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過年1
至此,卞之疆疆主寧死不降,卞之疆上君棄疆敗逃,宮之疆和卞之疆年餘之戰就算徹底了結了。宮之疆的疆域範圍一下子就大了許多,需要面臨的問題也就多了起來,首當其沖就是管理。疆民本無辜,既已經臣服,主要就要看當權者如何安撫如何治理,讓這些新的宮之疆疆民盡快擺脫先前戰事的陰影,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本來,這種重大的事情不僅要開壇問巫,還要向京之都上報,衆疆域疆主赴朝會讨論決議。可宮之疆不信巫,且那時恰逢都主身體欠佳,此事就擱置了。奈何民生大計迫在眉睫,靜軒就自己出手,親自整理了一整套方法來,應對現有狀況下的特殊時期。
首先就重新給卞山起了名字,曰“穆山”,有謙恭之意,也有壯美之感,雖然改了名字,但不解除封山,依舊是周遭不得住人,放任置之。反正這些疆民們對這山也沒什麽好感,敬而遠之,只怕招惹到什麽。
以此山為界,将新宮之疆劃分為東疆和西疆。東疆是穆山以東,是原來的宮之疆;西疆則是穆山以西,原先的卞之疆。然後,将原先精美恢弘的卞之疆城作為安樂之所,用來安頓戰後的鳏寡孤獨,并在裏面開設學堂,主修文化和兵法,也尊重了西疆疆民的信仰,巫堂不拆。
至于官吏,一時間在東疆也找不出許多人才來,就直接在西疆進行了由下而上進行推選,選出來的人按照各自不同的才能被安排到各個職位上,互相合作監督又彼此制約,政局就穩定下來了。最後,修路,通商,鼓勵結姻……才算真切安定。
我是十分清閑的,等着零月和零霜從山上回來後,便到靜軒那裏讨了一架馬車,日日帶着她們出疆城玩耍去。那些日子裏,我們幾乎把東疆玩了個遍,去味齋吃了許多新鮮古怪的吃食,去樂府聽曲,去館子裏聽故事,甚至還去過鬥雞場。
零霜平時不聲不響的,押鬥雞卻是一押一個準,以至于後來我們再去就被趕了出來,也扮做男子模樣逛了青樓去開開眼界,裏面的一個個姑娘都是極佳的模樣,還遇見過幾個在疆城裏有幾面之緣的不知是什麽的官士之人。宮之疆事務這樣繁忙,竟有人還如我一般有閑心思瞎逛,我就暗暗記下了模樣,在靜軒面前告了幾狀。
靜軒為了疆域之事,陪我的時間本就少了許多,所以每每他來,總是不讓我多說旁的事,卻也只能看一會抱一會然後馬上就走。他忙碌了許久,許多個日夜議殿裏都是燈火通明,常常有争論之聲,此條不行那般不準之類。吃食都是到時辰了就送進去,有時都涼了,他們也未動分毫。
我就偎着他,用手指卷着他的長發玩:“靜軒,縱然忙碌,也要先照顧好自己才是。”
他十分愉悅,附在我耳邊用氣呵着道:“你現下就心疼啦?那以後整個定國都在我們腳下時,你又當如何?”
我的耳邊最是怕癢,他卻最喜歡在我耳邊有所動作,我就只能縮起手腳,嘻嘻哈哈扭成一團,任由他的唇從耳垂到臉頰嘴唇脖頸。我喜歡睜着眼睛看他的臉,哪怕是模糊一片,而他總是閉着眼睛,眼皮卻微微顫動,長睫時不時就會輕輕掃過我的皮膚,酥酥的癢,癢進心裏。
有時議殿裏就他一人,點一盞孤燈坐在幾案前,有時展一卷竹簡,有時攤一本紙頁。我睡不着了就要去找他,只要聽着他呼吸的聲音,就如同聽着助眠的小曲,一下子就困倦了。他還有事的時候,就會讓我自己尋兩本書坐在離他較遠的地方,等着他處理完。可是,每次我偷偷瞄過去看他的時候,他總是看起來一副很專心致志的樣子,拼命要往上翹的嘴角卻怎麽也掩飾不掉。
我晃蕩到他面前,略有不滿:“你究竟什麽時候要吃掉我?我好有個準備。”
“你一姑娘卻要問這個問題,也不害臊。”他眼裏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突然又恍然大悟,低醇地笑起來,“看來那個婢侍并沒有如你所說般教你許多。你放心,時機成熟我自然會提前告訴你,讓你做好萬全準備,然後……再慢慢教你……”
後來,他就不讓我去議殿了,理由是,我會讓他分心。
他也不讓我再去觸碰宮之疆的大小事宜,只讓我天天和她們放心的出去玩耍,夜幕下來之前回疆城即可。
他們所議之事開始變得神神秘秘,總是一群人急匆匆的進去,然後神情嚴肅的出來。他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可我很清楚,他們在商議戰略,在讨論用什麽樣的方式拿下整個定國。
這,是靜軒對我的許諾,也是他自己的野心。
我相信他,也支持他。
說來也奇怪,我之前在山上住着的時候,從來也不去算自己到底過了多少個日夜。而現在,竟是清清楚楚的記得我下山已經快要三個月了。一切都發生的那麽突然,我都沒來得及細細感受,它就已經悄然逝去了。
時間過得也确實是快,回想昨日,恍然如夢。看到疆城裏随侍婢侍們開始忙忙碌碌準備時,我才意識到,就要過年了。
對過年此事僅僅留了幼時的一點印象,覺得該是個極熱鬧的日子。
但我對年的回憶似乎不怎麽美好。
我在金之疆本來也就只有短短數載,大多時候也還是個襁褓嬰兒,沒有什麽思想,只恍恍惚惚記得最後那個年。
我自然是一直都待在深殿裏,出不去看什麽歡慶熱鬧的,卻也聽得外面的歡聲笑語鼓鑼樂器響徹雲霄。疆母阿娘依舊是入夜時分開鎖來看我,在我每日固定的菜品裏又添了許多,還笑着招呼零風她們一起坐了個大圓桌,一人分到一個用紅繩子串着的厭勝錢。我還淘氣得很,顫巍巍的爬上高凳子跪在上面,伸長了手非得拿到疆母阿娘的酒盞抿幾口。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把酒盞捏在手裏時,就嗅到了一股濃郁令人沉醉的馥郁,我本以為這玩意聞着香甜該是極好喝的,流進嘴裏卻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火辣和苦澀,嗆着了一口,面色通紅。
疆母阿娘哈哈的笑得十分開心,卻又一時淚眼朦胧。沒多久便匆匆離去,剩下了一桌子佳肴,和無比沉默的我們幾人。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思考,我的寒疾究竟因何而起。到底是因為我上山那天夜裏淋了太久的雨受了寒而爆發的,還是因為我太過于喜愛飲酒導致心脾有損所致,或者和零風死裏逃生那次在天寒地凍裏衣衫單薄凍得太久以致體寒過甚難以調理。似乎每一條都很合理,但又實在說不通。
因為,在那天夜裏疆母阿娘走後沒多久,我就已經開始十分不适,整個人縮成一團裹在被子裏發抖,想要更加靠近滾燙的心口取暖,雖不嚴重,折磨年幼的我卻也足夠。而那時候,後面的這些事情都還沒有發生。
那天夜裏十分暗,天上沒有月亮星辰。即使外面光亮沖天,張燈結彩,也只能映得我的小小深殿更加逼仄陰黑。因為夜間無事,大家都早早去睡了,可我卻在混沌間看見窗外有光亮一閃而過,然後相繼接二連三。掙紮着推開門看,是從院外扔進來的燃燒着小火光的竹節,一根一根扔了很多進來。
我深感無聊,又正好昏昏沉沉,就要回屋,誰知那竹節燒着燒着就爆裂了,“嘭——”的一聲巨響,吓得我一下子就癱在地上,面色慘白六神無主。這些竹節仿佛也要捉弄我一般,都是算好了時間,一節爆了随即接着另一節,而院外依然還有許許多多燃着火的竹節源源不斷的扔進來。
我仿佛聽到了遠處也有這樣的爆響聲,與這裏的相互應和,以至于我凄厲的叫喊也顯得十分微弱了。聽到這樣大的動靜,第一個驚醒趕過來的就是零風,零風長不了我幾歲,卻從來都顯得和我、零栀、零蝶、零雪這幾個差不多大的格格不入。
比如說她明明聽見了院子外有人喊:“聽說裏面關了個怪物,我便拿火竹子來驅一驅,以免禍害了金之疆。”卻什麽都不說,咬着牙保持了沉默;比如說一盞低飛的天燈搖搖擺擺掉下來砸在我的屋子引起火光,零星、零月、零白幾個年長的都手足無措時,她鎮定自若地指揮着大家滅了火,也成功地安撫衆人各自安寝;比如說我無處可居瑟瑟發抖抓着她的中衣交領,躺在她床上湊近問她:“這樣大的聲響,這樣危險的火,難道你不怕嗎?”她就躺在我的身側,自嘲地笑了一笑,語氣淡然:“是有一點怕的,可……”
我已經忘記了她在後面說了什麽,又或者那時我可能已經在身體的不适和恐慌不安的交織下帶着朦胧淚眼睡了過去根本沒聽見。只記得我醒來後所看見的零風,又是那一副一本正經令人不喜的模樣。
那個年,也在我随後漫漫的歲月裏被磨掉了棱角,一點點淡去,漸漸飄遠了。我想,我的以前,終于是要翻頁了,至少,我已經學會帶着笑顏,去回憶那些并不幸福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