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過年4
“零月,好歹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月,你何須這樣惡語相向。難道真的這些歲歲年年相處累積下來的情感有那麽不值一提,還要讓你幫着外人來對付我們嗎?”零白嘶吼起來,難過多于驚訝。
“零蝶跳崖前,也是這樣問我的,問我為什麽幫外人……外人?哈哈,笑話,我零月幫的,從來都是金之疆。你們來責怪我無情?當初我全家獲了不敬之罪,男丁格殺,女眷流放。那可都是我嫡親的家人,用了我的人生,去換了我幼弟一命……那時我還那麽小,被綁着摁着被一群瘋子折磨的死去活來……我的眼前永遠是血蒙蒙的一片,耳邊充斥着野蠻粗魯的咒罵,身上永遠沒有一寸完好……我寧願替他幹脆的去死!可,誰會來可憐我……呵呵呵呵,你會嗎零白?零霜?”零月的聲音因混入了太多氣息顯得顫抖且不連貫,帶着猙獰笑容的臉上卻一直都有豆大的淚珠滾落滾落,從未停止。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救了我的,不是你們的疆母,是疆姬。我用了我的自由跟她換來了茍且偷生的一條命,多值當的買賣!等疆母發現我的時候,我被誣陷了偷盜家畜正在棘區挨着鞭刑,也是半死不活奄奄一息。我本該在那時就要意識到,承了別人的恩,無論自己做多少孽,也是要還的。”
心突然冷了,像一塊千年未化的寒冰,從裏面淌出來的每一滴血都帶着鋒利的冰芒,紮刺得渾身疼痛。我空洞的看着騎在馬上笑得荒涼的零月:“這便是你殺了零蝶和零星的理由麽?”
“我不知道疆母是從何時開始有了要你上山避世的念頭,只知道她一直在搜羅身世不甚明白的孩童,還要私下裏考察傳授許多,最終才會被帶到你身邊。我親眼見過這場選拔的殘酷,你身邊的每一個也都見識過。為了得到自己能生存下來的這個機會都做過些什麽,她們心裏跟明鏡般的清楚,哪個人的手上不沾着點不清不楚不幹不淨?就連疆母自己,也不是利用着我們的悲慘,要我們為她賣命。”
“小主你可知零雪為什麽要走?……她熬不住那些日子,那些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枯燥又乏味的日子。我也一樣,一樣不想把我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命,為了你而白白葬送。那年大雪日後,我整天心裏更是惶惶不安,我怕我連死也死在山上,我這般視若珍寶的命也被人輕易地拿了去。直到那日,我去抓些野物想要來飼養時,在山腰遇見親自要來尋你的疆姬。”
“她已經不認識我了,也不知道她曾經無意間救下的一條命會用這樣的方式再次出現在她眼前。她哭喊着,跪在我面前說,她來尋一個女子,她不信這個女子已經死了,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讓她下山。一切就是這樣湊巧,像是有人安排好的一般,我就在這個女子,也就是小主你的身邊。想着此事不難,也是一個極好的報恩的機會,我便承應下來了。後來她就托人送來了一籠子信鴿,任何事情都可以傳着信來告知。既要不能引起你們的疑心,又要成功下山,就只有假裝當初那群殺手,裝出要來取性命的模樣,把大家一起趕到山下去。可那時你和風掉下了山崖,那群人定以為你們早死了,已經長時間未曾來過,突然拜訪難免突兀,我為此還傷神許久。然後就如得天助,來了一個宮之靜軒,哈哈哈哈。我就放了信出去,等着金之疆來人。零霜武功不錯不得不防,于是我先是用了陷阱傷了自己和零霜,這樣一來就帶累了四個人,零風又是個殘疾,能更加減少我們抵抗的能力……”
“我不過只想要你下山。小主,你知道嗎,你有你自己的命,疆姬相信你能挽救金之疆,我也相信……零星腦筋太死,與你那個想法天真的疆母阿娘一樣的愚蠢,發現了我後,一個勁的咒罵我不懂恩,不遵言。可世間萬物,總沒有能離開什麽而獨自存活的,人也一樣。她以為把你這樣囚困起來,就保護得了你嗎?就能隔絕你與這天下千絲萬縷的聯系嗎?”月擡頭看天,又轉眼看我,語氣一斂,“星,沒有死,現在就關在金之疆的圜土裏。我也萬萬沒有料想到會遇到蝶,她明明跟零風在一起,她明明能逃下山的……可她卻躲在一旁,聽了我與星的對話。我不過想把她抓住和星一樣帶回金之疆關起來……是她太決絕……”
“決絕?你可真是用了個好詞!難道全天下就你不想死就你惜命嗎?你不過就是想讓小主下山,此事有什麽不能直接言說非要這樣詭計陰謀多填進去幾條人命才行嗎?”零白只幾乎用了一口氣,說完已經臉色通紅。
“下山只是其中一個必須的步驟。我的真正目的,是要讓小主留在京之都……哈哈哈哈哈,這樣我們金之疆才會有救,才有希望和明天……不然……”夜風漸漸刮大了起來,零月的哽咽和笑聲就被帶出了好遠,天地間只留了她這些癡狂的笑聲久久徘徊。
我細細在我腦海中回想一番,已經記不清零月何時開始飼養鴿子。我也實在很難想象在零栀和零蝶想要吃了她的鴿子的時候,她是用什麽心情什麽表情與她們玩笑的。零雪離開的時候,她應該是很羨慕的吧。她說的那幾句,定是她在我身邊這些年,說過的最真心的話了吧。
我想恨她,卻是沒有資格的。疆母阿娘替我安排的人生,她們有什麽怨言,我也是活該要受的。我只能替關在金之疆的零星,葬在山上的零蝶,用力的恨她,發狠的恨她,恨到咬牙切齒目眦欲裂。
“小主,我不過也是一場沒有自由的人生。你認為我錯也好該死也好,還請你回到京之都去,別讓我為難。”
零月剛騎着馬要過來,我就大喝了一聲:“你走!”
零風只有一只手拉着缰繩,再沒多的手來護我。我下馬時就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膝蓋和手掌都在地上的石塊上磕出了血印子。站起來,繼續顫巍巍地走向馬車,一步一步,天地寂靜,只有衣袍在風中疊打的聲音。
“京之都,我自己回去,不需要你的一路護送。我說過,該走時什麽都不要說,直接走即可。你說了這麽多,不過就是找個由頭讓我趕你,你好自由快活……你走便是,我此生再不想見你。”
電光石火間,有人撞來且把我推出去好遠,在這條起伏崎岖石塊路上打了兩個跟頭滾才停下來,比剛剛的磕傷又多了許多深淺的劃痕剌傷。雖然不是很疼,可我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了好幾個轉,重重的垂落下來。
一根琴弦刺透了零栀的心髒。
她就倒在馬車旁,眼睛睜着,好像要看我。
就是那個姿勢,卻已經一動不動了。
零風抽了劍對着剛剛那個奄奄一息的為首蒙面人的心髒一下子就砸了下去,十足十的力氣,立馬濺了一臉鮮血。她似乎把所有的恨都塞進了這把劍裏,拔/出/來,再刺,比剛才那一下更重更用力。這一下,為了報推我下山崖的仇,那一下,報奪她右臂之仇,再一下,報當年雪日對其他人的傷害之仇,再一下,報今日奪零栀性命之仇……一下一下,千刀萬剮仍難洩心頭之很,全然不顧劍下之人已經是一團肉糊。
我淚眼模糊,聲音已是殘破不堪:“你還不如殺了我,殺了我!”
她本不該将我推開,替我受死的。她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只剩了一個眼神,卻如同萬語千言。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枚銀針,上面閃着瑩瑩的光亮,下一瞬就刺透了我的衣物鑽進了皮肉裏。我覺得上面可能塗了什麽藥物,眼皮一瞬間就很重,事物就更加模糊不清了,眼前只留了零栀眼裏要尋我的那片清澈澄明,在天旋地轉中沒了知覺。
手裏晃着錢袋,對着我嬉皮笑臉的她好像就站在前面:“洱顏,我們一起去館子裏聽故事吧。吃着石罐子香槐糖聽故事才真真是最得趣的呢……”然後就轉過頭去向前走遠,無論我再怎麽呼喊,也再沒轉回來……
“都主,一切都按都主所料宮疆主果然中計,加之看守宮疆主時假意疏漏,讓他快馬加鞭離開京之都,現下怕是已經過了孟之疆,待他發現也已經于事無補了。屬下的其他人馬已經按照吩咐将她帶回都城安頓在此處,雖途有波折,好在沒有意外。”多事之夜,我頭劇痛,恍惚間聽得黑暗中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按照您的規矩,所有參與此事的人已經……只留了她身邊三個。”
“你完成得甚好。”稍稍停頓了一下,“這一杯慶功酒也就痛快飲了罷。”
然後就是一副高大魁梧的軀體倒地而發出的更沉悶的聲音。
我不知道我現在躺在哪裏,究竟是跟着零栀去了還是錐心的活着,影綽間,只有一個黑裳背影,在孤燈下顯得十分單薄。
薄得好像一張紙片,就要輕飄地飛入在夜間微晃蹿跳的燭燈火光裏,緩緩地燃燒起來,化成一粒粒沾了火星子的黑色粉末,趁着風兒,揚灑到天地間去……
作者有話要說: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