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過年3
我是在一陣陣劇烈的抖動和搖晃之中醒來的,渾身是汗,皮肌微微發燙,心口也是罕見的平靜。
依稀記得在京之都的年宴上,我喝了一杯酒。那酒并不烈,我卻暈倒了,所以實在不确定之前我到底經歷了什麽,唯一敢确定的事就是,我的身體從未出現過這樣的狀态——在這樣寒冬臘月的天氣裏,坐在飛奔在夜晚的馬車上,穿的衣服不算很多,卻真實的有一滴又一滴的汗水順着我的臉頰掉落……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感受到了與平日完全不一樣的溫度,指關節微微發燙,似乎有些要膨脹起來的感覺,是很異樣的驚喜。
馬車裏只有零白和零風陪着我。零白一直拿着絹巾為我擦汗,神情略有擔憂。零風則是坐在一旁,皺着眉,似乎在翻來覆去的思考什麽。她原是不愛皺眉的人,總帶着雲淡風輕的笑,跟任何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感。零栀說,那是一種與衆不同的氣質,是與生俱來的優越和高貴。
于是我就有了很多疑問,坐直了身子:“靜軒呢?我為什麽在馬車上?大晚上的我要去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你先別急,我們慢慢同你說。我們現在的要緊事就是離京之都越遠越好,不知怎麽,我有些惴惴不安,感覺京之都并沒有看起來那麽簡單。”零白道。
零風贊同:“我也是這個想法。而且恐怕連朝會,年宴,以及我們此行都是一個大圈套。可是我想不透徹,撒了這麽大一張網,是要捕什麽樣的魚?況且洱顏并非不能喝酒,也沒受了什麽寒。此次的寒疾來得十分怪異,去得也令人驚訝。零白你可有什麽頭緒?”
“我寒疾又發作了?”我驚訝道,“可為何出了這樣一身汗?心口也不燙。”
“我們這樣猜測定是找不到門道的。這件事情,大概只有都主知曉原委了,畢竟,那碗藥是他令人端來讓你服下的。要是現在能直接問一問他自然最好,可我也實在不放心繼續待在那個似乎有所圖謀的地方。”零風繼續分析,“疆主現在還在京之都,若能探到什麽消息那就最好。我唯一擔心就是,這次的目标可能也囊括了宮之疆疆主宮之靜軒……”
零白見我面色仍有茫然,繼續解釋道:“也就是說,今晚參加年宴之時,你僅喝了桌上小小一盞酒,就發了寒疾暈了過去。這件事說大也小,可都主竟然格外上心,親自探望了你,也沒切脈沒問診,甚至都不知道你的症狀如何就帶了一碗藥,說他自幼身體不好,京之都裏盡是醫治各種疑難雜症的好醫人……我想着你與那都主無冤無仇,他也沒那個必要在衆目睽睽下直接把你給毒死,就做了主讓你服了那藥。那藥暗紅沉凝還散着一股腥氣,仿佛是血一般。他看着你連最後一滴都用了,才心滿意足的離開。靜軒等他一走就趕緊叫我們幾個收拾東西,趁着年宴散後各出口有些混亂,趕緊離開。私下裏還塞給我一張字條,耳囑我,一路上只能留我和風在你身邊。事發突然,我們也就照做了,現在其他人都在外面騎着馬,只有我倆在車裏已經對此事讨論了許久,也沒什麽合理的結果。令我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一路竟然都在出汗,手腳也不冰涼,實在與之前各種情況大相徑庭,我也不由得對那藥的成分有了幾分好奇,若是我能知曉其中構成,你的寒疾還能痊愈也未可知啊。”
“字條在何處,快讀與我聽。”其他我現在也是顧不上了,靜軒知道我識不了幾個字,字條塞我手裏也沒用,交給零白的确最為妥帖。
零白拿出來的時候,我清楚的看到字條折疊封口處有一滴蠟油。零白打開的時候,還能清楚的聽見蠟油與紙分離時的“啪嗒”一聲。她們并沒有擅自看過,也确實不負靜軒對她倆的信任。
“洱顏,見字如面。都主午睡時我偷寫了此字條,若你已經聽風或白讀到,就說明實有事要發生了。從朝會起我就隐隐覺得事情有不對勁的地方,卻又說不上來。怕是京之都和衆疆要對我有所動作。你在我身邊,我實在多有不便。你先回疆,自有我的心腹會護你周全,我則自有脫身之法。只要離開京之都,我就會快馬加鞭趕上來尋你。現下你所走的是條小道,坎坷難行些,望好好保重。還有……”零白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誰聽到一般湊到我耳邊,“你身邊有不可信之人,還望小心。”
我聽後一愣,心狠狠地跳了幾下,剛想對這字條和她倆談論一下我的感想。拉車的馬匹突然像是受了什麽驚吓,猛的一甩,我一下子就撞到了車柱上,額邊磕破了一個小口,汗水流進去,甚疼,也瞬間明了起來,自嘲的笑了起來:“原是我天真……靜軒啊靜軒,這句提醒還是來得晚了……”
車外就有人喊起來:“此時何須躲藏,已是窮途末路,還是大家都行個方便的好。”我把窗子開了一條小縫,就見十幾個人蒙着臉,已經完全地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為首的那個,雖然把臉捂得挺嚴實,我卻也還認得。
就是那個推我下了山崖,又割掉零風右臂的作惡多端的罪魁禍首。
沒錯,是他。我此生都不會認錯。
可認出來了又如何,現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如何還能與他一較高下。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殘忍,總要在一個地方摔倒一次一次又一次,明明摔得疼了也長了記性,卻最終,還是要死在這個地方。
誰能知道零蝶和零星是不是也是他的“傑作”。
既然命已該絕,多思無益。
但真當到了這一刻,我也實在想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策劃了這一切。要有何為,為什麽不能正大光明站出來告訴我,卻要暗地裏做些腌臜事情,沒由來的令人生厭。
我一把掀開幔簾,下車,挺着脊背,站在那坎坷不平的石塊路上。夜風吹來,我身上的汗落了幾分,肢體也舒快了不少,斷然不像寒疾剛剛發作完的人。
“既然如此,你也不妨直接把話說的敞亮些。”我語氣铮铮,“誰遣了你?為何殺我?既然目标是我,放了其他人走。”
“小主說話甚是爽快。我奉了令,也只得留言一句:亂世之命,若出即崩,殺之,則安。”他笑着頓了頓,“小主紅顏,我也實屬無奈。今日狹路,我也解了小主疑惑,那便請走得了無牽挂些,減減我的業障。”
這就明了了。
他喚我小主。
我在問出此言前心裏存有了一絲僥幸,根本沒有依據的僥幸。與我有瓜葛牽連的,一直都是金之疆,也只有金之疆。
想得開了,不過就是金之疆給了我一條命,現下又要将它拿走罷了。
沒顧上她們幾個在身後喚我,我自己就向前走到他們馬下,閉上眼睛。本想坦然一些,聲音卻仍是誠實的顫抖了起來:“還請下手準些,總不好叫我一次沒死透,翻來覆去的流血的。怕疼。”
一陣疾風來,我雙腳就離了地,睜眼,是零風只用一手咬着牙将我整個人撈上馬背。不知何處沖出來一幫人,和原先擋路的厮殺起來,刀劍的碰撞聲不絕于耳,所以,他們便無暇再顧及我。
對于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我也是茫然,心裏的狂跳久久未平。
我是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了,沒打算還能有機會把眼睛再睜開。
後來出現的這群人明顯人多勢衆,很快,另一群就已經無力抵抗,慢慢被制服了。我們幾個旁觀着突然掉轉的風向,卻依然不知這些人的來歷,騎着馬,靜靜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有些事情太湊巧,就不能看的太簡單。
零月發出了些招呼聲,她的馬就開始踏着蹄子有些躁動起來,然後就邁着步子走動起來。她沉靜地乘在馬上微微笑着,幽幽開口:“現在,也确實是個不錯的時候,來了結一些事情了。”
“零月,你瘋了嗎?”看着零月駕着馬,緩緩朝那群人過去,零栀忍不住大聲呵斥。
零風早先也曾提醒我疑一疑,我也是曾經一個一個全部想過,她們之中,是不是真的會有人背叛。但是我從來不願意深入想,首先,我确實是一個不值得她們用生命供起來的人。其次,我想不出平日嘻嘻哈哈與我相處得這樣好的她們會有什麽理由傷害我。再者,我說過,不願跟着我,大可一走了之,實在沒有必要在我身邊耗費時間。我一女子,無殺生之力,無一技傍身,七病八痛時時相伴,何須興師動衆,千方百計。
我實沒有想到,第一個是零雪,第二個就是零月。
“小主啊小主,你可還記得你究竟是什麽人嗎?”零月騎在馬背上,轉過身,歇斯底裏地笑起來,“你是金之疆的小主啊,出生于冬至陽生十五圓月日。是你啊,是你,放眼整個定國,只有你,才是最最合适的人選。”
“胡說八道!”零風難得動了怒氣,從零白腰間抽出寒光閃閃的長劍直指過去。
“哈哈哈哈哈哈,零風你哪來的自信以為這樣一個斷了右臂殘廢的你有與我相抗衡之力呢。”
零霜目光一凜:“她不行,我行。”
作者有話要說: 零月:“我的任務真的很單純的,很簡單的,真的……”
衆:“我信了你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