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殺 (8)
女神,我準備好了,可以執行下一個任務了。”收回投注在親人身上的視線,林俐轉過頭來,對與她一同前來,施與獎勵的複仇女神說。這回跟林俐一起來的是阿勒克圖,就是身材最高壯的那一位。
“你好像對執行任務充滿了渴望啊。”阿勒克圖擡手托了托頭上張牙舞爪的蛇發。別看長得又高又膀,通過觀察,林俐感覺,這位女神是三位女神當中最在意自身形象的。
林俐對阿勒克圖笑了一下,“因為我想多得些獎勵,讓我的父母快點兒好起來,讓自己能夠早日重生。”
“還有,讓你的丈夫早點受到懲罰,對吧。”阿勒克圖替林俐說完了剩下的話。
林俐點了下頭,“對。”
阿勒克圖掄起手中的蛇鞭,朝林俐揮去。
林俐失去了知覺。
再次恢複意識,還沒等睜開眼,林俐便感到這副身體的下*身很濕,而且很疼,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扣住了兩邊的胯骨使勁往下拉,要把她的下半身拉離她的身體似的。
林俐忍着劇痛,集中意念感覺了一下關鍵部位,還好,這次穿的是個女人。不過,跟她先前穿的那三副身體一樣,這副身體的主人,看樣也受了傷。
又一波劇痛襲來,林俐忍不住微弱地呻*吟了一聲,一聲過後,她聽到了一個少女焦急的呼喚,“小姐,小姐!”
林俐閉着眼沒搭理那個聲音的主人,在沒弄清楚這副身體的背景和整個故事的大致內容之前,她不能貿然與人搭話,以免露出破綻。
很快,這次任務的信息出現在了林俐的腦中。
這次,林俐穿越到了一部民國時期的黑幕小說裏。所謂“黑幕小說”是近代文學史上的一個小說流派,盛行于二十世紀初期的上海、江蘇等地。當時上海、江蘇等地的各種大報、小報、雜志上均刊登這類小說。
黑幕小說的內容主要是揭露當時社會上的一些醜惡現象,比如“某某豪門之秘史”、“某某千金之豔史”、“某某少爺之風流史”、“某處之私娼”。
黑幕小說的範圍,涉及軍界、政界、商界、學界、報界、匪類、僧道等等,一共十八個門類。黑幕小說的作者們大多标榜:他們創作黑幕小說,主要是想通過描寫社會黑暗面,起到警世的作用。
客觀上來講,黑幕小說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社會上的種種黑暗和不公,但是卻沒能揭示出産生這些黑暗現象的社會根源。所以,這些黑幕小說不但沒能起到警世作用,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教人作惡的犯罪教科書。由于這類小說既沒文學價值,又沒思想價值,所以在“五四”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在這部黑幕小說裏,林俐所穿的這副身體的主人江佩芝,是個天生的聾啞人,住在天津靜海縣一個叫江家集的村子裏。江佩芝不但聾啞,兼之斷掌。江佩芝的母親生她時,難産死了。村裏人都說她命硬,克夫,克家人。
江佩芝的父親江仲勉是個村裏的私塾先生。原本沒什麽錢,後來在平整自家後院的菜地時,從菜地裏挖出了一個密封的大陶罐子。敲開罐子的封蓋一看,罐子裏,滿滿登登地裝了一下子好東西。上面是半罐子金锞子,下面是半罐子金銀器物。
這下,江佩芝家有錢了,江仲勉再也不用當教書先生了。他請人在舊宅附近蓋了一所新宅,沒敢蓋太大,也稱不上氣派,怕太顯山露水了,招災惹禍。
饒是如此,時間長了,本村的,外村的,還是知道江仲勉得了外財。大家都問江仲勉這外財是怎麽來的,一共得了多少。江仲勉人雖良善,但是在這件事上,還是扯了個小謊。只說在自家後院的菜地裏挖出了一個小壇子,壇子裏裝了十幾個銀元寶。大家這才在啧啧的豔羨聲中停止了追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江佩芝漸漸長成了江仲勉的一塊心病。眼瞅着別人家的姑娘一個個嫁了出去,自家女兒卻還待字閨中,江仲勉坐不住了,托村裏的媒婆給江佩芝說媒。
媒婆倒是盡責,走東家串西家地給江佩芝張羅女婿,然而人家一聽說是江家的女兒,個個擺手,不要。
論姿色,江家姑娘夠得上美麗。論心地,江家姑娘夠得上善良。論學問,聽說江家姑娘能寫一筆清清秀秀的小楷。論女工,聽說江家姑娘繡的鳳凰,吹口氣能從繡面上飛出來。論年齡,江家姑娘正當二八。
若是只論這些,江家姑娘絕對是一等一的好女人,求親的人都得把江家門檻踏破了。可問題是江家姑娘又聾又啞又斷掌,這三樣加一塊兒,她就是優點再多,也是枉然。
媒婆說破了嘴跑斷腿,附近十裏八村的都宣傳遍了,也沒人願意娶江佩芝。最後媒婆苦着臉對江仲勉說,江老爺,不是我辦事,而是人家一聽說是令千金,就都……
又過了三年,在江佩芝十九歲這一年,距離她家二十裏地的顧家莊,來了一對投親的母子。母親姓許,兒子姓吳,二十一歲,叫作吳包子。吳包子母子的家鄉遭了水災,沒活路了,吳包子他娘便帶着吳包子,投奔吳包子他姨來了。
一天,吳包子她姨跟吳包子她娘閑扯的時候,偶然提到了江佩芝的事。許氏一聽,第二天就去找本村的媒婆去江家求親。吳包子他姨很不解,吳包子心裏很不樂意。
許氏說出了自己的道理。
她對吳包子說,包子啊,你長得溜光水滑招人看不假,可是咱家沒錢吶。沒錢,就沒有好姑娘願意嫁給你。即便有願意嫁的,也盡是些窮門小戶的醜丫頭。她們想嫁,娘還覺得她們配不上你呢。
江家姑娘正好,人長得漂亮,性格好,女工好,識文斷字,又聾又啞。聾,她就聽不見咱們娘們兒說私房話。啞,娘訓斥她的時候,她就算能看明白娘的嘴形,也只能幹着急,還不上嘴。
最重要的,江家有錢,而且江家姑娘還是個獨養女。你想想,等江家姑娘的娘家爹閉眼那天,她爹的房子,她爹的銀元寶,還不都是江家姑娘的。你若是跟江姑娘成了親,那房子,那銀元寶,還不都是你的。
等江家姑娘沒了娘家爹那天,還不任憑咱們娘們兒擺布,讓她幹什麽,她就得幹什麽。到那時,你大可以把她休了,再娶房不聾不啞不斷掌的新媳婦。退一步講,就算不休她,你再讨房小妾,看她敢炸刺兒!
江家姑娘命硬是吧?不怕。她去廟裏多請幾尊佛爺、菩薩回來,有佛爺和菩薩坐陣,還怕她命硬?若是佛爺、菩薩鎮不住她,她就再去道觀裏請幾尊道家的神仙回來,一起鎮。不信鎮不住她!
吳包子和他姨一聽,暗挑大指,都覺得許氏真是太會算計了,簡直就是女中諸葛。
江老爺一聽有人上趕子來求親,樂得手足無措,聽媒婆說完吳包子的情況,更是滿意。沒有爹和兄弟姐妹,就意味着自家女兒嫁過去,不用受公公和叔伯姑嫂氣。一個寡母,聽說為人很善良,肯定也不會給自家閨女氣受。小夥子聽說人長得一表人才,還有手藝,會作木匠活。有手藝好,一輩子不愁吃喝。
就這樣,平日裏堪稱精明的江老爺,一沒打聽,二沒考察,着急忙慌地就把江佩芝嫁了過去。從此,江佩芝算是掉進了火坑。婚後第一天,她便在許氏的臭臉和指手畫腳中開始操持家務,從早忙到晚。晚上,還要任吳包子不知節制的蹂*躏。
一年後,江佩芝生了個小女孩,許氏對她更差了,非打即罵,每天有作不完的活。江老爺生了病,想看江佩芝,托人捎信給吳家,想讓江佩芝回娘家一趟,許氏不許。最終直到病逝,江老爺也沒能見上江佩芝一面。
聽聞娘家爹死了,當時正懷二胎的江佩芝恸哭不已。時值深秋,她穿着單薄的衣服,一邊在院裏用冷水洗碗刷筷,一邊抽抽答答地掉眼淚,感染了風寒,倒在炕上一病不起。許氏心疼錢,不給她請大夫。江佩芝又氣又病,沒過多久就小産了,是個男孩。生産的時候,血崩,第二天便咽了氣。那個男孩,在江佩芝咽氣的第二天也死了。
先前江佩芝和吳包子結婚時,江老爺給了許氏一大筆錢,讓許氏給兩個新人蓋了一所新房子。除此之外,江老爺另外又給了許氏一筆豐厚的嫁妝。江佩芝死後,許氏母子将江佩芝娘家的財産全部據為己有。一年後,許氏給吳包子娶了房新媳婦,新媳婦給許氏生了個大胖的孫子。
江佩芝的大女兒,在大家給小弟弟辦滿月宴,抱着小弟弟在鎮上最好的館子裏又吃又喝,大照全家福之際,躺在陰暗潮冷的西廂房裏,又冷又餓,高燒不退,最後活活抽死了。死的時候,小姑娘的身上只蓋了一床薄薄的舊被子。
看完腦中的信息,林俐所附的這副身體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一半是因為這副身體失血過多,一半是因為林俐在生氣。原以為任軍他媽和朱鳳梅就夠極品了,哪知,世間沒有最極品,只有更極品。
不過不湊巧得很,她林俐是個極品克星,專治各種極品。
等着吧,林俐暗暗咬牙,等着看我讓你們哭都找不着調!
☆、第四個任務(2)
林俐穿到江佩芝身上的時候,正是江佩芝血崩離世之際。原來的江佩芝走了,她來了。
看信息的時候,林俐得知,在她耳邊呼喚的少女,是江佩芝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頭秋蘭。秋蘭比江佩芝小四歲,是江佩芝她爹江仲勉挖出金子的當年,從人伢子手裏買來的。江佩芝因為又聾又啞,兼之斷掌,從小鮮有玩伴。有的小夥伴們嫌她既聽不見又不會說話,少數幾個不嫌的,又被家裏大人告之不許跟她玩兒。
江仲勉喪妻後,一來太窮沒人願嫁,二來人家都嫌他家裏有個喪門星,不敢嫁。江仲勉本人也不想娶,怕後母對江佩芝不好,委屈了閨女。沒有新老婆,自然就沒有新孩子,江仲勉覺得自家閨女孤伶伶的,實在可憐。有心花錢給閨女買個玩伴,卻又苦于囊中羞澀,直到後來他在自家後院挖到了金子,
與其說秋蘭是伺候江佩芝的丫頭,不如說秋蘭是江佩芝的小姐妹。從人伢子手裏把秋蘭領回家後,江仲勉給秋蘭布置了幾項任務。平日裏來客人了,端茶倒水的是她的工作,家裏的一日三餐和刷盤洗碗也是她的工作,不全是,小姐江佩芝和她一起作。除這些,她剩下的工作就是陪着小姐江佩芝了。小姐要去逛集,她陪着小姐去。小姐要寫字,她給小姐磨磨鋪紙,小姐要繡花,她幫着小姐一起架繡繃……
江仲勉跟秋蘭說了一堆,乍聽上去,要幹的事又多又繁瑣,然而過後細想想,不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一點累不着。而且,時間一長,秋蘭越發覺得自己跟對了人家。江老爺客客氣氣的,從來不對她發脾氣。
有時她不小心打了碗,把菜作鹹了,把飯作夾生了,江老爺也不生氣,反而溫言相勸,讓她別放在心上。小姐江佩芝對她就更好了。教她認字,教她繡花,穿了沒幾次,還很新很時興的衣服,就送給了她。陪小姐逛集時,小姐還像哄小妹妹似的,給她買糖人。
所以,江佩芝出嫁時,秋蘭主動要求跟江佩芝一起嫁到了吳家。書中交待,秋蘭跟江佩芝在吳家吃了不少苦,因為不忿許氏和吳包子虐待江佩芝,秋蘭多次跟吳包子母子據理力争,也因此幾次三番地被吳包子打得鼻青臉腫。
有一次,她被吳包子打得昏死過去,扔在柴房裏餓了三天三夜。要不是江佩芝挺着大肚子,跪在許氏面前磕了無數個響頭,把頭都磕紫磕破磕出了血,許氏還不能把她放出來呢。
從柴房被放出來後,江佩芝照顧了她好幾天,給她熬姜湯水喝,姜湯水能救逆回厄。只可惜,那姜湯水的濃度和溫度都不咋高。因為許氏嫌費姜費火。所以,作姜湯水時,江佩芝只能少切姜,少用柴。
江佩芝切姜熬湯的時候,許氏在旁邊虎視忱忱地看着,邊看邊破口大罵,罵江佩芝不知儉省。一個臭丫頭,死就死呗。為個臭丫頭搭柴搭料,真是敗家!
江佩芝聽不見聲音,但是她不瞎,能看。偷偷瞄一眼許氏的面部表情和口型,她就能知道許氏是不是在生氣,許氏在說什麽。
閑言少敘,那次多虧了江佩芝,秋蘭算是從鬼門關前撿了條命回來。這次,江佩芝血崩陷入昏迷,秋蘭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像江佩芝當初守着她一樣。
當初,她在昏昏沉沉間,聽見她家小姐在她耳邊嗚嗚地哭,啊啊地叫,邊叫邊推她。她知道她家小姐是怕她死了,希望她能應她一聲,快點醒過來。
這回輪到她希望她家小姐能應她一聲。秋蘭不停地江佩芝耳邊呼喚着。她知道江佩芝聽不見,所以在呼喚的同時,又不住地輕輕地推着江佩芝。
“小姐,你可別死啊,你死了我怎麽辦,妞子怎麽辦?老太太說了,你死了,就把我賣給隔壁村的鄭老三作小。我倒不怕什麽,大不了那天我一頭碰死在喜堂上,讓他們全都不好過,可是妞子她才兩歲,你忍心讓她這麽小就沒了娘?”抽抽嗒嗒地訴說過後,是一串低低的嗚咽聲。
江佩芝聾啞不假,可是林俐即不聾也不啞,穿進這具軀體的那一刻,她不敢說這副身體不啞了,因為直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機會開口說話,但是不聾了卻是真的。
不然,她也聽不到秋蘭的絮叨和哭泣。
故事的大致內容和書中人物的大致信息都弄清楚了,這回可以睜眼了。
“秋蘭……”秋蘭正趴在江佩芝的床頭,把臉埋在交抱的雙臂間,嗚嗚痛哭着。突然,她聽了一聲微弱的呼喚。
是錯覺吧,秋蘭動了下耳朵,不過卻沒有擡頭,而是繼續埋頭痛哭。這屋裏除了她,就是小姐。小姐眼瞅着就不行了,根本出不了動靜,就算能出靜,她也不會說話。
“秋蘭……”她又聽見了一聲呼喚。這聲呼喚比上一聲要大一些,也要清楚一些,秋蘭一驚,猛地擡頭,難以置信的看着面如金紙的“江佩芝”。
“小、小姐……你、你……”秋蘭瞪大了眼睛,她的小姐不但睜開了眼睛,而且正對她微微而笑,雖然那笑看上去很疲憊很憔悴,很讓人心疼。然而,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小姐居然開口說話了!!
林俐微笑着望着床邊兩眼紅腫的少女。少女長了一張薛寶釵式的銀盆大臉,細眉毛,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巴不大不小,下巴上有一顆小小的美人痣。不俊不醜,是個普通人的長相。
“秋蘭。”林俐又叫了秋蘭一聲,聲雖微弱,然而吐字清晰。
秋蘭捂着嘴,倒抽了一口冷氣,瞪着眼睛瞅着林俐,半晌沒說話。半晌過後,她放下了手,試試探探地問林俐,“小、小姐,你會說話了?”
林俐虛弱地一點頭,“嗯。”這副身體實在是失血過多。人沒血不行,尤其是女人,沒血更不行。沒血氣色不好,人也沒力氣。她現在就因為這副身體失血過多,而神疲力乏,氣短懶言。
但是不說又不行。她沒反應不說話,秋蘭就一直在她耳邊哭。她想清清靜靜地休息一會兒,好好想想如何收拾吳包子母子。還有,她要交待秋蘭去辦一件事。
把這件事辦好了,她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收拾賤人。
“秋蘭,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秋蘭會意,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了林俐的嘴邊。
☆、第四個任務(3)
許氏沒想到江佩芝竟然沒死。
吳包子也挺失望,“這個啞巴娘們兒,命真他媽硬!出那麽多血都不死。”
許氏坐在八仙桌旁的一把椅子上,一條腿垂下椅子,一條腿盤起來壓在屁股底下。她陰森森地哼了一聲,“就讓她再多活兩天。”
一時死不了,不代表永遠死不了。有她許櫻桃在,還怕整不死個沒爹沒媽的臭啞巴。
吳包子瞅了許氏一眼,“娘,我真是受夠她了。成天哭喪個臉,像誰該她八百吊錢似的。人家兩口子有說有笑的,我跟她,全靠比劃,比劃也不一定能比劃明白。人家媳婦能說會道,她可倒好,要麽像個鋸嘴葫蘆似的,一聲不吭,要麽啊啊啊的,煩死了!啊個屁呀!”
許氏一拍桌子,“受不了,死去!”
別看吳包子在秋蘭和江佩芝面前如狼似虎,在他媽面前,他大氣都不敢出。他有一身蠻力,可是要他動個歪腦筋,耍個壞心眼兒,出個馊巴主意,還得靠他媽。他媽是他的人生導師,是他的主心骨。
一見許氏面色不善,吳包子頓時把聲音降了下來,委委屈屈地小聲嘟囔,“我也就說說,我不是心裏憋屈嗎。”
許氏把三角眼一橫,“你憋屈?我不憋屈?!”
許氏是個強硬慣了的主兒,吳包子他爹在世的時候,許氏在家裏說一不二。吳包子他爹連郁悶帶病地駕鶴之後,許氏強勢依然。所以,她并非是只對江佩芝強勢,她對任何人都強勢。沒辦法,習慣了,不強勢她鬧心。
見他娘瞪了眼,吳包子蔫頭耷腦地往許氏對面的椅子上一堆委,徹底不吱聲了。
許氏見了兒子的這個造型,有些心疼,稍稍把語氣放軟了些,“兒子,娘跟你一樣,也盼着那個喪門星早點去見她爹。你不用急,今年吧,今年之內,娘肯定讓她父女團聚。”
聞聽此言,吳包子打了雞血似地頓時往起一挺,扭頭看向許氏,“真的?”
許氏自信滿滿地撇嘴一笑,“你看娘多咱說話不算數了?”
吳包子兩眼放光地盯着許氏鬓邊的紅絹花,對他娘的崇拜之情又加深了幾分。
吳包子母子咬牙切齒之際,附在江佩芝身上的林俐正在房裏奮筆疾書。林俐上過書法班,會寫毛筆字,而且寫得還不錯。江佩芝嫁到吳包子家,再沒時間練字臨貼。臨貼得買筆買紙買磨,許氏嫌費錢。
不過吳家還是有筆有紙的,許氏知道江佩芝會刺繡,便讓江佩芝刺繡賺錢。繡手帕,繡衣服,繡褲子,繡桌圍,繡床圍,繡帳子,繡壽幛…只要能賣錢,都繡。繡花得先畫花樣子,畫花樣子就得要筆墨紙。
許氏買來最最便宜的筆和墨,又買來最最便宜的馬糞紙。照她的意思,只要這筆能寫,這墨有顏色,這紙能畫出圖樣來,就行。要那麽貴的幹啥,敗家!
秋蘭給林俐取來兩長枯葉色的馬糞紙,又給林俐拿來一支沾好了劣質墨汁的破毛筆。林俐作了幾個深呼吸,穩了穩因為失血過多而突突亂跳的心,靠坐在炕頭上,在紙上刷刷點點地寫了起來。
她在給江佩芝的三姨寫信。小說中,江佩芝有個表姨,是江佩芝她媽的一個遠房表妹。按族裏的排行,江佩芝她媽得管這個遠房表妹叫三妹。所以,江佩芝得管這個遠房表姨叫三姨。
這位表姨嫁給了一個軍人。江佩芝小的時候,這位表姨來看過江佩芝好幾次,那時江仲勉還是個窮嗖嗖的鄉塾先生。表姨每次來,都給江佩芝帶很多好吃的。江佩芝很喜歡這位表姨,表姨也很喜歡江佩芝。江佩芝出嫁時,這位表姨派人給江佩芝送來了一百大洋。江佩芝故去後,這位表姨又派人送來了五十個大洋,作祭禮。
不到半個小時,林俐把信寫好了。寫好之後,她問秋蘭,“秋蘭,你拿着這封信去找貴生,讓他把這封信,按着這個地址送去。”
江佩芝所在的村子,沒人打井,村裏人吃水,要去村前的河裏去挑。窮人家自己挑,有錢人花錢雇人挑,貴生就是村裏專門給人挑水的。貴生是個孤兒,從小死了爹娘,跟一個光棍叔叔過,長到十三歲的時候,叔叔也死了。貴生便憑着一身的力氣,靠着給人挑水過活。
吳包子家一天要用五桶水,貴生就每天早晨給吳家送五桶水。每次送水,招呼貴生的,不是秋蘭,就是江佩芝。一來二去的時間長了,貴生也知道了吳家的情況,對秋蘭和江佩芝主仆充滿了同情。除了同情,他對秋蘭還有了那麽點意思,秋蘭見了他也扭捏,也臉紅。
在小說原來的情節裏,江佩芝死後,許氏把秋蘭賣給了鄰村的鄭姓財主作了小妾,秋蘭一頭碰死在了喜堂之上。貴生得了消息後,在秋蘭的墳上哭了一回,燒了幾張紙,遠走他鄉,不知所終。
既然貴生是喜歡秋蘭,同情秋蘭和江佩芝的,那麽他應該是會幫助心上人和可憐的江佩芝的。林俐想。
江佩芝的耳朵上有一副銀耳環,手上有一個沒花沒紋的素銀戒指,林俐全都摘了下來,和信一起交給了秋蘭,“秋蘭,你讓貴生拿着這副耳環和這個戒指,去鎮上換點錢。坐火車要錢,下了火車去我姨家也要錢。”
秋蘭本想推辭,小姐在娘家作姑娘時,戴的都是金貨,還有兩個寶石戒指,一個藍寶石的,一個鑽石的。後來嫁到吳家後,許氏把小姐的首飾全都拿走了,只給小姐留了一副素銀耳環和一只銀戒指。自己再要把這點東西拿走,小姐豈不是什麽首飾都沒有了。
不過,她轉念一想,又把推辭咽了回去。現在是非常時期,把信送到表姨太太手裏是最重要的。江佩芝教秋蘭認過字,秋蘭不笨,學得很快。剛才林俐寫信的時候,她湊在旁邊看了幾眼,知道這是封十萬火急的救命信,耽擱不得。
去北京找姨太太來回得坐火車,下了火車,貴生餓了,買個燒餅,買碗茶什麽的,都需要用錢。只要姨太太能把小姐救出火炕,還怕将來沒有首飾帶?
鄭重地從林俐手中接過書信和首飾,仔細地收進懷裏藏好,秋蘭扶着林俐重新躺了下來,“小姐,你先忍忍,等我回來再幫你擦洗。”
林俐一閉眼睛,用手輕輕推了秋蘭一下,“快去吧,加點小心。我婆婆要是問你去幹什麽,你就說給我買草紙去。”她的身下,現在就墊着厚厚一大層吸血的草紙。
秋蘭一點頭,“哎,我知道了。”
秋蘭的心怦怦亂跳着,又激動又慌亂。激動的是小姐沒死,而且很快就要有人來救她們了。慌亂的是,如果許氏發現了這封信,小姐的計劃就會功虧一篑,後果不堪設想。
低着頭,手裏挎着個空籃子,秋蘭快步向院門走去。就要她還有兩三步就要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一聲厲喝叫住了她。
☆、第四個任務(4)
叫住秋蘭的是許氏。許氏沉着臉,邁動兩只小腳,像個成精的大圓規似的,一搖三晃地走了過來,“幹什麽去?”
秋蘭的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給我們小姐買草紙去,上回買的,快用完了。”
許氏斜眼瞅了一眼江佩芝生産的西廂房,“她還沒死呢?”
秋蘭恨不能舉起手裏的竹籃子,劈頭蓋腦地掄許氏一頓。要不是我家小姐,你跟你兒子能住上這麽好的房子,能過上這麽好的日子?遭大瘟的老貨,等着吧,你跟你兒子早晚有報應!
雖然心裏恨死了許氏和吳包子,可是秋蘭知道,自己身單力孤,根本不是許氏和吳包子的對手。再說,現在也不是跟許氏頂嘴的時候。現在,她有更重的事要辦,這件事關系着小姐和她的命運。對了,還有小小姐。
“嗯。”秋蘭避開許氏的目光,低低的嗯了一聲。
許氏不滿地皺起了眉頭,“上次買那麽些紙都用完了?”她很不願意再在江佩芝身上花錢。這會兒沒咽氣,不代表待會兒不咽。要是待會兒秋蘭把紙買回來,喪門星咽氣了怎麽辦?不白花錢了。不過要是不給買,又怕喪門星一時半會兒地不死,弄得滿哪兒都是血,晦氣。皺眉撇嘴地尋思了片刻,她陰森森地盯着秋蘭,“去吧,記着別買太多了。”
“哎,知道了。”秋蘭的心稍稍放下些,轉身剛要走,許氏又把叫住了,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買最便宜的!”許氏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知道了。”秋蘭低應一聲,在心裏把許氏的八輩祖宗罵了個遍。
出了院門,秋蘭長長地出了口氣,擡手摸上胸口,掌下的心,撲嗵撲嗵,跳得熱鬧。
吓死我了!遭瘟的老貨!秋蘭扭頭對着緊閉的院門,作了個咬牙不齒的表情,又在心裏暗罵了一聲,然後挎着籃子,忙三火四地去找貴生。
貴生住在村東頭。一間眼瞅要塌的破爛草房是他的栖身之地。秋蘭來到他家時,他正在半露天的土竈前熬着棒子面粥。見秋蘭來了,貴生又驚又喜又尴尬。
驚的是沒想到秋蘭會來,這還是秋蘭第一次上他家來。喜的也是秋蘭能來。尴尬是因為他這所謂的家,實在是太破太寒酸了,連個象樣的待客之地都找不着。
“秋蘭,你坐,我給你燒水去。”貴生把秋蘭讓進他睡覺的地方,一間四面漏風的屋,又低又矮,除了是睡覺的地方,還是吃飯的地方,會客的地方。
秋蘭沒客氣,擡腿就往屋裏走,一邊走一邊側身對貴生說:“貴生哥,我不渴。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貴生見秋蘭的神色不是一般的嚴肅,與往日帶着點小嬌羞的秋蘭絕然不同,不由一愣,一愣過後,他連忙跟在秋蘭身後,走進了屋。
“把門關上。”進了屋,秋蘭轉身叮囑貴生。
貴生又是一愣,不過卻也沒說,很聽話地一回身把門關上了。關上房門轉回身,貴生問,“恁們地了,出嘛事兒了?”
秋蘭坐在炕沿上,一五一十地,把自家小姐嫁到吳家以來所受的苦楚,言簡意赅地跟貴生說了一遍。着重說了江老爺死後,許氏不讓自家小姐奔喪,自家小姐為此早産血崩,差點死了。自家小姐不想跟吳包子過了,寫信向表姨太太求救,想找個可靠之人把信送出去。講這些事的時候,秋蘭掉了好幾回眼淚,貴生也是越聽臉色越凝重。
“貴生哥,你能幫幫我家小姐嗎?我家小姐說你心眼好,一定會幫我們的。”說到這兒,秋蘭撲嗵一聲跪到貴生腳下,仰起頭望着貴生,“貴生哥,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我家老爺死了,除了表姨太太,再沒人能給我家小姐撐腰了。表姨太太要是不來,我家小姐指定得死在吳包子和他娘的手裏。我家小姐要是死了,我也得被許老太太賣了。那咱許老太太就跟我說過,要是我家小姐死了,就把我賣給鄭家店的鄭老三作小。”
貴生一聽就急了,又急又怒。他知道許氏和吳包子母子不是好人,也知道他們娘倆欺負江佩芝主仆的事情。可是自己是個窮光蛋,一沒錢,二沒勢,有心無力,幫不了這對可憐的主仆。
如今秋蘭的一番話,讓他看到了這對主仆重獲新生的希望。加之聽聞許氏要把自己心儀的女子,賣給一個六十多歲的大麻臉,羅圈腿當小老婆,更加堅定了他要解救這對主仆的決心。
“秋蘭,快起來。”貴生往起拉秋蘭,“我答應你,我幫你們。快起來,地下涼。”
“真的?”秋蘭高興得鼻子一酸,又流出了兩行熱淚。一邊搭着貴生的雙臂往起站,她一邊問。
貴生重重一點頭,“真的!”
秋蘭重新坐到炕沿上,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條半舊的水粉色繡花小手帕,快速翻開手帕,露出裏面的信和銀耳環,銀戒指。“這是我家小姐寫給表姨太太的信,信封上有表姨太太家的地址。這對耳環和戒指,我家小姐說讓你上縣裏當了,換點路費。來回坐車,下車吃點飯,喝口水嘛的,都要用錢。”
貴生把信留下了,把銀耳環和銀戒指推了回去,“這耳環和戒指你拿回去,我有錢。這些年給人挑水,大錢是沒存下,小錢兒多少還存了倆。”
秋蘭覺得過意不去,“這怎麽行……”
貴生伸手擋住了秋蘭遞過來的小手帕包,堅定地搖了搖頭,“這耳環和這戒指,我指定是不能要。要了,我就不算個爺們兒了。秋蘭,你回去吧,我換件幹淨衣裳馬上就走。要是順利的話,我估摸着,明天上午我就能回來。”
天津離北京很近,如果貴生現在走的話,天擦黑的時候能到北京,當天晚上怎麽也能找到江佩芝的表姨家。送完信再到火車站趕夜班車回天津,半夜就能到天津了。到了天津在火車站裏對付一宿,第二天一早找個拉腳,上午八*九點鐘左右,就能回到村裏。
秋蘭見貴生肯出手相救,心裏的愁雲當時散了一半。從貴生家出來,她去村裏賣雜貨的小店裏,買了幾刀草紙。除此之外,又偷偷地買了一紙包紅糖。
她沒生養過。雖然沒生養過,可是她有這方面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