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攜1
雪連夜下,一直都沒有停過。
那個夜晚并沒有回宮之疆,而是在卞之疆疆城裏所有人的恐懼眼神中安頓下來,還是在原來的屋子裏。
這次寒疾發作得格外嚴重些,零白已經無法用藥控制住我了,只能眼睜睜的看着發了瘋般的我在自己的心口用刀剜了幾個大洞,鮮血淋漓。
我只知道,我很痛,全身都痛。
從心口流出來的血就像着了火一樣,蹿到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燃燒着我的皮膚,我的骨骼,似乎要把我燒成一撮灰。可是,我不想死的這麽肮髒,想要幹幹淨淨的,被埋進純淨潔白的雪地裏,然後,等春來,和雪一起融化,化成細汨的涓流,流進江河湖海。
然後我就要向外面跑去,脫了衣服,讓遍地冰雪熄滅我全身的火焰。可所有人都攔着我,她們抱住我捆着我,讓我無法動彈,讓我硬生生受這種烈火焚心的痛楚。憋得狠了,就吐一大口血,暗紅到發黑的血。
我已經哭不出來了,連眼球都已經被吞噬在我身體的火海裏了,我哪裏還流的出什麽眼淚來。我只能拼命的痛,拼命的喊,我想把我燃燒的血全部都放出來,讓它們流到其他地方去,放肆的燒也不會有人去理會。
手裏的匕首被搶了,我就拔下簪子在我的胳膊上拉了一條又長又深的口子。
零霜終于沒忍住,一掌也不知用了多大力道,就把我劈暈過去。
很意外,我這次昏睡,一個夢也沒有。所以似乎過了很短的時間,我就醒了。
滿屋子都是藥味。
所有人都睡着,趴在桌子上的,仰面癱在椅子上的,零白更是一邊拿着小扇子守着藥爐,一邊打盹,腦袋一垂一點的,看的讓人心疼。
我的胸前依舊纏着一條碎冰帶,這回上面還沾了不少的血。回想起發作時自己猶如醉酒瘋子那般的行徑,面色一紅。還好她們都還睡着,要是我醒來的時候她們一個個都精神萬分,還不是要卯足了勁兒地取笑我,那我便無地自容了。
“小主,你可還有不适?”零風從屋外推門進來,動靜很輕,誰也沒醒。
我搖搖頭:“外面這樣淅淅瀝瀝的,是不是雪化了?”
“今日剛放晴。冷了許久,屋檐下的冰棱柱子挂得都很長,化起來動靜就大了。”
“那我們一起出去走走。”
“好。雪化時寒氣更甚,多穿些。”風的笑恰到好處,不讓人覺得親密,也不會有疏離。
卞之疆城裏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生機,随侍和婢侍基本已經不見了蹤影。疆主死,卞疆亡,對于他們來說,總是件極為惶恐的事情。他們不知道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這一位疆主是什麽樣的人,會用什麽辦法對付他們。
所以外面小道小徑上的積雪也沒了人清掃,零風便不讓我走到外面,以免弄濕鞋襪裳邊再受了涼,只準我沿着廊道稍稍走幾步活絡活絡。
她自己就在我身後幾步處,慢慢跟着,眼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麽。
“風,你是不是想說什麽?”我停下,轉身。微微扯到胸前傷口,有些疼。
“小主初愈,何必憂思。”
我的心裏總感覺空空的,仿佛漏掉了什麽東西,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詢起來,“我們都下山了,山上小屋裏的東西……”
“我下山找到靜軒先生時,靜軒先生還在養傷,不過他已經指派了許多人跟着我去把主要的東西收拾了回去,現在都在宮之疆放着。”零風回答得一本正經,“等小主恢複了,便可以動身了。”
“許是這些日子來聽她們改口叫的慣了,索性都一并改了罷,反正我也早就不是金之疆的人了。”我就準備起腳往回走。不過一小段路,已經四肢酸累,也怪我自己,體弱無力也沒有什麽應對措施,就只知道借着藥汁留氣一口保命一條。
剛到門口,恰好碰上到屋外來尋我的靜軒。
我覺得,他似乎憔悴了許多。眼裏滿布血絲,連着眼眶也凹陷了幾分,嘴邊帶了一圈青灰,面色也蠟黃。
“聽聞你受過傷,如今可還有大礙?”進了屋,發現衆人都已經醒了,零白似乎剛剛沏了藥,黑褐黑褐的,熱氣騰騰。我坐在榻邊,用手抱了抱碗,暖意就從指尖滲了進來。
“不妨事。”他先是淡然一笑,語氣裏又有幾分不滿,“你竟還有閑心思來擔心我。”
“零雪呢?本來這時候,她早該泡了茶端上來了。”我一口喝完苦澀的藥,面部一獰,瞬間感覺舌頭都伸不直了。
“零雪前些日子一直都在圜土那邊,飯食衣物的照料着卞之景源。”零霜這一句,實是驚訝到我了。
當初天齊問過沾邊的事,算是來探探我的口風看我到底與誰為伍嗎?
我的預感就不太好:“前些日子在圜土,那現如今呢?”
“說起此事,我便來氣。你這樣惦念她,哼,她也值得?”零栀聲音一下子就高起來,顯然是動怒了,“誰能料想得到,零雪那賊心思卻是早早就存下了的,起先靜軒跟我們同住在山頂時,我便略有覺得她某些舉動過于殷勤了些,卻是還沒放心上的,卞之疆時也顧不上她的言行舉止。我們受苦受難,她倒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和卞之景源暗通款曲。此事了結後竟是連小主也不要了,把疆母的話棄之腦後,索性遠走高飛。這般輕賤模樣,到底是當初青樓妓館裏……”零栀義憤填膺,越發激動起來,也顧不上言語用詞,說到後面卻突然一愣,沒繼續接着。
其他聽着的幾個也面色蒼白,陷入沉默。
零栀臉上仍有忿忿之色,卻帶了幾分自責。
屋外雪水滴答滴答連點成線,就像一個瑟索的雨天,陰沉着,寒冷着,讓人深深覺得不适。
“除去零風,我們幾個裏,哪個不是來自最污穢最低賤的地方,哪個不是受盡屈辱折磨一日一日茍且求生?我們之間,哪裏來的資格去讨論言說出身好壞,哪裏來的誰比誰高貴?”零月捏着拳,一連數問,已經隐隐有了哭腔。
“無論高低貴賤,我實做不來這等背棄信義之事。零栀言語雖粗俗,理得我心。”零霜正色,“我下山時因傷處甚多行動不便,承了她一路照拂之恩,但于此事,我絕無偏頗。”
零白道:“我并非要為零雪争什麽,可零栀的口不擇言卻是把我們都一味抹殺了。我因先輩獲罪又被誣殺人入了棘區,難不成現下死了個誰就是我殺的不成。”
“好了。人各有志,不需再言。”零風訓斥,“何必壞了情誼。”
我看着她們面紅耳赤眼眶濕潤的模樣,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勾勾嘴角,“走了好……走了,就沒什麽憂煩之事了,也不需要整天跟着我在囚籠裏虛度光陰,或是奔走躲逃,日日憂心自身性命能否得以保全……走了好,走了好。起碼她有了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說句真心的,你們要是誰也想要離開,都無需開口告訴我,直接走了最好。我此生本就由不得自己,但決計是不能綁了你們在身邊的……”聽得其間有暗暗啜泣聲,我還使勁對她們笑了一笑,“你們都對我這樣好,早已經還上了疆母阿娘的情。都聰明些,可莫要負了青春韶華。”
“若是沒有那些人,山上的生活其實我也還是歡喜的。前些日子我便夢到了零蝶給我做了一桌子的吃的,別的不說,光那新鮮的春筍嗅起來就格外清香……”我突然就有些餓了,掃視一眼屋裏的人,“許久沒有熱熱鬧鬧一起吃一頓了。星和蝶定是去準備飯食了吧,你們也去幫襯幾下,弄個大桌,慶祝我們脫困離山,山下重聚。”
屋裏突然就安靜的詭異,連那幾絲啜泣都沒有了。
我看向她們,零白咬着唇,零栀背着身,零月目光閃躲,零霜一直沉默。最後,零風站到我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零星為了掩藏中毒受傷的零月,被那群人抓走了,生死未蔔,下落不明。至于零蝶,過程中我倆逃散了,應該是被逼上了懸崖……我在崖底已經找到了她,好好葬在山上了....”
“哦。”我愣了很久,很久。
“洱顏……”零白有些擔心,就像我好像我承受不了一般。
“……死了……也好。那便真的是事事無憂了。”我原本是想笑着說這些話的,至少可以讓我看起來沒有那麽悲傷。然而,淚珠就從眼眶裏滾出來,順着我的臉頰滴落在袖子上,“啪嗒”一聲,在寂靜中分外響亮。我連忙在慌亂中用手去抹,卻再也尋不到蹤跡,淚痕都不曾留下。臉上是幹的,眼眶也是幹的,只有心口隐隐的痛楚仿佛在告訴我,我很難過,難過到心尖都顫到發痛。
零月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難掩橫涕:“若是那日我不受傷,星便……”她手裏舉着一只斷了的碎玉笛,我再熟悉不過了。那是金之疆、獨有的碎玉笛,星平日裏最愛吹奏的,碎玉笛。曾經飄揚在空中的那些歡快的哀婉的曲調,到最後,也被尖銳刺耳的聲音破壞,支離破碎……
“到底是我拖累了你們。那山,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零霜,你和零月馬上回去一趟吧。找找蝶的墓,給她擺些愛吃的,別讓她餓着。再給星立個衣冠冢,她原就不願意下山,無論她是生是死,也算圓了她的念想。”我的目光有些空洞,顫抖着摸索坐到床上去,“你們都出去吧,我再睡一覺。”
作者有話要說: 零霜:“零蝶平時愛吃什麽?”
“……”零月道:“她……好像沒有不喜歡吃的,而且、而且一人份似乎也不夠……”
“……”
滿臉寫着的都是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