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歸途(二合一章)
“師弟又不是朽木。”雲诩收斂情緒, 輕笑一聲, 從乾坤袋取出衣服。
南澤難得見他高興, ‘你是頑石’四字咽回肚中,道:“此次事件, 想來宗內是出內鬼了。”
“大師兄怎麽得知?”
南澤道:“昨晚我接到你的消息,本欲前去找無止師侄、安寧師侄,不想, 劍閣被盜,只好前去劍閣維持秩序。
至後半夜, 授北找回無止師侄、安寧師侄,請求調集人手,籌備秋試,報其原因,我才得知。”
道三千, 南澤親傳大弟子, 道號授北。
“無止他們可還好?”雲诩沉呤片刻,問道。
作為一個師尊,他實在不稱職, 把徒弟養的跟野鴿子一樣,半點東西也不曾教。
若是現在還不關心一二, 雲诩覺得,他這個師尊怕不是假的, 假到他自己都想戳自己脊梁骨。
“不礙事, 小傷而已, 今早已正常去百鶴學堂了。”
“那便好。一一授北師侄辦這個秋試莫不是想查宗內弟子進出宗的記錄?”
築基以下需到理事閣登記,築基以上不必,可自由出入,但因令牌上都有禁制,每出入一次宗,便會有所記錄。
因此只需借秋試為理由,說安排名單,收集各個弟子的令牌即可追查近幾天各個弟子出入宗門的記錄。
“正是。”南澤搖搖頭,不贊成道:“不過如此大費周章,想必也會驚動內鬼,再則,宗內築基以上的弟子接近六千多人,如此查,無異于大海撈針,毫無意義。”
雲诩擡手掐起一個紙紮女童,笑容涼薄道:“大師兄可還記得半邊城秦家?”
南澤狠狠皺起眉:“可是十幾年突然被滅門的那個鬼修秦家?”
“不錯。”
紙紮女童被雲诩甩在地上,逐漸變大,搖搖晃晃站起,目帶驚恐的看着雲诩。
雲诩早已理好思路,先以助起修得人身為誘惑,又模棱兩可的說可能會放她條生路,這才問當年秦家被滅門的細節。
從知道他們是秦家的人時,雲诩就知道這兩人可能被滅口,因此早早自己制造出滅口的假象。
果不其然,下一秒,沒被他“滅口”的,就被幕後黑手滅口了。
紙紮女童毫無疑問心動了,懷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心理,她努力回想當年被滅門的一幕。
可惜時間過去太久,她也只是個鬼魂,記憶不如從前,只能想起熊熊大火中,被強大力量摧枯拉朽的秦府。
久久想不起什麽有用的細節,她急得團團轉,就在這時,她看到雲诩衣袍上繡着的銀色雲紋。
火石電光間,她想起了當時對方扭斷自己脖子的場景。
那個時候,她腦袋嚴重缺氧,眼前已經發黑,臨死前,想記住這個人的模樣,化作厲鬼回來報仇。
她記得對方當時穿的是一件天青色衣服,并不是白色,上面也沒有雲紋,而是金色滾邊。
“天青色,金色滾邊?”南澤聞言,若有所思的摸下巴,“執事弟子的服飾……”
親傳弟子和執事弟子的服飾就只一個差異而已,那就是滾邊,執事弟子是金色,親傳弟子是純白。
子皈師弟從一開始就是親傳弟子,後來成了長老,就是核心長老的服飾,平日裏直接常服,壓根沒有執事弟子的服飾。
清韻宗的宗袍都是請天織坊的人定做的,平常人模仿不出來,就算模仿出來,細節方面也存在較大差異。
說白了,贗品就是贗品,根本不可能取代正品。
既然如此,為何是執事弟子的宗袍?
“你确定是金色?”
紙紮女童想着滅門之恨,怨氣快溢出來,她使勁壓着恨意,道:“他把我脖子都扭斷了,臨死前,我自然牢牢記住了他模樣,半點不會有錯!”
說到這裏,她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喃喃自語,“不,好像不是他……”
雲诩眼睛危險眯起,厲聲道:“說大聲點!”
紙紮女童渾身一抖,陡然提高聲音:“雲子皈,你當初穿得白衣對不對?!”
“是又如何?”雲诩隐隐猜到她問得原因了。
“錯了,全都錯了,怪不得,怪不得!”紙紮女童失去仇恨的力量,攤在地上,瘋瘋癫癫道,“不是你,我早該想到是他才對,對,就是他!”
南澤和雲诩對視一眼,沒有說話,等待她後續的話。
“二十年前,一個自稱清韻宗長老的面具人上門,家主親自迎接。
我那時膽子大,見他們去密室談事情,也溜了進去,我聽到他們在商談關于一線天籌劃的事。
面具人給了家主一顆破元丹,要借秦家百名傀儡一用。你們知道的,鬼修善鬼術,制做的傀儡跟真人沒什麽區別。
家主當時久久突破不了元嬰,見有這等好事,就同意了。
後來,聽說前去一線天建立防線的修士因為聯盟裏出了叛徒,死傷過半,特別是清韻宗,只有一個人活着回來了。
又聽說那些背叛的人,就是些不知道從哪裏冒出的散修,人數不大,死後就直接屍變,家主也就明白自己被利用了。
我秦家煉的傀儡,本就沒有靈魂,死了就屍化很正常。
怕被人發現是秦家的傀儡,當天我們就打算搬離此地,去偏遠地區躲一陣。
不想,你上門了。”
紙紮女童直勾勾盯着雲诩,紅彤彤的臉頰泛着詭異的色彩:“我們都以為你是當初借傀儡的人,當即與之盤旋,表明态度,裝作自己什麽也不知。
當天晚上,接近子夜時,你又來拜訪。不,不應該說是你,應該是當初借傀儡的人。
長得跟你真像,一模一樣,就連使用的招式和武器都一模一樣。”
其實這不對,沒人會在殺你之前還來客客氣氣拜訪你,更不會殺人時,自信的都不知遮擋一二,真當所做之事,天衣無縫。
而且,他既連元嬰都能輕松滅了,不可能沒發現有落網之魚,自大到可以無視把自己暴露的危險。
聯想後面,聽說有人會偷天換日術,她二人拿錢去請對方幫自己起死回生,對方簡簡單單就同意了,還買了兩個清韻宗親傳弟子的身份給他們。
親傳弟子的身份,那是那麽好代替的?
想到這裏,一種從頭到尾都被敵人戲弄的怒火湧上心頭,紙紮女童自嘲不已。
她咬牙切齒道:“或許你們該查一下你們自己宗內是不是出內鬼了。
這個內鬼,修為肯定不低于元嬰,而且,他當年滅我秦家時,被家主操縱家族血屍砍傷了臉,具體砍了多嚴重我也不清楚,聽我三哥回憶,應該是把下巴削了。 ”
她口中的三哥正是紙紮男童。
南澤心中一沉,一個人名緩緩冒上他心頭。
“我覺得,你們可以好好查查那個唯一活着回來的人,他嫌疑很大。”頓了頓,她又道,“我今日說了這麽多,你們放了我,我也活不成了。
因此,我不打算走了,你們清韻宗不會趕我走吧?”
收起紙紮女童,南澤沉默許久,突然說了個名字,“李一方。”
李一方,李之绶,大家口中從一線天活着回來的一方長老。
雲诩早疑那老東西有鬼,但一直沒有證據罷了,如今,他也并不能憑借秦家鬼的一面之詞證實對方确實有鬼,畢竟沒人會這麽明目張膽的讓自己處于被懷疑範圍之內。
如果是他,要殺其他人,斷不會只自己一個人活着回來,多放兩個人,為自己分散嫌疑,豈不更好?
“不能确定,事情沒有證據前,萬不可草率下定論。對了,我當時去的時候,還發現了一具浮屠屍。”
雲诩當時去追黑袍人時,随手就收起了一旁早已倒下的浮屠屍。
拂袖取出浮屠屍,只見浮屠屍已經被人捏爆頭,上上下下都是骨頭,只挂着點腐肉。
嚴明事情經過,雲诩抖出最後結果,“黑袍人不敵,自爆了。”
“看來是二批人。”南澤收起浮屠屍道,“這個我先收着,邪修一事必須測查到底。”
當年是還沒成為長老的空懷等一衆前輩前去剿滅邪修的,如今又出現,還出現在宗內,說不準是回來報複當年之仇。
南澤作為宗主,為了宗派安全,無論如何也會徹查到底。
“那浮屠屍一事就麻煩大師兄了。”雲诩笑道,頓了頓,問了句完全不搭邊的話,“大師兄,你可見過一體雙魂?”
南澤正煩躁這一波接一波的糟心事,聞言嗯了聲 ,擺手道:“瞎說什麽,世上怎麽可能一體雙魂?”
“師弟指的是一個原身的靈魂,一個是借物體寄身于原身的靈魂,并不是指一具身體容納兩個靈魂。”
南澤奇怪道:“那不就是一個器靈和自身靈魂?這有什麽稀奇。”
手中浮現一頂古青色玲珑塔,玲珑塔上飄出道倩影,“不就是器靈嘛,你要,劍閣一大堆,随你挑。”
雲诩搖頭:“不是器靈。”
“嗯?”南澤收起古青色玲珑塔,道,“你什麽意思,難不成人的靈魂還附在武器上成了器靈?”
誰知道呢?
興許……确實在青冥劍上。
無論如何,得想辦法再入一次夢境才行。
雲诩低頭不語,只覺得有股暖流從心底流竄出來,盡管并不真實,甚至缥缈,卻把他從地獄拉回人世了。
“無止!”
“啪!”一聲,一本書狠狠打在桌面,風長安猛地被驚醒,下意識站起,對上孟先生臭着的臉。
孟先生今歲五百有餘,須發皆白,乃是跟風長安同一屆的長老,他天資不是很好,現在才金丹中期,因此當時就沒去參加一線天籌劃,逃過一劫。
他雖天資不好,可悟性卻不錯,而且為人端正,當入門導師,綽綽有餘。
“你說說你,你這是第幾次在課上睡覺了?”
風長安吶吶道:“第五次吧……”
孟先生左手拿戒尺重重敲桌子道:“才五次?”
風長安立刻改口:“七次!七次!”
舍間爆發一陣隐忍的輕笑,孟先生回身環視一圈,“誰在笑,給老夫站起來!”
于是舍間鴉雀無聲,只十幾個肩膀因為憋笑而劇烈顫抖。
念着都是新入門的弟子,孟先生也不好過多責備,只當沒看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回身繼續道:
“無止,你再這樣,把你師尊叫來,老夫要與他說道說道!”
風長安沉默片刻,似乎是不确定對方是真的要見他師尊,還是說着吓唬人的,神情複雜,慢慢道:“先生,你确定要見我師尊?”
他入門沒多久,就通過各個渠道,把雲诩的光榮事跡聽了個遍。
從玄武洲就開始大開殺戒,殺的人和妖,堆起來成了山,就堆在一線天,取名“舉神山”。
那裏的血水流成了河,曾有人看到他在血河上劃船,拿着魚竿,從河底釣起亡魂,擲入丹爐煉化,以聽取慘叫聲為樂,樂不疲倦。
慘叫聲深深烙在那人心底,那人回來後就開始胡言亂語,幾日後,吓瘋了。
玄武八年,回到宗,把原本應該成為核心長老的李之绶拉下馬,自己一躍成為核心長老。
畢竟是一個後輩,把前輩拉下馬,衆人見狀,多有不服,他倒好,管你是誰,只要不服,一幅戰帖就下了下來,抽得你懷疑人生,絲毫不顧什麽同宗情義。
後續更是各種打壓不服者。
就昨晚,風長安又聞得一樁血案一一滅了将近上千口人的秦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一個也沒放過。
這所有的事,風長安統計了下,竟都是在他死後二十年之間發生的。
其實拜對方為師這些日子,他并未發現對方哪裏不對勁,在一步步聽聞這些事後,風長安覺得自己可能眼瞎了。
雲诩分明是個羅剎,喜怒無常,陰晴不定,好好的陽光大道不走,非要走絕路。
前三十年,好不容易攢集的好名聲全毀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是主角,風長安幾乎要懷疑對方被魔頭奪舍了。
他想了好幾日,一直沒能從對方乖乖兔的形象轉變過來。
頭都想禿了,也想不通,這麽大的轉變是受了什麽刺激。
雲诩是他看着長大的,細心教誨、嚴格要求、三觀、價值觀、社會觀早就塑形了。
按理說,塑形好了的人格是會發生太大轉變,雲诩為什麽就能直接從一根好樹苗長成歪七扭八的藤條?!
歪了。
居然長歪了。
風長安郁悶不已,恨不得掐對方脖子直接逼問:是我哪裏沒教好,你為什麽長歪了!
孟先生脖子一哽,狠狠拽下幾根雪白胡順,倒是忘了他師尊是那個煞星。
“見又如何?怎麽,還見不得?”十幾雙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為了面子,硬着頭皮也要應下去。
風長安:“……”
這種老師管不住壞學生,喊家長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
“先生,我師尊挺忙的,沒空。我保證,我下次再也不睡覺了。”
孟先生聞言,長舒一口氣,板起臉:“老夫剛才講到哪裏了?”
這堂課是在講靈氣的組成,風長安一半的時間都在睡覺,自然不知道講到什麽地方了。
整個舍間的人都朝這裏看了過來,十幾雙眼睛,有好奇,有擔心,有看好戲,還有幸災樂禍。
鄰座少年的書上記着密密麻麻的筆記,風長安剛想悄悄瞟一眼旁邊少年的書,少年把書一關,一副不能作弊的老實樣子。
哥,你是我哥,讓我看一眼吧。
風長安眼巴巴的瞅他。
少年端坐在位子上,相貌堂堂,為人也君子,自然不會給他瞧。
孟先生注視着兩人的小動作,把戒尺在手中拍得啪啪響:“無止,可想好了?”
風長安只好放棄,随口胡謅:“靈氣是由靈粒子組成,修士溝通天地後,便可吸收靈氣,轉為靈力。
靈力為修士排山倒海的力量,可洗條修士本身污垢……”
述說完畢,見孟先生不說話,其他人也默默看着自己,風長安暗道完了,恐是全說錯了。
“講得不錯。”孟先生肯定的點頭,轉身看向其他人,“大家都聽清楚了嗎,所謂靈氣、靈力、已及感悟。”
“聽明白了。”衆人震驚的齊刷刷點頭,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毫無基礎的病秧子能講出這麽出色的理解。
說實在話,他們是不服對方的,不服的同時,也輕視着,覺得對方沒有什麽實力,不配在甲舍,自然,他也不配成為親傳弟子。
現在,下巴掉了一地,臉被對方反扇的火辣辣的痛。
也是,子皈長老又不是瞎子,怎麽可能收個普通人,能成為親傳弟子,肯定有他出色的地方。
“這堂課無止給大家講完了,有什麽不懂的,你們可以……”頓了頓,孟先生拍了拍風長安的肩膀,“問無止。”
風長安:“……”你搞錯了吧,你才是先生!
女鬼口中的引魂香已經失效,睡覺是睡不了了,半點困意也沒有。
再加上本來視他為空氣的世家少爺都跑過來跟他或讨論或博弈或請教,一改先前愛理不理的态度,就更無法睡了,只得作罷。
孟先生坐在前方,押了口茶,神态頗為輕松,他看着讨論的熱火朝天的舍間,欣慰的摸胡子。
不錯,真不錯。
我真是很不錯!
不但拉回了個上課睡覺的歪苗子,還挖掘了歪苗子的優點,減輕負擔,物盡其用。
下了晚課,天色已經昏暗,食堂在百鶴學堂最右邊,有人會選擇去吃晚飯,于是免不得接踵摩肩,你擁我擠。
風長安眼皮直往下瞌,緊着江漁往百鶴學堂外走。
江漁她師尊專門給她開了小竈,不必跟人擠,而風長安早就習慣不吃飯,随便一顆辟谷丹就是五日不沾食,兩人因此下了學堂就一同離開。
正和人擠着,風長安手裏突然被人塞進一封貼子,他瞬間醒了,擡手一看,是封戰帖。
白底黑字,異常顯目。
“這是?”江漁顯然也注意到這幕,笑容僵硬,“戰貼?”
人流過大,兩人根本沒看清是誰塞的戰帖。打開戰貼一看,寫得正是風長安和另外一個不認識人的名字。
一一葉桦。
白底黑字的戰貼是生死戰,殘酷且激烈并常常伴着負傷和死亡,按照宗規,只有接下生死戰戰帖,戰鬥是允許發生死亡的,生死皆由自己負責,其他人不得插手。
江漁臉都黑了:“你是不是得罪了誰,怎麽會有人給你下生死戰,時間還是三年後。”
由于對手是新入門弟子,看得出,對方為避免遭人诟病,專門把時間推到三年後。
三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新入門弟子基本不會有太大成績,完全是被碾壓的劣局。
三年……
風長安意味不明的盯着這葉桦兩個字,輕聲道:“确實得罪了人。”
081畢竟是機械,沒有人的疲憊感,在有人将戰貼塞在風長安手中的瞬間就拍下那人的面貌。
“畫面已截屏,宿主是否需要讀取數據?”
“是。”風長安心道。
腦海裏浮現一張瘦小少年的截屏圖片,那少年身着一身外門弟子服飾,顴骨高突,賊眉鼠眼的讓人一眼感覺到他為人十分狡猾,生出提防之心。
江漁急道:“是誰?你且說,我叫我大哥去,定要他退貼!”
“對方既然敢下,就代表不可能收回。”腦海裏的圖片消失,風長安把戰貼收好,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少年笑眯眯的,這笑容有點冷,江漁從側面看去,心底不由發寒,有種被對方玩弄股掌之中的錯覺 。
風長安和江漁告別後,徑直回房,将燈點上,他才想起被他拴着的兔子。
整整一天一夜,極大可能性被餓死了。
他往桌底看去,繩子被咬斷,兔子也不知從哪個角落跑了。
丢了總比死了好。
風長安這樣安慰自己,将戰貼放在抽屜櫃收好,他現在實力太弱,手頭也并沒有任何勢力可以收拾對方,自然不會蠢到以卵擊石,得不償失。
三年,三年也差不多。
明致遠,你可珍惜點這些快活的日子吧,以後怕是沒機會享受了。
至于那個塞他戰貼的外門弟子……
風長安若有所思的敲桌子,敲擊聲一聲比一聲有力,清晰的回蕩在房間。
當最後一聲敲擊聲落定時,他眼底浮現殘忍的冷漠。
一個明致遠我如今收拾不了,一個外門弟子我還沒辦法收拾你?
內門弟子住所。
一個身着外門弟子服飾的瘦小少年魚一樣溜進明致遠房間,見對方在泡茶,谄笑道:“少爺,戰帖已經下到對方手中了,我的……”
明致遠看他一眼,把桌子上的錦袋丢給他,道:“你幹得很好,這件事你應該不會說出去吧?”
“少年放心,絕對不會!”
瘦小少爺剛鞠身退下,青山白鶴畫屏後面就走出個青年。
青年臉部線條剛硬,正是明致遠的大哥,明浩。
他不虞的壓着唇角,表情有些陰霾,“你又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擅作主張,要讓那老頭知道,下場你自己清楚。”
兜頭一盆冷水,明致遠高興勁全散了,他仰頭看着青年,片刻,笑出聲,勾着對方脖子吻了吻對方嘴,道:
“大哥應該不會告訴那老頭的,對吧?”
明浩眼睛幽黑,他勾起明致遠的下巴,貼着對方耳垂道:“你真跟你娘一樣,從骨子裏就賤。”
金吾明家有件明家人都知道,而外人不知道的醜事,那就是明家養了個野種。
這個野種根本不是明家的人,他血脈裏流淌的是一個低賤奴隸的血。
一一他娘和奴隸茍合,瞞天過海生的他,因當時已經大肆辦了酒宴,到第九年他娘死了,這件事才被曝光。
明家名聲顯赫,怎麽能容忍野種?但怕丢了顏面,外界嘲笑,只好忍氣吞聲養着。
明致遠只是笑,伸手又去解對方的腰帶,他僞裝的太好,沒人能看到他眼中的隐忍。
那隐忍幾近癫狂,報複性十足,由貪婪和恨意組成,深沉心底。
……
那外門弟子得了好處,走路都在飄,喜滋滋想着如何買丹藥,提高自身修為。
沒走兩步,他察覺到背後有人跟着,猛得轉頭,沒看到人。
正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的時候,入眼一張女鬼臉。
女鬼塗着紅色唇,青白臉上血肉模糊,異常猙獰,吓得他當時驚呼一聲,雙腿發軟,一股熱乎乎的液體順着腿流了下來。
他想喊救命,腦後勺一痛,暈了過去。
風長安放下手中的石頭,面無表情的踹了他兩腳,扒光他衣服,連同明致遠給的報酬也一起扒走。
女鬼饒有興趣的看着這一幕:“我以為空懷是個君子才對。”
“君子?”風長安道:“我可沒有讓他人害死還要饒恕他人的聖心。”
幹完這票,風長安收起女鬼回殿,路上順手把少年衣服燒了,至于那些報酬,他收起來了。
回房洗漱完,風長安心情舒暢的入睡。
睡到下半夜時,風長安迷迷瞪瞪的,突然感覺心口壓了什麽東西,喘不過氣,開始做噩夢。
寒天大雪,屍橫遍野,斷劍殘戈插在雪地裏,凄涼無比。
現在是夜晚,白雪泛光,有些刺眼。
他發現自己還是青年的模樣,挑着盞花鳥宮燈,揣着暖爐站在冰天雪地裏在等誰,寒氣浸骨,浸得風長安渾身都冷,手腳發麻。
修士不應該感覺冷才對,更況且他都出竅期了。
風長安覺得莫名其妙,他偏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裏面一件玄黑禦寒法袍,面前一件籠得嚴嚴實實的狐裘。
雪白柔軟的狐裘把光潔的脖子圍的一絲不露,只一張臉在外面。
風長安從來沒有過穿這麽厚還感覺冷的狀況,他看了看手中熨燙的暖爐,下意識運轉體內靈力欲要取暖。
可他感覺不到靈力的存在,他的身體就像個漏鬥,把靈力漏的一幹二淨,一滴不剩。
見鬼,我靈力呢?!
風長安糾結許久,終于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他很快不再理會這點,打算找個地方避避風雪。
奇怪的是,身體不受他控制,仍筆直立于雪地,天地一片缥缈,把青年瘦弱的身軀全遮掩了。
風長安:“……”為什麽我動不了?
蹙起眉頭,風長安再次嘗試離開,但只要他有離開的念頭,就被什麽力量定在原地,走不了。
在冰天雪地裏凍了幾個時辰,風長安遙遙看見一個人影正緩慢的往他這邊靠近。
人影越來越近,分明是個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不等他看清對方容貌,青年已出現在跟前,有力的手臂一将他捁懷裏。
“大雪夜天,出來幹什麽?”
青年聲音沙啞低沉,情緒不明,風長安飛快聽出聲音的主人是雲诩。
他鼻翼間全是對方身上的血腥味,正欲開口說自己走不了,卻發現自己說出的是另一句話,“等你。”
雲诩撫去他發間雪,接過宮燈,抓住他手放自己懷裏,道:“師尊等我做什麽?”
對方是純粹的火靈根,本被凍麻的手又瞬間有了知覺,風長安覺得這個動作也太過親密,當即要縮回,可結果全非他所願。
他發現自己控制不了自己身體了,他就像個傍觀者,看着事情往不可思議的方向走去。
他聽到自己沉默良久,緩緩道:“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世界寂靜,唯有回家二字寧繞耳邊,雲诩低笑兩聲,退後一步,半彎下腰,于他身高齊平,乖巧道:“師尊真好。”
邪氣俊美的青年彎着眉眼,不惱也不怒,好端端一張笑臉卻叫人感到害怕。
這幅樣子,真是像極了衆人口中的羅剎。
青年靠得很近,近到呼吸交融,風長安自然受不了這個距離,這讓他半點安全感也沒有,好在他這時也收回手了,那種暧昧不明的親密感就消失殆盡。
雲诩半蹲下身,回頭笑道:“上來,回家。”
這裏已經出了清韻宗,似乎是最北端的武極山,沿着白雪皚皚的山脊向北眺望,可見九霄境瑰麗的極光,天空泛白,像傍晚又像黎明。
青年側臉泅浸在宮燈有溫度的光芒下,不像惡鬼,也不再如羅剎,他是個正常人,有溫度的正常人。
回家,回什麽家?
風長安暈暈乎乎想着這個問題,覺得心口越來越悶,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他渾身脫力,靈魂似乎從身體飄了出來,一大片白光在識海升騰起,刺出根根分明的光線。
在意識飄浮無根的時候,突然出現的白光讓風長安大喜過望,抓住白光就從灰暗的空間脫離出來。
脫離的剎那,他從夢中驚醒,黑暗中,在胸口摸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
【孟先生:上課又睡覺,給我叫家長來!
風長安瑟瑟發抖:好……好的吧。
雲诩出場,笑眯眯道:我是他家長,他犯了什麽錯。
孟先生看了看對方手中的瑤光,墊了墊自己的修為,弱弱道:哈!哈!哈!其實我是誇他來着。
風長安:……
雲诩:把我專門叫來就為誇人,你有毒吧!
孟先生縮牆角,默默等頭頂長毒蘑菇,郁悶無比:我有毒,我也覺得我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