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殺 (9)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她聽人說過,女人生完孩子,要喝小米粥,吃煮雞蛋,喝紅糖水。小米粥和雞蛋是不敢想了,她沒錢,買不起小米和雞蛋。就是買得起,許氏那個老貨也不會讓自己給小姐作——燒點柴火像要燒她似的,沒見過那麽刻薄的人。
小米粥煮雞蛋沒戲了,不過紅糖水,她還是可以想辦法讓小姐喝上的。
只要小姐把這幾天熬過去,等表姨太太來了,以後還不是要什麽有什麽。
懷揣着這樣的信念,秋蘭挎着籃子出了雜貨鋪子,躊躇滿志地回了吳家。她往吳家走的時候,貴生換了一身幹淨褲褂,拿上秋蘭給的信,出了門。
☆、第四個任務(5)
秋蘭悄悄地回了家。進了院門,她四顧張望,見院中無人,連忙挎着籃子閃身進了林俐所在的西廂房。
進了西廂房,秋蘭把籃子往桌子上一放,緊走了幾步,來到床前,看她家小姐是否還活着。回來的路上,她腳下像生了風,恨不能一步趕回家去。
從貴生家出來,秋蘭忽然想起了一個詞。這個詞,讓她的心當時就是一哆嗦。她想起了回光返照,都說人快死的時候,精神會突然變好。她家小姐出了那麽多血,眼瞅着就不行了,怎麽突然就醒了?不但醒了,而且還有力氣寫信。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家小姐竟然會說話了!
怎麽瞅都像回光返照,只怪自己當時樂糊塗了,沒想到。
秋蘭來在床前,不等伸手去探她家小姐的鼻息,就見她家小姐忽然睜開了眼睛,對着她虛弱一笑,“回來了。”
秋蘭長出了一口氣,懸到嗓子眼兒的心,落回了肚裏。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她俯下*身湊在林俐耳邊,小聲地把去貴生家的事,跟林俐學了一遍,“貴生哥說,他換套幹淨衣褲就走,還說要是順利的話,明天上午就能回來。”
林俐緩緩地眨了下眼,表示聽到了,“秋蘭,你幫我擦擦身子吧。”這副身體的下*體似乎不流血了,不過又冷又粘,令她很不舒服。
秋蘭一拍腦袋,嗔怪自己,“看我,光顧着高興了。小姐,你等着,我去廚房燒點熱水來。哦,對了,”眼瞅着快走到門口時,秋蘭又折了回來,壓低了聲音,神秘又興奮地對林俐說:“我在馬寡婦她家買草紙時,順道兒又買了包紅糖回來,待會兒水開了,我給小姐沖點兒。那個遭大瘟的老貨不給你買,我給你買!”
林俐又緩緩地眨了下眼,微微而笑,“知道了,去吧。”這小丫環和她家小姐的感情真是好。
廚房裏靜悄悄的,許氏和吳包子從來不下廚。乘着這二人不在,秋蘭快速燒好了半鍋開水。一轉身,她從身後的水缸蓋上拿過水瓢,又從地上拿起一只黃銅大水壺,一瓢瓢,把鍋裏的開水舀進了銅壺裏。待鍋裏的水全進了大銅壺,秋蘭蓋上壺蓋,咬着牙,歪着脖子,提着大銅壺回了西廂房。
房裏有一個現成的黃銅臉盆,盆裏是半盆冰涼的血水。血水裏半沉半浮地飄着一條被血水染成了淺紅色的白棉手巾。
秋蘭出門潑了盆裏的髒水,把盆放回盆架上。盆架旁邊的地上,是一個烏漆的大木桶,桶裏原先有滿滿的一桶清水。江佩芝生産時,接生婆用掉了大半桶。秋蘭從桶裏舀了一瓢冷水倒進銅盆,又往盆裏倒了點熱水,然後她端着熱氣騰騰的臉盆,走到了床前。
不大工夫,秋蘭就把林俐血污不堪的下*身擦洗幹淨了,随後又手腳麻利地往林俐身下墊了幾層草紙。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動彈不動,林俐絕對不會讓人這麽伺候自己,雖說性別相同,雖說這副身體嚴格說來并不是她自己,不過,她還是感到難為情。
潑了髒水,處理好髒紙,秋蘭又舀了點涼水淨了手。然後她用桌上的空茶碗,沖了一碗滾燙的紅糖水。
“小姐,給你。秋蘭眼瞅着茶碗裏的紅糖水,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把紅糖水端到了林俐面前。
林俐伸手剛要去接,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大力踹開。秋蘭和林俐不由一起轉臉去看,就見許氏和吳包子,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你給她喝什麽呢?”許氏虎着臉走過來,吳包子在許氏身後抻着脖子看。
秋蘭垂下眼,不看許氏。不是怕,是煩,看了添堵,“紅糖水。”她低聲道。
“哪兒來的紅糖?”許氏的眉毛登時皺了起來。
“我買的。”
“小*,你哪兒來的錢?你是不是偷家裏錢了!說!”吳包子嗷的一嗓子。
眼見情勢緊急,林俐眨了眨眼,有了主意。
“啊啊啊……”她一邊模仿着啞巴啊啊地叫着,一邊擡起雙手揪着兩個耳垂兒,比劃了兩下。比劃完了,她一指秋蘭,又啊了兩聲。秋蘭出去找貴生前,林俐和她作了約定,先不讓吳包子母子知道她能開口說話的事,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秋蘭答應了。
吳包子不耐煩地吼了林俐一句,“閉嘴,啊個屁呀啊!”
林俐裝出逆來順受的模樣垂下了頭。咋呼吧,有你和你媽哭的時候。
見林俐又比劃又啊,秋蘭會意,知道自己家小姐這是在提醒自己,如何找借口開脫,“我沒偷錢,”她把頭一擡直視吳包子,“是我家小姐把她的耳環摘下來,讓我賣了。我用賣耳環的錢,給我家小姐買的紅糖。”
聞聽此言,許氏和吳包子齊刷刷地看向林俐的耳朵。果然林俐的耳垂下,不見了銀耳環的蹤影。
吳包子語塞,許氏卻是一翻三角眼,“你賣誰了?賣了多少錢?我給你的錢不夠啊?”
江佩芝生産前,許氏給了秋蘭一些錢,讓她給江佩芝買草紙用,不夠了再管她要。
秋蘭說:“賣給挑水的貴生了。賣了兩塊錢。買紅糖水花了一塊二,剩下的八毛,買草紙了。老太太,你給的錢不夠了。”
江佩芝的銀耳環成色不好,也沒多少份量,确實賣不上好價錢。這許氏是知道的。所以,秋蘭說賣了兩塊錢,她信了。其實,買紅糖的錢,是秋蘭自己的私房錢。
除了在吳家作工,秋蘭偶爾還要奉了許氏之命,去集上買些日用雜物回來。和小商小販讨價還價時,秋蘭把讨下來的價差收進自己的腰包,回去按原價報帳。
久而久之的,她存了點小錢。不多,但是足夠她用這幾個為數不多的小錢,為她和江佩芝的生活,帶來一些小小的幫助和快樂。
有時,她用這些小錢偷偷給江佩芝買盒蛤蜊油。江佩芝和她冬天用冷水洗涮,手凍出了大口子,許氏也不給她們買蛤蜊油抹。有時,她用這些小錢偷偷地給小小姐妞子,買幾塊不帶包裝紙的光腚兒糖。到如今,她的私房錢所剩無幾,不過給江佩芝買包紅糖,還是夠的。
許氏沉吟了一下,一扭臉對吳包子說:“待會兒你去貴生家問問,看她說的是不是真話。”臉對着吳包子,許氏的眼睛向秋蘭冷冷一斜,“要是貴生說沒這回事兒,看我怎麽收拾你!”
“知道了!”吳包子惡狠狠地橫了秋蘭一眼。一眼過後,他擡手一拂,把秋蘭手中的茶碗打了出去。茶碗在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直線,“啪嚓”一聲,摔碎在房間另一頭的青磚地上,茶碗裏的紅糖水灑了一地。
秋蘭默默地看了一眼四分五裂的碎瓷片和碎瓷片周圍的水漬,面無表情地收回了目光。殺千刀的王八蛋!等我們表姨太太來了,有你們好看!她在心裏不住地咒罵着吳包子母子。
“喝個屁喝!早點兒死了得了!”吳包子恨不得“江佩芝”立時死在自己面前。就在此時,一陣小女孩稚嫩的哭聲,從他和江佩芝居住的東廂房裏傳來,江佩芝的女兒妞子睡醒了。
江佩芝生産時,許氏不讓江佩芝在日常起居的東廂房生。如果江佩芝在東廂房生,那麽她的寶貝兒子,就只能去陰暗潮泠的西廂房睡覺了。所以,饒是腹中陣陣疼痛欲死,江佩芝也只能挺着大肚子,在秋蘭的攙扶下,從東廂來到了西廂。
聽到女兒哭,吳包子轉身向房外走去,邊走邊沖着東廂房的方向,驢叫似地吼了一嗓子,“嚎什麽嚎,你那個啞巴媽還沒死呢!等她死了,你再嚎!”
許氏有心再找兩句茬兒,發發心中的邪火,然而江氏主仆全都低眉順眼,沉默無語,她又實在找不到借口。意猶未盡地重重一哼,她跟在吳包子身後,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走出去後也不關門,一任冷風無遮無攔地長驅直入。
第二天接近晌午的時候,一名四十開外的中年婦人,帶着四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不由分說地砸開了吳家的門。
☆、第四個任務(6)
婦人率領四個大兵,在門外連喊帶叫地砸大門時,吳包子母子正堵在西廂房敞開的房門口,罵得熱火朝天。
許氏站左邊,吳包子站右邊。母子倆舒舒服服地各倚了一邊門框子,兩手抄在袖裏,你一句我一句,罵得此起彼伏,花樣百出。罵着罵着,母子二人不時相視而笑,一方覺得對方罵得新穎,罵得別致,罵出了新高度,新境界,另一方覺得自己真是有水平,一般人罵不出這般生動形象,不落窠臼的話來。
他們知道江佩芝聽不見。聽不見總能看見。只要長了眼睛沒瞎的,看他們娘們兒的表情和造型,猜也猜得出他們娘們兒在罵她。照樣能給喪門星添堵,能刺激着喪門星。喪門星大出血身子骨弱,怕冷怕風,偏要開着門,讓風直吹進去,一下吹死個喪門星才好。
秋蘭知道許氏母子沒安好心,可是目前自己這邊身單力孤,小姐躺在炕上更是什麽也作不了。以前,在江家時,小姐帶她逛廟會聽評書,她在說書人那裏聽到了這樣兩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丈夫能屈能伸。
她記住了。眼前的情形,她和小姐只能屈着。表姨太太你快來吧,秋蘭在心裏默默祈禱。
西廂房裏只有一床薄薄的舊被子,褥子也不厚。秋蘭把自己的被褥拿來,全給林俐鋪蓋上了。林俐的頭上,也讓她纏了一圈夾了舊棉花的赭色頭圍。她知道女人作月子是大事,不能哭,不能氣,不能着涼,不然要落下一輩子病根的。
吳包子母子正罵得高興,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激烈的砸門聲,砸門聲裏還夾雜了幾個男人高聲大氣地喊叫聲,“開門!開門!快開門!再不開門,老子可要把門踹開了!”
許氏和吳包子一愣,房裏的林俐和秋蘭也是一愣。許氏和吳包子罵“江佩芝”時,秋蘭坐在炕邊的凳子上,悶聲不響地給妞子縫着一件小棉襖。天眼瞅着越來越冷了,妞子的舊棉襖已經小了,新的棉襖卻是還沒作出來。
不是她和小姐不給妞子作,而是她倆實在倒不出工夫作。她家小姐繡藝好,求她家小姐繡東西的人絡繹不絕。許氏貪財,不顧她家小姐有孕在身,有人求繡,許氏就接。以至她家小姐不得不挺着個大肚子,勉強坐在繡架前飛針走線。
她也會繡,但是不如她家小姐繡得好。于是,她和小姐各自分工,小姐專管繡花,她專管家裏家外的雜活:一天的三頓飯,洗洗涮涮,出外采買,全是她的事。有時小姐忙裏偷閑,還要幫她分擔一些。真是忙得腳打後腦勺,一點兒閑工夫也抽不出來。
一愣過後,秋蘭的心蹿起一陣狂喜,扭臉瞅了林俐一眼。許氏和吳包子在門口破口大罵時,林俐一直閉着眼睛。聽到砸門聲和叫喊聲,她像斷電的機器人突然通上了電似的,“倏”的一下,把眼睜開了。
見秋蘭瞅她,她重重地眨了下眼。秋蘭緊抿着嘴唇,不讓嘴角往上揚,然而眼底卻是綻出了笑意。二人都明白,救星來了。
她倆高興,吳包子母子卻是一驚。自打他們搬到這個村裏,幾年來,還是頭一回有人這麽不客氣地叫門。
誰呢?許氏的眉頭皺了起來。
自家妹子和自己住一個村,妹夫和兩個外甥長得牛高馬大,自己的包子也是高高壯壯的,在村兒裏,沒人敢惹她家。
外村的?夫家的親戚在那場水災裏死得差不多了,少數幾個沒死的,也是四處投親,這幾年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再說,投親的哪能這麽兇?喪門星她爹是單傳,她娘那邊兒更不用說,喪門星過門那天,一個姨舅也沒來。喪門星過門這幾年,就沒見她有娘家親戚來走動。
許氏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吳包子和他媽的感受一樣。母子二人止了罵聲,默默地對望了一眼。
“誰呀?”吳包子小聲問許氏。
許氏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一轉身,一搖三晃地向院中走去。邊走邊高聲問,“誰呀?”
“江佩芝她三姨!快開門!”門外,傳來一個女人憤怒的聲音。
許氏一聽,頓時停下了腳步,她的心咯噔一下。她想起來了,喪門星還真有個娘家親戚,不是親的,表的。喪門星過門兒的時候,這位三姨還曾派人送來一百個大洋作為賀禮!不過,自打喪門星過門後,這位三姨卻是一次面也沒露過。以至于,慢慢地,她把這位三姨忘得一幹二淨。
她怎麽來了?聽口氣,來者不善!許氏越發感到大事不妙。
不開門,看樣兒是不大可能。可是若開了,把這位三姨放進來,讓她看到喪門星現在的這副德性,不知這位三姨會作出什麽事來。明擺着,這位三姨不是一個人來的。門外,聽聲音,除了這位三姨,最起碼還有三個男的。
三個氣勢洶洶的男人,加一個氣勢洶洶的三姨,是四個人,她和她家包子只有兩個人。俗話說:好虎架不住群狼。萬一話不投機動起手來,她和包子肯定是要吃虧的。
吳包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娘,她咋來了?”吳包子也記起了江佩芝的這位親戚。
許氏翻了他一眼,小聲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那…開不開呀?”別看吳包子長得又高又壯,揍起江佩芝和秋蘭來,一個挺倆,不過遇到真豪橫的,他這個假豪橫,一秒鐘變狗熊,還不如他媽有膽色。
眼盯着忽閃欲破的門板,許氏作了個深呼吸,“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就不信了,大白天的,她還能殺了我?”她對着院門一揚下巴,“去,開門去!”
吳包子往後躲,“我不去!”
許氏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吳包子一眼,“完蛋貨!跟你那個死爹一樣兒!”說完,她邁開小腳,要去開門。
就在她剛剛邁出一小步時,院門“砰”的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面揣了開來。四個大兵,擁着一個穿綢裹緞的中年婦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穿綢裹緞的婦人正是江佩芝的表姨,姓白名勝仙,京城裏一名旅長的太太。四個二十出頭的男子個個身着軍裝,其中兩個拿着步槍,另外兩個佩着匣子槍。每人的身高都在一米八四左右,粗胳膊大腿,擰眉立目,瞅着份外不好惹。
許氏和吳包子當場被這幾人吓得倒退了一步。
白勝仙在外面砸門時,秋蘭扒着房門口偷偷向外觀望。一見白勝仙帶人沖了進來,她連忙從房裏跑出來,越過許氏和吳包子,跑到白勝仙面前,面帶喜色的問,“你是白家的表姨太太吧?”
秋蘭沒見過白勝仙。白勝仙去江家走動時,她還沒到江家呢。等她後來到了江家,白勝仙卻是再也不來了。以前,她聽江佩芝提過幾次,“說”自己有個遠房表姨,對自己很好,每回來,都給自己帶好吃的,姓白。
白勝仙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秋蘭兩下,“你是誰?”
秋蘭趕緊自我介紹,“我叫秋蘭,是我們家小姐…江佩芝的陪嫁丫環。”
白勝仙點了點頭,看向許氏,“你是佩芝她婆婆?”
不等許氏開口,秋蘭一扭頭,仇恨地瞪向許氏,搶着回答,“對!就是她!
許氏暗暗一咬牙,小騷*貨!可算見着娘家人了!她心裏恨秋蘭,表面上卻是不敢表露分毫,婦人帶來的四個大兵太吓人了。
白勝仙又問吳包子,“你是吳懷德?”吳包子跟江佩芝結婚時,江老爺嫌他這名太俗,不登大雅之堂,又重給他取了個名,叫吳懷德,取“君子懷德”之義。
吳包子腿一軟,“我……”
“對!他就是吳懷德,又叫吳包子!”秋蘭又替吳包子作了回答。
吳包子恨恨地瞪了秋蘭一眼,秋蘭毫無懼色地瞪了回去。小姐的娘家人來了,有人給她和小姐撐腰了!
聽了秋蘭的話,白勝仙走上前去,二話不說,照着吳包子的臉,掄圓了胳膊,啪的就是一個大耳光。
“啊!”吳包子猝不及防,被白勝仙打得一偏頭。這記耳光的力量實在是大,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響。
“呦!”許氏一見兒子挨了打,雖是害怕也不免出言勸解,“這是怎麽話說的?”她剛想說:“親家太太,你怎麽一進來就打人呀?”不等她把這話說出口,白勝仙目光一斜,一擡手,給她的老臉也來了一下子,輕重程度不次于給吳包子的。
外甥女在信上都說了,這兩個畜牲都快把她折磨死了。就算外甥女不說,一看外甥女寫信用的那個紙,一聞那個熏得人直想吐的臭墨味兒,她也知道外甥女在婆家是遭了大罪。她家擦屁股用的紙,都比外甥女給她寫信的紙,高檔出去好幾倍。
吳包子個高身子沉,挨了打,只是一偏臉,許氏就不同了。許氏個子不高,也就能有一米五五的樣子,加上上了歲數,像個風幹的大棗,抽抽巴巴的沒多少份量。白勝仙這一記耳光,把她抽得倒退了兩步,要不是吳包子出手及時扶住了她,她指定就坐地上了。
許氏捂着挨扇的半邊臉,把先前想說沒說成的半句話說了出來,“親家太太,這是怎麽話說的?怎麽一見面就動手?”
白勝仙冷笑,“你少跟我裝蒜!怎麽話說的?你心裏最清楚!”一扭頭,她問秋蘭,“你家小姐呢?”
秋蘭見吳包子母子挨了打,心裏別提多解氣了,“我家小姐在西廂房呢。”她用手一指西廂房。
白勝仙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半掩半閉的西廂房門,回頭向四個士兵下命令,“給我打!別打出人命就行!”
“是!”四個大兵手一擡,腰一挺,兩腳一碰,“啪”的一下行了個軍禮。行完軍禮,兩個拿匣子槍的壓陣,另外兩個拿步槍的操起步槍,用槍托對準了許氏和吳包子狠抽狠打。打得二人連躲帶閃,鬼哭狼嚎。
“哎呀媽呀,殺人了!”許氏一邊躲閃,一邊晃着身體想要往門外跑。她想着把村裏人都吵吵出來,人一多,興許大兵就不敢再打了。她是這麽想的,哪成想沒等她跑出幾步,一個*的東西頂上了她的後腰,“別叫!再叫,他媽崩了你!”
許氏登時停了腳步,把後邊沒出口的喊叫咽回了肚子裏。她知道,那是槍。讓槍打一下,她這條老命就沒了。
“老東西,還想找人救你?告訴你,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你!”就着,用槍頂着許氏的士兵轉到許氏面前,一揚手,甩了許氏一次大耳光。
“啊!”許氏發出一聲慘叫,倒退了幾步,“咚”的一下坐在了地上,尾巴骨處頓時傳來一陣錐心的刺痛。大蝦仁兒似地側卧在地上,她哎呦哎呦地呻*吟不止。一邊呻*吟,一邊用手去揉尾巴骨。
活該!讓你欺負我和我們小姐。報應到了!秋蘭對着許氏一皺鼻子一咬牙。
白勝仙對許氏這個造型也挺滿意,“繼續!”說完,她打算跟秋蘭去西廂看江佩芝。就在這時,東廂裏傳來陣陣小女孩稚嫩的哭聲。她扭臉看了秋蘭一眼,“這是……佩芝的孩子?”
秋蘭一點頭,“對。是我家小小姐,大名叫吳素蘭,小名叫妞子。剛才睡覺來着,這會兒大概是睡醒了。這孩子膽兒特別小,有個風聲草動地就哭。”想了下,秋蘭又補了一句,“讓她奶和她爸吓的,他倆動不動就吓唬孩子。”眨了眨眼,秋蘭覺得意猶未盡,“她爸有時候還打她——掐屁股,掐大腿裏子。”
“你去把孩子抱過來。”白勝仙交待秋蘭。
秋蘭應了一聲,去東廂房裏把妞子抱了出來,然後和白勝仙一前一後地進了西廂房。
“妞子,這是你三姨姥。三姨姥來救咱們了。”往西廂房走的幾步道上,秋蘭指着白勝仙,颠着妞子說。
妞子偎在秋蘭的懷裏,抽抽嗒嗒地眨着淚眼,畏懼地看了看這位陌生的姨姥姥,又扭着小身子去看她爸和她奶。她爸被人打翻在地,滿地亂滾亂叫。她奶倒是沒人打,哼哼呀呀躺在地上,勾偻着身子。
白勝仙邁步進了西廂房。一進房,她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房裏又陰又暗又潮又冷。這哪是産婦該呆的地方。白勝仙扭頭朝院裏喊了一嗓子,“給我狠狠地打!”
她這一嗓子喊出去,吳包子的慘叫聲更大了。
幾步走到炕着,白勝仙探下*身,去看床上之人。這是佩芝嗎?她驚呆了。記憶裏,佩芝白白胖胖,小臉有紅是白的。哪像炕上的這個人,一張臉白裏透青,兩個腮幫子都塌下去了。
“佩芝?”白勝仙喚了江佩芝一聲,聲音不大,但是口型挺誇張。江佩芝雖然聽不見,但是會看口型。用現在的話講,她懂唇語。
兩顆大大的眼淚,自炕上的病女人眼中滾了出來,“三姨。”
白勝仙愣了,不對啊,自家外甥女不會說話。
秋蘭颠着妞子在一邊解釋,“我家小姐血崩之後醒過來,就能說話了,開始把我也吓了一跳。”
“佩芝,你真能說話了?”白勝仙還是不大相信。
“嗯,”林俐點了點頭,“能說話了。”
白勝仙又像笑又像哭地一捂嘴,掉了兩串眼淚。過了一會兒,她一吸鼻子放下手,抹了抹臉,感嘆道,“老天開眼了。佩芝,你別怕。三姨接你走,那對畜牲再也欺負不着你了。”
“三姨……”林俐顫微微地叫了聲三姨,像個要大人抱的小孩子似地伸出了雙手。這動作,一半是她在表演在煽情,一半出于真情實感。只不過這真情實感不是她的,是殘留在這副身體裏的原主的殘魂的。
白勝仙探身,小心翼翼地把林俐摟在懷裏,“佩芝……”只叫了一聲,白勝仙就哽咽了。
秋蘭在一旁看着,不住地抽鼻子抹眼淚。妞子一看三個大人都哭,她也受了感染,癟着小嘴,跟着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秋蘭先是一抹自己的眼淚,然後又給妞子擦眼淚。一邊擦,她一邊颠着妞子,“妞子,不哭。以後再沒人掐你了。乖,不哭。等會兒,姨給你買糖吃。”
一聽吃糖,妞子不哭了。
“把孩子給我吧,”過了一會兒,白勝仙放開林俐,讓秋蘭把妞子給自己,“你去給你們小姐和小小姐找幾件厚衣服厚褲子,再拿兩床厚被褥。待會兒坐馬車冷,你自己也多穿上點兒。”
“知道了。”秋蘭轉身剛要往外走,林俐叫住了她。林俐讓她把江佩芝昨天生的男嬰抱來。其實,林俐心裏明白,那個嬰兒要不已經死了,要不就是快死了。小說裏,那孩子在江佩芝過世後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夭折了。
果然,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她看見秋蘭的臉上露出了悲戚之色。
“小姐,小少爺今天早上沒了。吳包子已經把小少爺拿出去埋了。”秋蘭難過地說。
江佩芝血崩,許氏和吳包子又不肯帶孩子,所以,那個男嬰只能由她來帶。今早天剛蒙蒙亮時,她起來給嬰兒沖米糊,發現孩子已經絕命。可能是半夜時走的,她發現時,孩子小小的身體已經硬了。
她去跟吳包子和許氏說,許氏讓吳包子找張席子把孩子裹上,拿到村外的荒地裏,挖個坑埋了。她親眼看着吳包子提着張破席子進了她的屋,把那孩子往席子裏一放,卷吧卷吧拿根麻繩捆上,拎了出去。她追出去看,就見吳包子一手拎着席子卷,一手拎着鐵鍬出了門。
她怕小姐難過,所以沒跟小姐說。如今小姐問到頭上了,她沒法再隐瞞。
林俐其實一點兒也不難過。她不難過,可是“江佩芝”必須難過。所以,聽了秋蘭的話後,林俐以手掩面,抽抽嗒嗒地掉起了眼淚。念大學時,她是學院話劇社的骨幹成員,演了不少角色。同學一致誇她演技好,演什麽像什麽,說她沒考中央戲劇學院真是白瞎了。
白勝仙接過妞子,一邊拍哄妞子一邊勸林俐,“佩芝,別哭。坐月子千萬不能哭,該把眼睛哭壞了。秋蘭,你趕緊去收拾吧。收拾完了,咱們馬上走。”
不大工夫,秋蘭拿着兩套大人小孩的棉衣棉褲回來了,她自己已經換上了一套厚衣褲。白勝仙幫着秋蘭,給林俐和妞子換上了厚衣厚褲。換好衣褲後,秋蘭攙着林俐,白勝仙抱着妞子走出了西廂。
幾個人來在院子裏的時候,那兩個當兵的還打呢。吳包子鼻青臉腫地在士兵的大頭鞋和槍托間,翻滾哀號。
“行了!別打了!”白勝仙喝了一聲。
兩個大兵當即住了手。
“去!你們上屋裏把被褥抱出來,放到車上。”白勝仙用空着的手一指東廂。
“是!”四個大兵,齊刷刷地又敬了個禮,快步進了東廂把秋蘭準備出來的兩床被褥抱了出來。
“走吧。”輕蔑地瞟了眼倒地不起的吳包子母子,白勝仙冷冷一哼,帶着四個随從,三個弱女,威風凜凜地走了。
☆、第四個任務(7)
吳家院外,停着一輛大馬車,一個六十多歲的車老板,雙手抄袖,抱着馬鞭子,兩條腿交叉着勾在一起,縮坐在車上。車老板一身油漬麻花的黑棉襖黑棉褲,乍一看,像個特大號的黑老鸹。
白勝仙讓四個當兵的把那兩床被褥鋪在車上,然後又讓當兵的把林俐攙上車。待林俐和秋蘭上了車,她自己也上了車。上車之後,她從當兵的手裏接過妞子,摟抱在懷裏。見主子們都上車了,四個大兵稍稍往上一蹿,麻利地蹿坐在了大馬車的後半部,一邊兩個地坐好。
車老板見人都上齊了,一輪鞭子,長長的鞭子在幹冷的空氣中爆出一聲脆響。脆響過後,拉車的雜毛馬邁動步子,大馬車颠颠地出了村,很快就沒了影兒。
白勝仙在吳家大發雌威的時候,吳包子的左鄰右舍都聽見了。不但人聽見了,村兒裏的狗也聽見了。村裏若幹條大狗小狗,老狗少狗,配合着吳包子母子的慘叫,叫了起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大部分村民貓在家裏,支愣着耳朵聽聲兒。少數幾個膽大的後生和幾個老娘們兒跑到吳家門口問車老板,“裏邊兒出嘛事兒了?他們家招惹誰了?”
車老板是縣裏的,也不清楚具體情況。然而因為經多見廣,所以見慣不怪。他勸幾個想要看清鬧的村民趕緊回家去,別湊這份熱鬧,裏面的主兒不是好惹的,“有槍。”
一聽說“有槍”,幾個好事者,一縮腦袋一伸舌頭,一個個抄手縮脖兒地貼着牆根兒溜回了家。回家以後,貓在門板後邊兒,把門板欠個縫,繼續聽聲。一邊聽聲兒,一邊跟家裏人傳播,吳家也不道得罪誰了,人家尋仇來了,有槍。
待從欠着的門縫裏,看見白勝仙帶着人馬威風凜凜地走了,村裏民們陸繼冒了頭,跑到吳家看熱鬧。
就見吳包子和許氏躺在院子裏,許氏依然保持着蝦仁兒的造型,吳包子的造型跟他媽一樣,只不過他媽是個小蝦仁兒,他是個大蝦仁兒。
“呦,姐姐,你這是恁們地了?”吳包子他姨一馬當先沖過來,把許氏從地上扶坐了起來。
許氏哼哼唧唧地倚着自家妹子,偷眼一看白勝仙走了,她靠在妹妹的懷裏,閉着眼睛拍大腿。一邊拍,一邊唱歌似地連哭帶嚎,“哎呀妹妹呀,我不活了。我這是造了什麽孽了,娶個喪門星回來,可要了我的命了~~~”
吳包子也讓人扶了起來,此時的吳包子真的成了個包子。頭上被大兵打破了好幾處,血赤呼拉的跟個血葫蘆相仿。臉上更不用說,左一塊右一塊盡是青紫色的瘀傷,兩條眼睛腫成了兩條細縫。一條胳膊折了,胃和兩個腰子疼得不行。大兵逮哪兒踹哪兒,他的胃和腰子沒少挨踹。
村裏人都知道許氏和吳包子刻薄江佩芝和秋蘭,雖然看不慣,但是誰也不願多管閑事,招惹是非。見吳包子和許氏挨了打,大多數村民非但不同情,反而袖手旁觀幸災樂禍,覺得他們娘兒倆活該。
放下吳包子母子不提,再說林俐。白勝仙帶着林俐、秋蘭和江佩芝的女兒,坐馬車,坐火車,下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