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自殺 (10)
坐人力車,幾經折騰,回到了她在北京的家。
白勝仙的丈夫姓段,白勝仙剛嫁給段旅長的時候,段旅長還是段營長。自打白勝仙進門後,段旅長是步步高升。先是在白勝仙進門後的第二年升了營長,又在升了營長的兩年後,升了旅長。去年,段旅長的正室夫人病死了,二姨太白勝仙被扶了正,成了名符其實的旅長太太。
段旅長的正室夫人在世時,常年生病躺在床上,家裏的大事小情,全靠白勝仙張羅。白勝仙雖無當家太太之名,卻有當家太太之實。正室太太一死,她被扶了正,她這當家太太總算名符其實了。
段宅是座三進的大院子,青磚漫地,幹淨利整。家裏的當差丫頭老媽子,跟這座宅子一樣,也都幹幹淨淨,利利整整的。一看就知道,白勝仙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
段旅長不在家,跟長官去保定練兵了。白勝仙把林俐和秋蘭,還有妞子安排在了一間寬敞明亮的南房,又把同仁堂的坐堂大夫找來,給林俐診治。
林俐在段家坐月子兼帶養病期間,白勝仙日日過來看望林俐,噓寒問暖,送衣送物。
她跟林俐說:“佩芝,當年你結婚的時候,正巧我們家老太爺過世了。我有孝在身,不方便去參加喜事。等忙乎完死人的事,我還得接着忙乎活人的事。”
段旅長的大太太常年病病歪歪地不管家事,這些年,段家的大事小情,全靠白勝仙一個人張羅,她實在是脫不開身。有幾次,她想抽個空去看看江老爺,去看看江佩芝。嘿,巧了,回回都有事,回回都去不了。後來,她跟自己說,行了,以後再說吧。姐夫有錢,日子錯不了。外甥女嫁了個手藝人,日子也錯不了,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等過兩年真正得了空,再去看也不遲。哪成想……
要不是叫貴生的小夥子來送信,她還不知道姐夫死了,外甥女遭了這麽大的罪。
白勝仙一邊說,一邊從腋下抽出手帕擦鼻涕抹眼淚,林俐配合着她,也跟着流鼻涕淌眼淚。
“以後你還跟吳懷德過嗎?”擦完鼻涕眼淚,白勝仙試探外甥女,怕外甥女鬼迷心竅。要是外甥女說還跟那個缺大德的過,她一定擺事實講道理,讓外甥女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多麽的錯誤。
林俐搖搖頭,“不跟他過了。再跟他過,我不比傻子還傻了?”
白勝仙對林俐的答複深感滿意,“這就對了。三條腿兒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兒的男人還不遍地都是。過去都是男人休妻,現在是民國了,女人一樣可以把男人休了。咱們把他休了,讓你姨夫再給你找個好的。”
林俐苦笑着搖搖頭,“我有妞子就夠了。不過,這個婚,我是一定要離的。哪怕不為我自己着想,就是為了妞子,我也得跟他離。”
“離!”白勝仙斬釘截鐵地說:“三姨支持你離!”
☆、第四個任務(8)
林俐一紙訴狀,将吳包子告上了樂亭縣縣衙——江佩芝和吳包子所在縣的衙門。是這樣,不管離婚還是別的訴訟,必須一級一級地告,不能隔着鍋臺上炕——縣裏的事你不去找縣老爺解決,直接跑到市裏去告,那不行。除非你對縣老爺的判決不滿,才能到市裏去告。
白勝仙找了個會寫狀子的,按着林俐的意思寫好狀書,她又給把了把關,然後把狀子遞了上去。過了幾天,縣長在縣衙大堂審理此案。
去樂亭縣應訴前,林俐心中充滿了必勝的信心,以為去樂亭縣也就是走走過場,縣長一定會判她和吳包子離婚,會讓吳包子把侵吞江佩芝家的財産吐出來。誰知到了樂亭縣的縣衙大堂,林俐才發現,自己想得太樂觀了。
林俐、秋蘭、白勝仙三人來到縣衙外等着縣長升堂問案時,吳包子和她們一樣,也在外面候着。見啞妻居然能開口說話了,吳包子驚訝得直眨巴眼睛,“你……能說話了?”
林俐冷冷地看着他,“對,能說了。我三姨在同仁堂給我找了個大夫。大夫妙手回春,我現在既不聾也不啞,既能聽又能說。”
吳包子震驚得張口結舌,呆愣愣地瞅着林俐說不出話來。活了将近三十年,他還是頭回見聾啞人開口說話,真是奇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調養,江佩芝的這副身體差不多完全恢複了健康。一個月來,白勝仙讓廚房變着花樣兒地給外甥女作好吃的。一個月下來,這副皮囊變得又白又水靈,曲線玲珑,瞅着十分動人,比這副皮囊作閨女時,在秀美之外,又多了一份少婦的妩媚氣質。
吳包子看在眼裏,當場想起了以前和江佩芝的房中事。
過了一會兒,縣長升堂,傳喚林俐和吳包子。林俐和吳包子并肩走入縣衙大堂。
樂亭縣縣長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胖子,小個兒不高,腦袋挺大,臉也不小,黑雀燎光的大圓臉蛋子瞅着像個抛了光的驢糞蛋,黑亮黑亮的。
坐在黑漆桌案之後,驢糞蛋板着臉問林俐,“原告,你為什麽要跟你丈夫離婚?”
林俐朗聲回答,“因為我丈夫吳懷德和我婆婆許氏常年虐待我,我受不了他們的虐待,也不想再受他們的虐待。所以,我要和吳懷德離婚。”
驢糞蛋又問吳包子,“原告說的是事實嗎?”
“不是!絕對不是!”吳包子大聲喊冤,“老爺明察,自從江氏過門以來,她一根手指頭我都沒動過。倒是她,一不順心,就拿我和我娘撒氣。上個月,她還讓她三姨來家裏,把我和我娘毒打了一頓,我娘至今躺在炕上,下不了地。這件事,我們全村的人都可以作證,老爺,你可要為小民作主啊!”
秋蘭站在縣衙高檻之外大聲喊,“吳包子,你真不要臉!小心雷劈死你!”
白勝仙也火了,“王八蛋!大堂上也敢瞪眼兒說瞎話,看我不撕爛你的狗嘴!”說着,她撸胳膊挽袖子地就要往堂上闖。
驢糞蛋拿起桌上的小木錘連連敲下,“肅靜!肅靜!不得大聲喧嘩!”
秋蘭年齡小,驢糞蛋一敲小木錘,她就乖乖地閉了嘴。白勝仙卻是不怕,一來她的歲數比秋蘭要大上許多,經多見廣。二來她仗着自家男人有槍杆子,并不把這位其貌不揚的縣長放在眼裏,“你讓我肅靜,我就肅靜啊?他在那兒放狗屁,你怎麽不讓他肅靜?!”
身為縣長的尊嚴公然受到挑戰,驢糞蛋當即把黑臉往下一沉,用手一指站在堂上的兩名公差,“你、你!”又一指白勝仙,“把她給你拉走!”
兩名公差答應一聲,就要去拉白勝仙。然而,沒等他們的手碰到白勝仙的衣服,兩名高大的便裝男子從白勝仙身後轉出,護在了白勝仙的身前。二人一擡手,各自搡開了一名公差,“滾開!”
兩個公差被搡得後退了兩步。尋常只有他們搡人的份兒,哪有人敢搡他們?兩個人的臉有點挂不住,“怎麽着?”一個公差的剛想說:“想找不自在呀?”不想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兩名便裝男子各自從腰裏拔出了一把手槍,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二人,“過來試試?”
兩個公差也有槍,二人身後各背了一支長杆步槍。可是面對着黑洞洞的槍口,兩個人誰也不敢動一下。就怕一動,讓人穿個窟隆。
大堂上,除了這兩名公差,另有七*八名負槍當差。一見自己的下屬在大庭廣衆下讓人拿槍指了,驢糞蛋那顆份外要臉的玻璃心爆發了。
“去!把他們給我抓起來!”他命令堂上的公差全部去對付白勝仙和她帶來的兩個便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當衆持械威脅公務人員,真是沒有王法了!”
幾個公差得了令,把背上的槍扯下來,沖出衙門,将白勝仙和兩名便裝男子圍在了當間。”
秋蘭在一旁吓得膝蓋直打顫,白勝仙卻是一絲不懼,“誰敢動我?我男人是旅長!敢動我,我男人派兵崩了你們!”在這本小說發生的年代裏,社會黑暗,軍閥混戰,丘八就是大爺,幾乎每個政界官員都會對軍人禮讓三分。
若是在私下裏,驢糞蛋興許真能給白勝仙幾分面子,可是她在大庭廣衆裏這麽一嚷嚷,驢糞蛋如果不作出個姿态來,以後他真是沒臉,也沒法在樂亭縣混了。
驢糞蛋一拍桌子,手指白勝仙,“漫說你男人是旅長,你男人就是當今大總統,你在樂亭縣的一畝三分地裏犯了法,本官就要拿你!大不了,這官我不作了,回家賣紅薯去!還不動手!”
得了長官的命令,幾個公差一擁而上,将白勝仙和兩個便裝男子壓了下去。
押走了白勝仙,驢糞蛋繼續審案。
吳包子一口咬定林俐在狀書上說的都是假話,他沒虐待過江佩芝,一點兒也沒虐待過。他非常愛江佩芝,非常愛他和江佩芝的女兒妞子,他不想離婚。說到最後,吳包子流下了動情的眼淚,“佩芝,回家吧。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對我有什麽不滿,我都改還不行嗎?”
林俐心中暗嘆,吳包子啊,吳包子,你真是會演啊。我沒考中央戲劇學院不白瞎,你沒生在有中央戲劇學院的年代才是真白瞎,不然妥妥的演技派男神啊!
驢糞蛋越審,林俐越犯疑惑,越覺着驢糞蛋是收了吳包子的好處了。江老爺死後,吳包子對外宣稱江佩芝受不了打擊卧床不起,不讓江佩芝回娘家,他自己卻颠颠地跑去江家,料理完江老爺的後事,順道兒從江家劃拉回一大堆錢財來。
審理到了一定程度,驢糞蛋下了判決:夫妻感情尚存,不予離婚。”
聽到判決,林俐很平靜,一沒叫屈,二沒喊冤。她知道,喊也沒用。不喊還能省點嗓子,省點力氣。
縣裏不判離婚沒什麽,還有直隸高等法院呢。她要向直隸高等法院上訴。如果高等法院也不準予她和吳包子離婚,她就去大總統府的門前“禦狀”!如果大總統也不判她和吳包子離婚,她就把吳包子殺了。反正她自身,加上這副身體的主人都是死過一回的主兒,大不了再死一回就是了。
林俐下堂時,吳包子在身後叫住了她。林俐回頭,就見吳包子懶洋洋色迷迷地打量着她,“你要是想回來,現在還來得及。”
林俐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你就是花錢倒搭老母豬,老母豬都不稀得要你!”
“你!”吳包子想說:“你找打是不是?”不過在動口舉拳之前,他及時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和拳頭。這是在大堂,一堆眼睛看着他呢。他必須得裝,裝出一副老實窩囊的受害人形象來。不然,先前那些假相就白裝了。
林俐不再理會吳包子,下了大堂,和等在檻外和秋蘭會合。
見林俐出來,秋蘭迎上前去,一把挽着她的胳膊,“小姐!”
林俐對秋蘭笑了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別擔心我。縣裏不判,還有高等法院呢。過兩天,我再去高等法院告。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我三姨他們救出來。”
林俐和秋蘭如何離開縣衙不提,如何去救白勝仙不提,再說驢糞蛋。退了堂,驢糞蛋回到了後面的私宅。一個小侍女低眉順眼地給他端來了一杯茶。接過茶碗,撥了撥茶碗裏的浮沫,驢糞蛋吱喽吱喽地喝了兩口。然後,他放下茶碗,回味起剛才堂審的一幕幕。
抓了丘八的老婆,是有點跟自己過不去,不過是丘八的老婆先在大庭廣衆之下跟他過不去的。作為一縣之長,他必須得維護自己的面尊嚴。待會兒,讓人把丘八的老婆放了也就是了。
丘八若是找上門來,他可也不是吃素的,他表哥的老丈人跟大總統是有交情的。
話說回來,原告丈夫送的藍寶石戒指和一千塊大洋,真是招人稀罕。想到這裏,驢糞蛋擡手向後一捋頭發,拿起茶碗,滋兒滋兒地又唆了兩口。
☆、第四個任務(9)
驢糞蛋沒有為難白勝仙和她的随從,判完林俐和吳包子的離婚案後,他就讓人把白勝仙和兩個便衣放了。
一行人回到北京,白勝仙氣不過,給在駐紮在保定的段旅長發電報,說自己在外面受氣了,讓個驢糞蛋子給欺負了。
段旅長了解完詳情,沒有如白勝仙所請,派人給驢糞蛋點顏色瞧瞧。最近他在運動當師長的事,這會兒正是關鍵時刻,不能分心,不能出差。天大的事,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他給白勝仙回了封電服,“稍安勿躁,靜待吾歸。”意思是,你千萬別沖動,有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白勝仙是個精明人,從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裏,看出了無限的意味。她不再張羅收拾驢糞蛋的事,把全副心思都用在了幫外甥女打離婚官司這件事上。
江老爺過世後,吳包子從江家劃拉走不少值錢的東西:字畫啦,古董擺件啦,善本書籍啦,幾個男式的寶石戒指啦,江家的房契,地契啦。除了這些,江家還有一些值錢的東西,可惜吳包子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他也找不着。
吳包子找不着,林俐能找着,林俐擁有江佩芝的記憶。
在江佩芝的記憶裏,江老爺把當年挖出來的大罐子藏在了一個穩妥的地方。罐子裏還有好些個金锞子,金銀財寶。
林俐帶着秋蘭回了江家。二人坐火車,下火車,坐馬車,下馬車,一路颠簸,好容易到了江家。卻在江家門口被氣了個夠嗆。江家緊閉的院門上,貼着一張寫了“出售”字樣的大紅紙。
秋蘭走上前去,喳喳兩下将那紅紙撕了下來。緊接着又撕了兩下,将紅紙完全撕碎,扔在地上。
“天打雷劈的吳包子!”秋蘭罵。
白勝仙怕林俐和秋蘭兩個女人出門在外不安全,特地派了一個便衣保護她倆。推開院門,進了屋,林俐把便衣讓進客廳休息,然後,她和秋蘭進了江老爺的卧室。
江老爺卧房的一面牆邊,立着個大大的多寶格,格子上只餘兩套線裝書和幾件不值錢的雜物,全都落滿了灰土。
林俐沒背着秋蘭,蹲下*身,她憑着江佩芝的記憶,伸手探向多寶格最右下角的格子。手探到最裏面,林俐手向上翻,摸上了多寶格的頂板。頂板的邊角上,有個小小的突起。林俐手向上一使勁,多寶格随即左右分開,中間露出一塊不大的空地來。
空地上是一塊大石板,石板正中央,穿着個大鐵環。鐵環四周的石板,人為摳出凹槽來,使鐵環陷入其中與石板其它部位,保持水平。
秋蘭驚呆了。林俐從随身帶來的包袱裏取出一根麻繩,系在鐵環上。然後,她和秋蘭合力将石板拉了開來。石板下,正是江老爺當年挖出來的大罐子。啓開罐子蓋往裏一看,罐子裏還剩了半罐黃白之貨。
林俐從裏面拿出了十個金锞子和幾支鑲了大塊寶石的金簪子,取出這些東西後,林俐将罐子蓋好,又和秋蘭重新把石板推了回去,取下繩子,将多寶格恢複原樣。
作好這一切,林俐把取出的錢財,用一小塊舊布十字對花系好,連同那條拉石板的繩子,一并放進包袱皮裏系好。
林俐系包袱的時候,秋蘭在一旁看着,邊看邊慶幸,“多虧沒讓吳包子發現,要不真是沒天理了。”想了下,秋蘭問,“小姐,你拿這麽些錢幹什麽?是不是怕我們在姨太太家時間長了,白吃飯,姨太太不樂意?”
系好包袱,林俐将包袱拎起來掂了掂,“三姨不是那種小氣人。我要用這些錢找律師,和吳包子打官司。”
簡短截說,三個人回到了北京。林俐把這些黃白之物換成了當時社會上流通的錢鈔,既有本國的紙鈔,大洋,也有外國的英鎊。然後,她拿着這些錢,去了天津。
天津有位著名大律師,姓唐名世璋。唐大律師早年留學英國牛津大學,專修法律。回國後,贏了幾場漂亮官司,名聲鵲起。後來,他在天津英租界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但凡唐大律師接手的案子,沒有打不贏的。所以,找唐大律師打官司的人特別多,幾乎快把律師事務所的門檻踩平了。不過唐大律師這人很有性格,不合他眼緣的顧客,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出多少錢,一概不接。
從樂亭縣回到北京,林俐買了好幾份知名大報,開始翻看廣告。很快,她在一份報紙的廣告上,看到了唐世璋律師事務所的廣告。
林俐回憶了下以前看過的TVB年代劇。在那些劇裏,凡是留過洋的大律師,律師費全都高得吓人。所以,先前她才帶着秋蘭回了趟江宅。
見到唐世璋後,林俐含悲帶泣地,把江佩芝的生平,尤其是嫁給吳包子後的遭遇講了一遍。
講述過程中,林俐時時拿捏着自己的聲音,表情和舉手投足,把個身世不幸,遭受封建禮教迫害的不幸女子形象,刻畫得形神畢肖。
唐世璋深深地被打動了,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樁案件,并且分文不收。唐世璋說,他不缺這點酬金。之所以接下這樁案子,純粹是基于義憤,基于一個人最起碼的良知。
林俐和秋蘭再三表示感謝。送走林俐和秋蘭,唐世璋根據林俐的口述,寫了一份訴狀。寫好之後,他讓人将訴狀呈到直隸高等法院。
一周後,林俐和吳包子先後接到了直隸高等法院的傳票。三天後,林俐和吳包子走上了法庭。
吳包子沒想到林俐竟然不死心,他以為得了樂亭縣的判決,林俐能消停,就算不回來跟他過,從此也能太平無事。沒想到林俐竟然把自己告上了高等法院,比樂亭縣縣衙更高級的地方。
活這麽大,他還是頭回進法院。上回,上樂亭縣大堂就夠他打怵的了,這回又上了一個臺階。因為理虧和沒見過世面,吳包子站在法許上,心裏直打鼓。
許氏和吳包子他姨夫陪着吳包子一起來的,二人也是頭回進城,頭回上公堂,心情和吳包子差不多,也很忐忑。
相比吳包子這邊的冷清,林俐這邊來人很多人。除了白勝仙和秋蘭,段府的幾個當差和老媽子也來了,白勝仙讓他們來給外甥女壯聲勢。
上午九點,準時開庭。法庭上,唐世璋手拿訴狀,一樁樁,一件件向庭長陳述江佩芝起訴的理由,也就是江佩芝這幾年在吳家所遭受到的淩虐。
為了增強說服力,陳述過程中,唐世璋讓林俐和秋蘭分別向庭長展示了身上的傷疤。
吳包子和許氏,在江佩芝的頭上,胳膊上;在秋蘭的手上,後背上,腿上。或大或小,或淺或深,留下了多處傑作。
面對唐世璋的指控,吳包子和許氏百般抵賴,一會兒說林俐和秋蘭身上的傷疤完全與自己無關,一會兒說只有一兩塊與自己有關,而且還是誤傷,并非有意為之。說完這些,吳包子再次強調,他對妻子江佩芝感情不是一般深,這些日子,江佩之不在家,他想江佩芝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覺。
吳包子這些日子确實整宿睡不着覺,不過不是因為思念江佩芝,而是因為太想女人。随便來個女人給他用一用,洩洩火,他馬上就能睡着。
面對吳包子母子的抵賴,唐世璋胸有成竹,變魔術似地變出了一大堆證人,吳包子和江佩芝他們村的村民。
唐世璋問其中一個村民:吳懷德和他母親許氏,對吳懷德的妻子江佩芝和他家的使女秋蘭,好不好?
村民看了吳包子和許氏一眼,搖搖頭,“不好。”這人受過吳包子的欺負,心裏老早憋了一肚子氣。
唐世璋又問,“你能舉個例子說說怎麽個不好法兒嗎?”
村民說:“我從他們家路過時,經常能聽見吳懷德和許老太太罵她倆,”他用手一指林俐和秋蘭,“有時候還打她倆。”
“哦?”唐世璋問,“你怎麽知道他倆打江佩芝和秋蘭?”
村民說:“秋蘭天天出來倒髒水,她的臉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不是吳懷德和許老太太打的,難道還是她自己打的?”
唐世璋點點頭,“你可以下去了。”讓這名不能進屋的證人退下,他又傳喚了一名能進屋的證人,貴生。
“你叫郭貴生?”唐世璋問。
“對。”貴生有些緊張。
唐世璋一指吳包子和許氏,“你認識這兩個人嗎?”
貴生一點頭,“認識。”
“你們是什麽關系?”
“我們住一個村兒,我給他家挑水。”
唐世璋又一指林俐和秋蘭,“你認識這兩個人嗎?”
貴生看了一眼林俐和秋蘭,尤其是着重看了秋蘭一眼。他好長時間沒見着秋蘭了。因為想念秋蘭,他和吳包子一樣,也常常一宿一宿睡不着覺。不過他的想念比吳包子的幹淨多了。他只是單純想念秋蘭,不像吳包子,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認識,”貴生一點頭,“她叫江佩芝是吳包……是吳懷德的媳婦兒。她叫秋蘭,是吳家的傭人。”
唐世璋問,“你能給法官描述一下你去吳家送水時,看到的情景嗎?”
“能,”貴生飛快地又看了秋蘭一眼,心裏忽然生出了無限的勇氣,“我天天去吳家送水。每次都是秋蘭給我開門。十次有八次,秋蘭的身上都有傷。不是臉上,就是手上,再不就是別的地方。我問她誰打的,她說是吳懷德和吳懷德他娘打的。不光打她,還打她家小姐,就是吳懷德他媳婦。”說着,貴生看向法官,“大人,吳懷德和他娘不是好人,你千萬不能饒了他們啊,大人!”
法官沉着臉,拿起法錘咣咣敲了兩下,“肅靜!肅靜!證人,你只需要回答與本案有關的問題。”
貴生有些不服氣,卻也不敢再說什麽。
唐世璋對貴生微微一笑,“你可以下去了。”然後,他轉身面向法官,“我問完了。”
法官稍偏頭問吳包子,“吳懷德,你還有什麽要為自己辯護的?”
吳包子耍起了無賴,“他是專吃這碗飯的,我說不過他。我也要找個律師!不然,就是判了,我也不服!”
聽完吳包子的話,法官想了下,“鑒于被告人的合理請求,本案延期一周,一周後重新開庭審理!”說完,他拿起法棰在桌上重重一敲。
林俐和秋蘭愣了,白勝仙和她帶來的助威團愣了,唐世璋也有些怔愣。不過他的怔愣轉瞬即逝,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延期審理就延期審理,這世上還沒有他唐世璋打不贏的官司,只要他想打贏。
從法院出來,吳包子對許氏說:“娘,我也得找個律師。要不,這場官司咱輸定了。你沒看江佩芝找的律師多能說!”
許氏有些心疼錢,“找律師得花不少錢吧?”
吳包子急了,“娘,現在不是惜小錢的時候。要是這場官司輸了,咱們就嘛也沒有了!你沒聽那律師說嗎,江佩芝那個娘們兒不光要和我離婚,她還要房子,要地!”吳包子娶江佩芝的時候,江老爺不但出錢讓他蓋了新房,還出錢給他買了二十畝地。婚後,吳包子把那二十畝地租了出去,一年一收租。
一聽這話,許氏急了,“臭娘們兒,她敢?”
吳包子青筋暴跳地跟許氏喊,“她現在有她三姨給她撐腰,她有什麽不敢?”
最後,吳包子和許氏達成一致,許氏一個人先回去,他自己留在天津,等找着可心的律師再回去。
當晚,一間三等小旅館裏,吳包子躺在黑暗之中,枕着雙臂唉聲嘆氣。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房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第四個任務(10)
第二天,中午時分,吳包子回到了家。
許氏有點吃驚,“這麽快就回來了?找着律師了?給了多少錢?”
吳包子的臉色不大好,看上去有些疲憊,有些憔悴,“啊,找着了。先給五百大洋,打贏了再給八百。”
許氏有些心疼錢,“這麽多?”
吳包子手扶桌子,皺着眉毛,小心翼翼地往下坐,“不跟你說了嗎,現在不是算小錢的時候,打贏官司,咱們才能保住這個院子,才能保住那二十畝地。要是輸了,咱娘倆兒往後就得上街喝西北風兒去了。”
許氏看出了吳包子的異樣,“你恁們地了?”
呲牙咧嘴間,吳包子總算把半個屁股撂在了太師椅上,另半個屁股虛虛地搭着,沒敢坐實,“落枕了。”
許氏眨了眨眼,心想兒子這枕落得很奇特,以至看上去不大像落枕,倒像屁股讓人捅了。
“娘給你揉揉。”許氏想給吳包子揉揉脖子。
吳包子一擺手,“不用。”他似乎是坐不住,慢慢站起身,往自己屋裏走,“我回屋躺會兒。”
“餓不餓,先吃點飯再躺着呗。”林俐和秋蘭走後,許氏不得不親自下廚了。
“不餓。”吳包子頭也不回地回了自己屋。
望着吳包子的背影,許氏立在堂屋當間,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這孩子,這是恁們地了?”
先不說吳包子到底是落了枕,還是讓人捅了屁股,再說唐世璋。書中暗表,唐世璋是個有良知,有正義感的律師。江佩芝的離婚案,在他看來事實清楚,證據确鑿,按他的估計,在他舉證之後法官應該當庭宣判,可是沒有。
作為一名名震京津的大律師,唐世璋沒少和審理江吳離婚案的萬法官打交道。時間長了,對于這位法官的個人癖好,唐世璋多少有所耳聞。
評心而論,江佩芝的丈夫長得不錯。作為一名律師,他的職業把他培養成了一名敏感度極高的人。在法庭上慷慨陳詞之時,他敏稅地捕捉到萬法官看吳包子的目光有些異樣。
他不希望萬法官宣布延期審理,跟萬法官的個人癖好有關。不過,就算不幸被他猜中,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是誰?他是唐世璋。這世上,還沒有唐世璋打不贏的官司。
在延期審理的一周時間裏,唐世璋在法庭之外作了許多功夫。他們唐家是天津的名門望族,他爹是天津的知名人士,熱心公益,人稱唐大善人。他自己,更是名震京津的大律師。
如此顯赫的家世背景,加上不俗的個人表現,使得唐世璋結交了不少各界朋友。這其中,就有報界的。
宣布延期審理的第二天,吃過早飯,唐世璋穿着印度綢的花睡袍,趿拉着軟底皮拖鞋,走進了自家客廳。一屁股坐在客廳的法式沙發上,唐世璋抄起沙發旁邊的電話,左一個右一個地開始打電話。
很快,數名大報小報的記者,各自帶着筆本,先後按響了唐公館的門鈴。唐世璋早已換好一身剪裁合體的條紋西服,在客廳裏恭候他們了。
第二天,京津一帶的大報小報,報道了江佩芝和吳包子的離婚案。這些報道,着重刻畫了江佩芝的悲慘身世和吳包子母子的刻薄冷血。一時間,輿論大嘩。街頭巷尾,對此案議論紛紛。
林俐和白勝仙也看到了報道。
白勝仙感到很不可思議,“這些記者,真行诶,打哪兒聽說的呢?這麽招也好,讓大家認識認識這對畜牲!”
秋蘭和白勝仙的觀點差不多,“就該這樣兒!看他們以後還有臉在村裏住。”
林俐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她給唐世璋挂了電話,“唐律師,你看今天的報紙了嗎?”
電話裏傳來唐世璋輕松的笑聲,“看了,寫得還不錯。”
“是你讓人作的吧?”
“怎麽?你不高興?”
“不,我只是想說,讓您費心了。”林俐沒想到除了為自己免費打官司,唐世璋還會用這樣的方式幫助自己。
“路見不平,舉手之勞。”唐世璋說得挺謙虛,聲音裏卻透出了幾分自豪。
一周後,法院重新開庭審理此案。開庭當日,法院門口圍了不少報館的記者和各界百姓。大家都想看看傳說中的禽獸母子長什麽樣,都想知道這個案子最終是個什麽結果。
吳包子母子出現時,不知道誰在人群裏喊了一聲,“就是他們!他就是吳包子!她就是吳包子他媽!”
圍觀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記者們舉着大照相機,圍着吳包子和許氏不停拍照。人群裏,有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氣不過,脫下一只三寸小繡鞋,瞄準了吳包子的腦袋,一掄胳膊,撇手榴彈似地撇了過去,正中吳包子的腦袋,砸得吳包子哎呀一聲,一捂腦袋一縮脖兒。
“你奶奶個卷兒的!”婦人脫下另一只鞋,朝吳包子扔了過去。
受了婦人的啓發,很多人紛紛脫下鞋子,朝吳包子和許氏扔去。頓時,一陣鞋雨混合着撲鼻而來的熱臭,向吳包子和許氏襲來。跟在吳包子身邊的律師,連帶着遭了殃——從腦袋到身上,挨了好幾鞋。一絲不茍的頭型給砸亂了,筆挺的黑西服給砸出了幾個大小不一的鞋印子。
過街老鼠樣,吳包子和許氏抱着腦袋,好容易沖破了記者和百姓的圍堵,進了法院大門。
九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