他爸的忍耐度。劉永泰扯他,他一聲不吭地下來了。
雖然沒挨打,但英子還記着他哥剛才挨打的事,是以不用她爸去拽,她自己乖乖地一撒手,自由落體落到了地上。落到地上時還有點沒站穩,趔趄了一下。忽閃着黑亮黑亮的眼睛,她像個小跟屁蟲兒似地跟在她哥的身後,走到林俐身邊。她哥在左,她在右,倆人膠皮糖似地粘在了林俐身邊。
“哥,有啥事兒啊?”劉永泰和劉永善一起落了座。林俐則是坐在了劉永泰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她低聲吩咐倆孩子找劉奶奶玩去。倆孩子很聽話,牽着小手走了。目送着倆孩子出了房,林俐收回目光看向劉永善。
“咋的?沒事兒我就不能來了?”劉永善一撩大眼皮,答得很不友善。
劉永泰心說,沒事兒你最好別來。心是這麽說,嘴上卻不能這麽說。無聲地看了一眼林俐,劉永泰勉強笑了笑,“能來,能來。”他剛要張嘴問問他哥這次來又有啥事兒,話還沒出口,林俐先出了聲。
“大哥,你是來借錢的吧?”林俐的聲音不大,清晰冷淡。
劉家兄弟聽了她這話,皆是一愣,倆人沒想到林俐能如此直白。
“我……”劉永善原本想拿話敲打敲打弟弟,讓弟弟“良心”發現,吐點錢出來。上次弟弟給的二十個大洋,這些日子連吃帶玩兒,都花光了。來之前,他在賭館又輸了八個大洋,賭館限定五天之內還上,否則後果自負。
他知道弟妹不待見他,也知道弟妹摳。但是從前弟妹再怎麽摳,也不會說出如此大不敬的言辭——這麽直來直去地問,一點臉面不給他留。如果弟妹不問,他還有點兒臉張嘴借錢。弟妹這麽一問,他反倒有點抹不開面子張嘴了。可是不張嘴又不行,時不我待。
“你……”劉永泰瞅着林俐張了張嘴,似有話說,不過到頭來卻只是擠出個“你”字,再沒了下文。怎麽說?沒法說。自己答應過媳婦兒不再借錢給大哥了,不能說話不算數。再說,自己也的确沒錢可借,媳婦兒這話說得并無錯處。只是,太不給他哥留情面。
在臉面和“後果自負”之間,劉永泰稍作權衡,随即選擇了豁出臉面。
“對,”他死豬不怕開水燙地大方承認,“我就是來借錢的,管我弟弟借。”後邊那半句話,意思再明顯不過,老爺們的事兒老娘們兒少跟着摻和,我又沒管你借,我是管我弟弟借。
林俐像聽了天大的笑話,望着劉永善輕蔑一笑,“景辰和我是兩口子,這個店有我一半,他的錢就是我的錢。我說不借,他就不能借。”
劉永善當時就變了臉色,手指林俐,扭臉看向劉永泰,“景辰,你媳婦兒啥意思呀?”
“我……”劉永泰夾在二人中間左右為難。既不好附和林俐,也不能直接跟他哥說:“我媳婦兒說得對,你趕緊滾吧。”
“不用問他!”林俐掃了一眼面紅耳赤的劉永泰,心裏知道他為難,“這個家我說了算,這錢我們不借!”
“你說啥?!”劉永善“嗷”一嗓子從椅子上蹿起來,向林俐緊走兩步,瞅架勢,像要過來打林俐。劉永泰一見,趕忙站起來,伸出雙臂,半抱半擋地攔住了他大哥。
“大哥,大哥……”劉永泰一邊叫着大哥,一邊往回拽劉永善。
劉永善氣得脖筋暴跳,不服不忿往前掙,“臭娘們兒,你算老幾?敢挑拔我們哥們兒的關系。我和景辰穿開裆褲玩泥巴的時候,你他媽還不知道在哪兒轉筋呢!”
“哥,哥,你別生氣!劉永泰邊勸劉永善邊對林俐又是皺眉又是擠眼,意思讓林俐少說兩句,別再激怒他哥了。
林俐無視劉永泰的信號,兩手一按椅子扶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和劉永善針鋒相對,“我算老幾?我是劉永泰他媳婦兒!我給他生兒育女,我跟他一起操持這個家!你說我算老幾?”
“你聽聽,你聽聽!”劉永善氣得臉都綠了。
劉永善苦着臉哀求林俐,“桂英兒啊,你少說兩句吧。”
“你給我閉嘴!”林俐拿出說一不二的母老虎氣勢。同學都說她不考中央戲劇學院白瞎了,今天她倒要好好演一把。以前在學校登臺時,她盡是演些委屈吧拉的角色,娜拉,朱麗葉,小美人魚什麽的。今天,她要挑戰一把新類型。
在腦中迅速回憶了一下電視劇中的潑婦形象,林俐有樣學樣地模仿起來,“你不好意思說,還不讓我說了?”她雙眼圓睜地瞪着劉永泰,“這幾年咱家都搭他多少錢了,他哪回還了?!他那錢要是用到正地方也行,我也就不說啥了。他那錢都幹啥了你不知道?!他是個爛賭鬼你不知道?!你有多少錢能填上他這個無底洞?!你今天要是敢把錢借給他,我馬上帶孩子走!”
劉永善氣得兩邊太陽穴的血管怦怦直跳。不但錢沒借着,還讓弟妹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一頓臭損,臉丢大發了!這個臭娘們兒!劉永善心裏納悶,平常也不這樣啊!就是有點兒摳,大面兒上跟他還過得去。今兒個這是吃槍藥了?
“我……”劉永泰壓根兒沒想把錢借給他哥,不過也确實拉不下臉跟他哥說狠話。林俐這幾句氣勢強烈的話說下來,他覺得林俐說得真給力,同時也替他哥尴尬,這番話不異于打他哥的臉,而且還是劈叉啪嚓地猛打。
“我他媽今天要不撕了你,我跟你姓!起來!別攔着我!”劉永善張牙舞爪要打林俐。
這句話突然讓林俐産生了一個想法。飛快地在腦中考量了一下這一想法的利弊,她一咬牙主動送上門去。幾步走到劉永善跟前,循循善誘,“踢呀,有本事你踢呀!往這兒踢!”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不踢,你是我生的!”
劉永善真急眼了,擡腳照着林俐的肚子結結實實就是一腳。下一瞬,劇痛傳來。林俐“啊”的一聲慘叫,捂着肚子,半是表演半是真疼,向後連退了幾步,跌坐回椅子上。眼前金星閃爍,視線很快黑了下去。
最後,她在劉永泰驚恐的呼喚聲中昏了過去。
☆、第五個任務(10)
林俐再次醒來時,是在當天夜裏。一睜眼,就見劉永泰盤腿坐在她身邊,守靈似地守着她,看她看得一眼不眨。
見她醒了,劉永泰先是一驚,驚完之後接着喜。
“桂英兒,你醒了?”他探下*身,湊近林俐的耳朵輕輕問。
林俐沒說話,只是望着他眨了下眼,權作回應。下一秒,她緩緩伸手撫上這副身體的小腹。掌下,不再是前幾天微隆的的手感,而是微向下窪去。她在心裏暗暗一笑,很好。
劉永泰已經有一兒一女了,再多個孩子雖好,但是沒了這個未知的兒子和女兒也無妨。凡事沒有百分百完美,當年武則天如果不放大招,悶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禍王皇後,唐高宗未必會發雷霆之怒,廢了王皇後。
林俐看出來了,劉永泰是個非常重親情的人。他疼韓桂英,怕韓桂英不假,可是在疼媳婦怕媳婦的同時,他同樣心疼着,惦記着他的一奶同胞。
想讓劉永泰痛下決心和他的一奶同胞翻臉,必須下狠手,出狠招。孩子,尤其是未出生的孩子,是林俐能想到的,對劉永泰最行之有效的大招。所以,她主動湊近暴怒中的劉永善,不露聲色地誘導劉永善——誘導劉永善踢她。
簡短回憶了下電視裏的女主們得知自己流産後的反應,林俐開始了表演。她一邊上下左右地摸按着自己的肚皮,一邊神色驚慌地問劉永泰,“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她看到劉永泰的臉上,現出了沉痛的神色,“桂英兒……”劉永泰喚了她一聲,嗓子便哽住了。昏暗的燈光下,林俐看到劉永泰眼中的淚光越來越厚。于是,林俐加大了表演力度。一伸手,抓住劉永泰的胳膊,她從炕上欠起點身子,目光在驚慌中又加了點瘋狂,“他爹,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桂英兒,桂英兒,你這別這樣兒!”劉永泰慌了,努力想把林俐按回炕上。
林俐表演得很到位,直着眼睛瞪着劉永泰,兩顆大大的眼淚配合着她的表情,“撲嚕”一下從眼睛裏滾出來,“孩子沒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告訴我,是不是?!”她一邊聲嘶力竭地喊着,一邊用手使勁捶打劉永泰。
劉永泰也掉了淚,一把把林俐緊緊摟進懷裏,“柱子他娘,你別難過。咱以後再生,你想生幾個,就生幾個。”
聽了這話,林俐又流淚。這回不是表演,而是發自內心的感傷。多好的男人,可惜,不是她的。如果能有這樣一個男人,完完全全屬于她,在她悲傷痛苦無助的時候,能像劉永泰體貼韓桂英這般,給她一個溫暖堅定的擁抱,給她一句溫柔體貼的安慰,該有多好。
兩三秒之後,林俐從感傷中清醒過來,收起感傷,繼續表演,“是不是劉永善幹的?”她從劉永泰的懷裏仰起頭。
劉永泰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林俐像只暴怒的母老虎,直着眼睛,在劉永泰懷裏使勁掙紮,“我殺了他!我去殺了他!”
她才不會去呢,一沒體力,二怕見血,三也不值當。只要劉永泰不借劉永善錢,過不了幾天,自會有人收拾劉永善。
劉永泰哪知道這些,只道媳婦是受了刺激崩潰了,“桂英兒,桂英兒……”他死死地摟着林俐,兩條手臂像兩道鐵箍,将林俐的身子牢牢地箍在懷裏。
林俐裝模作樣地掙紮了一會兒,不動了,把臉埋在劉永泰懷裏放聲大哭。劉永泰以為她是失了孩子傷心難過,不過林俐自己知道,這哭,一小半是作戲給劉永泰看,另外一大半是她自感身世。在劉永泰不住嘴的溫聲勸解中,林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然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收了聲。心裏舒服了不少。
“男孩女孩?”她擡起熱氣騰騰的腦袋問劉永泰。
劉永泰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媳婦兒是在問流掉的孩子,“男的。”他收回一只箍着林俐的手,摸向她的肚子,“肚子還疼不疼了?”
林俐低下頭,懶懶地靠着劉永泰的胸膛,“咋不疼呢?踢你一腳試試?”疼是疼,不過和剛挨踹那一刻比起來,這點兒疼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她這麽說,純是想讓劉永泰心裏不好受。
果然,劉永泰皺起了眉。邊皺眉,邊輕輕給她揉肚子。一邊揉,一邊小聲埋怨她,“你也是。看他那個樣兒你還往跟前湊,還跟他叫號兒。”
林俐裝純良,“誰尋思他那麽牲口!”
“也是你把他罵急眼了。”劉永泰想也不想,順嘴往下接。
林俐一捶劉永泰的胸膛,從劉永泰懷裏坐起來,瞪着眼睛歪着脖子,“啥意思呀?是我不對呗?我對不起他,我不該罵他,是不這意思?!”
“沒有,沒有,你罵得對!罵得好!”劉永泰連忙把林俐摟回懷裏,“你看你,盡挑歪理,我能向着他嗎?我也就随嘴那麽一說。”
林俐在劉永泰懷裏偷偷一撇嘴,再次從劉永泰懷裏坐起來,伸出一指,指着劉永泰的鼻子,滿臉階級*鬥争,“說!借沒借他錢?”
“沒有!”劉永泰答得斬釘截鐵。
“真沒有?”
“他踢我媳婦兒,我還借他錢?我腦袋讓驢踢了?”
林俐翻了劉永泰一眼,懶洋洋靠回他懷裏,“你以前讓驢踢了。”
劉永泰嘿嘿笑了兩聲。
臉靠着劉永泰溫熱的胸膛,兼之哭了一大場,兼之昏迷時流了産,林俐有些累,眼皮漸漸往下耷拉。她一次次掙紮着跟下垂的眼皮作鬥争,“他沒借着錢能甘心嗎?你瞅着吧,這幾天,他還得來鬧。”
這句話說完,屋子裏靜了一會兒。然後,就聽劉永泰悶聲悶氣地說:“他不甘心能咋的?錢是我的,我不借給他,他還能明搶?”
林俐的眼皮越來越重,“他要是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跟你說,你倆是一個媽生的,他是你哥,你也不管他?”
又是一陣沉默。
“不管。”在林俐實在抵抗不住睡意,昏昏睡去前,她聽到劉永泰如是說。
不管才怪。
她聽出來了,那“不管”二字說得有多牽強,那裏面蘊含了多少猶豫不決,那猶豫不決裏又蘊含了多少對親情的難以割舍。
沉沉睡去前,林俐暗嘆,就知道你還是舍不得。
☆、第五個任務(11)
林俐剛一出事,柱子和英子就知道了。當時他倆正在雜役劉嬸子的屋裏玩兒,劉永泰讓劉嬸子去他屋裏看着點“桂英兒”,然後他去找接生婆了。
倆孩子不明白爸爸嘴裏的“孩子掉了”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倆知道媽媽叫“桂英兒”。見了爸爸和劉嬸子的恐慌模樣,他倆本能地感到媽媽出事了,而且還不是好事。
在劉嬸子颠着小腳,左搖右擺地往他們媽的屋子裏趕時,倆孩子已經先劉嬸子好幾步進了屋。進屋後,他們看到了閉着眼睛躺在炕上,一動不動的媽媽,還有媽媽身下的血。
倆孩子吓得連哭帶搖,又搖又喊。再後來接生婆來了,劉嬸子把倆孩子帶了出來。他倆問劉嬸子媽媽怎麽了?劉嬸子說,你倆的小弟弟沒了。他們又問,媽媽會死嗎?劉嬸子說,不會,但是會病一陣子。倆孩子這才放了心。
早上,林俐從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她吓了一跳。就見柱子和英子像兩只揣手的小貓,直條條地并排趴在她身旁,睜着又大又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望得炯炯有神,專注異常。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倆孩子時的情景。當時,這倆孩子也是如此,一動不動地守在她身邊,專注地看着她,等她醒來。
“媽,你醒了?”見媽媽睜開了眼,柱子小心翼翼地問。
“媽,你醒了?”英子是哥哥的跟屁蟲,哥哥幹什麽,她差不多都要原樣學一遍。
林俐對倆孩子虛弱一笑,“醒了。”
“媽,你不會死吧?”英子接着又問。這回她沒跟哥哥學,而是發出了自己的獨立聲音。
昨天,這個問題困擾了她一宿。
半夜她夢見媽媽死了,怎麽推怎麽搖,媽媽也不動也不理她。她吓得大哭着從夢裏醒過來。早上醒來後,劉奶奶剛給她穿好衣服,她就跑過來看媽媽。爸爸告訴她,媽媽生病了,在睡覺,不要打擾媽媽。她這才不情不願地跟爸爸出去了。爸爸牽着她的小手往外走時,她一步三回頭地看媽媽。
草草地吃過早飯,她和哥哥一起跑到媽媽的房裏,脫了鞋,趴在媽媽身邊,守着媽媽。雖然媽媽不睜眼睛,不跟他倆說話,不給他倆講故事,但是守在媽媽身邊,看着媽媽,她就會覺得踏實,覺得安心,覺得幸福。
聽了英子的發問,林俐笑了一下,從被窩裏伸出手,摸了摸英子的腦袋,“媽沒事兒,過一陣兒就好了。”
柱子眨了下超長的眼毛,“媽,小弟弟沒了?”
林俐把手移動到他的腦袋上摸了摸,“嗯。”
柱子伸出小手,小大人兒似地撫上林俐的額頭,“媽,你別難過,還有我呢。”
英子不甘落後,在林俐的臉上軟軟地親了一口,“還有我呢。”
林俐沖二人笑,“好孩子。”
柱子問,“媽,你餓不餓?我給你端飯去呀?”
林俐扭頭看了看房裏,“你爸呢?”
英子搶着答,“爸去看董奶奶了。”董奶奶就是兩撇胡兒他媽。
“哦。“林俐點了點頭。
看着這兩個小貓小狗樣可愛的孩子,林俐想起倆孩子在原小說中的悲慘結局,心裏不由得一陣難過。這樣可愛的孩子,那樣可愛的孩子他爹,為什麽會遇見那麽多壞人?電視劇裏不是唱好人一生平安嗎?
“柱子,英子,”林俐嚴肅地看着兩個孩子,“你倆稀不稀罕媽?”
倆孩子異口同聲,“稀罕。”
林俐又問,“稀不稀罕你爸?”
兩個小腦袋瓜一起點,“稀罕。”
“爸和媽要是死了,你倆哭不哭?”
話音未落,柱子和英子齊刷刷地撲進林俐懷裏,大哭起來,“媽,你別死。媽,你別死……”
林俐費力地低下頭,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的兩個小腦袋瓜,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柱子,不哭。英子,不哭。起來,媽有話跟你倆說。不哭了,乖,聽話。”
倆孩子用小袖子抹着眼睛,癟着嘴,抽抽嗒嗒地從林俐身上爬起來。林俐擡手分別給他倆擦了擦眼淚,“你倆知道小弟弟是咋沒的不?”
倆孩子搖頭,“不知道。”
于是,林俐開始不動聲色地給倆孩子灌輸仇恨思想,“讓你大爺踢的。你大爺上咱家來管你爸借錢,我沒讓你爸借,你大爺就踢我,小弟弟就沒了。媽這肚子,現在還疼呢。”說完,她作出痛苦的表情,皺着眉毛“咝”了一聲,仿佛是不堪忍受腹中疼痛的模樣。
“他咋那麽壞呢!”柱子憤怒了。
“真壞!”英子攥起了小拳頭。
林俐問,“你們知道你大爺為啥管你爸借錢不?”
倆孩子繼續搖頭,“不知道。”
林俐一字一句地告訴倆孩子,“你大爺是賭鬼,成天在外面耍錢。耍錢耍輸了,欠了帳,就管你爸借。他管你爸借老多錢了,一次也不還。”為了說明劉永善欠款的可觀性,林俐打了個形象的比方,“他欠你爸的錢,都夠給你倆買一百斤糖豆兒的了。”其實,何止一百斤。
倆孩子對別的沒啥概念,對糖豆的認知卻很深,一聽大爺借走不還的錢,都能給他倆買一百斤糖豆了,他倆更氣憤了。原來,他倆還覺得大爺是好人,不但陪他倆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