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無暇
空氣仿佛凝結, 風長安僵在原地, 心跳驟停一下, 然後狂跳,連退的動作也忘了。
雲诩黑瞳中全是迷茫, 顯然沒有清醒,只睜眼幾息,便重新閉上。
見人重新閉目, 風長安立刻松口,起身急退幾步。
他耳垂從剛開始到現在還未散去紅暈, 白瓷般的臉又在此時飛上紅霞,像極了犯錯的孩子,抑或是被人發現的梁上君子。
他咬了咬唇,穩下心神,将目光投到地上的冰碗。
冰碗寸寸開裂, 冰碗中的冰勺更是悄然炸開, 頃刻碎盡,不複存在。
最後,他目光放到雲诩手臂上, 神色有幾分猶豫,要不要把紗布一起拆了?可才包紮, 沒那麽快結疤。
“警告,警告!時間已到, 請做好回歸身體的準備!”
眼前天旋地轉, 再睜眼, 身側是高達萬丈的懸崖峭壁。風長安反應極快的單手撐地,向後躍了幾米,站到一個相當安全的地方。
這裏靠近護宗陣,已不像宗內那般清涼,時至盛夏,熱浪一股接一股從外面湧進,熱得讓人煩躁。
風長安扯了張臉大的樹葉,邊扇邊往回走。
看來截止目前為止,還沒人找到他,既然沒找到他,那他就回去找道三千等人。
至于雲诩那裏,也怪他一時心軟,若不然也不會落個現在的情形,只希望他當時并未看清是誰。
“宿主?”081斟酌着詞句,開口試探,“你是原諒他當年……就越界的事了?”
二十年前,風長安帶着雲诩出門歷練,途中遇到好友顧青,一同前往百花谷。
到達百花谷,陪着雲诩歷練的風長安卻不甚中了情蠱,當時迷迷糊糊,也不知跟誰在一起了,醒來只看到顧青,以為是跟好友在一起了,表示會負責。
顧青笑着點頭,沒有說什麽。
之後,雲诩也回來了,他好像要說什麽,卻沒敢開口。
歷練結束,回到宗內,表示會負責的風長安當即向師兄弟發了他和顧青的喜帖,發到一半,出差錯了。
一一風長安聽到顧青和雲诩的談話,顧青告訴雲诩,你該自己去澄清。
風長安這才知道自己和誰在一起的,當即氣炸了,二話不說踢開門,冷冷瞥雲诩兩眼,轉身收回喜帖。
師兄弟,師姐妹們一臉懵,你這是搞什麽幺蛾子,喜帖發着玩?逗我們呢!
風長安怎麽敢說出真相,一把火燒了喜帖。
雲诩來澄清,說自己并沒有想逃避任何責任,只是以為是場夢,沒放在心上。
這解釋風長安自然聽不下去,惱羞成怒,重創雲诩,把雲诩從金丹打回練氣。
重創雲诩後 ,風長安也确實後悔了,本說要師徒恩斷義絕,也沒有恩斷義絕,關系還挂着。
相處模式也變成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風長安頓時沉下臉:“沒有,我不是說過,我不想跟他扯上什麽關系嗎?”
“那你剛才……”081猶猶豫豫道,“你肯定動心了。”
“我沒有,你別瞎說,這只是個書中世界而已,我壓根沒在意,紙片人而已。”
081嘆了口氣,感嘆道:“要是是紙片人就好了。”
風長安嗅到不對勁,道:“你什麽意思?別說一半留一半。”
“沒什麽。本系統的意思不過是,如果他是真人就好了,而不是宿主口中的書中紙片人。”
風長安蹙眉,若有所思,最後道:“就算不是紙片人也跟我沒關系。”
081又道:“行行行,你說沒關系就沒關系,口是心非。”
天色昏暗,離破曉還遠。
風長安仰頭看了看遮擋視線的樹枝,低下頭,忽然道:“081你有些奇怪,從我複活後,一直有些奇怪。”
“奇怪?并沒有,你想多了。”
“真的是我想多了?”風長安垂下眼睑,收斂住自身情緒。
少年眼眸顏色是那種老墨的黑,幽深而純粹,不動聲色地卷着危險的色彩。
他不是個傻子,沒有點實力和眼力,也不能在強食弱肉的修仙界活三百多年。
081的不對勁,他豈能注意不到?
登臨昆侖虛證道臺時,081阻止他拜雲诩為師,他可以理解為為自己好,不想讓自己拜雲诩為師。
本來是可以這樣理解的,但是問它天雷為何在它說名字要阻止自己的時候劈它,它又轉移話題,閉而不答。
現在,081突然來一句不是紙片人就好了。
實在叫風長安不得不起疑。
但081和他是一根繩上的螞蚱,081肯定是不會害他,畢竟他們是靈魂綁定關系,但是,081的舉措實在奇怪。
直覺告訴他,081在隐瞞什麽事,并且這事和雲诩和他有着密切的關系。
“本就是你想多了。”081頓了頓,認真道,“疑心是病,得治!”
燈光從遠方亮起,越來越亮,瞬間點亮周遭事物,樹木林立的山丘,一群人禦劍而來。
為首的正是道三千,甫一看到風長安,就躍下劍,手持利劍,幾個跨步來到面前,“無止師弟,你可有事?那女鬼去哪裏了?”
風長安躬身行禮,趕路太熱,汗水順着臉頰滴落,他擦去汗,道:“多謝大師兄關心,師弟無事。只是……”
蹙緊眉,風長安道:“那女鬼跑了,把師弟丢下一處懸崖,就不見了。還好師弟命大,并未摔下去,只在懸崖邊,順着爬上來了。”
“恐怕是跑了。”楊薦看到求救信號,緊趕慢趕,第二個到達,他同其他人躍下劍,遙遙看着還未破曉的東方。
“有懸崖的地方這附近我就記得一處,如此說來,怕是已經逃出宗了。”
道三千早聽江漁簡述過前因後果,聽其妙師弟這麽說,似乎是想起什麽,一把提起風長安,冷聲道:“既已找到無止師弟,大家都回去吧!”
“是。”衆人行禮。
“铛铛铛一一”陰暗的林間,老道帶着一行人剛趕到,他伸手掐了掐,搖頭道:“腳程慢了些,來晚了。也罷,便多等兩日吧。”
将風長安送回等閑殿,道三千獨吩咐楊薦跟他去萬仞山。
萬仞山是道三千的住所,他深得宗主師尊的教誨,除山頭光禿禿留着空蕩蕩的木屋,整個山頭瘋長野草,風一吹,層層浪浪如同綠色波浪。
屋裏只一張凳子,一張桌,道三千自然不會坐,單單把楊薦按在凳子上。
長輩不坐,晚輩坐,實在不敬。
楊薦心裏滿是不自在,小心翼翼的詢問:“大師兄找我們來可是出什麽事了?”
“宗內出內鬼了。”道三千道。
“內鬼?”楊薦瞪圓眼,驚訝的嚯得站起,“大師兄此言可屬實?”
“接近事實。”道三千學着他師尊的樣子,憑空點着手指,抽絲剝繭,一點點收攏蛛絲馬跡。
“進出宗只能手持宗牌進出,哪怕是出竅大能也不可違背,若是真的破壞了護宗大陣和天璇陣進來的,事情就非同小可了。
當然,破壞陣法是不可能的,我先前還在巡山,确定陣法未被破壞。
更況且,這兩個大陣是跟理事閣、天機房相連,一但破壞,舉宗皆知。”
宗內出內鬼,帶邪崇入宗。
楊薦瞬間明白了,他握緊拳,語氣堅定道:“大師兄不必多說,師弟自是知道其中緣故。大師兄需要師弟做什麽?盡管說。”
道三千點點頭:“确實需要你幫忙。聽說你跟理事閣禮樂師妹交好,你幫我去查查這幾天宗內弟子進出宗門的記錄,把名單報給我。”
按照宗規,築基以下的弟子不得随意出入宗門,需向理事閣報備,經同意,才能出入。
楊薦道:“這個自然沒問題。不過,大師兄,萬一不是築基以下的,而是築基以上随意出入宗門的……”
道三千眯起眼睛,道:“這個我自有辦法,只需……”
兩人正說着話,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道三千目光一淩,快速沖出屋,一劍掃平野草,看到只夾花色野兔。
只是只兔子而已?
道三千一把揪起兔耳,左右環顧許久,确定沒其他,才重新進屋。不過他也留着個心眼,不再提及具體辦法。
楊薦與他告別後,他本想一劍宰了兔子繼續去巡山,想了想,決定提着兔子一起去巡山。
他剛離開,草叢又是一陣搖晃,一個身穿內門弟子服飾的矮子中年人哆哆嗦嗦從草叢裏爬出來,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等閑殿中燈火通明,風長安繞回房間關緊門窗,将鎖了女鬼的樹葉置于桌面。
長明燈光線柔和的在這片青綠的樹葉上打出反光,樹葉上逐漸浮現個放小數倍的女鬼臉。
女鬼面孔本就猙獰,在樹葉上,整張臉都猶如潑了層綠染料,更加駭人。
風長安道:“你是怎麽進宗的?”
女鬼和少年對視,少年眸子寒冷,帶着刀子,要将她千刀萬剮似的。
她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瘦弱的病秧子居然是空懷,如果提前知道,借她百個膽子也不敢。
識時務者為俊傑,女鬼道:“被人放進五刑塔帶進來的。”
“此人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我是跟人在槐花村接頭的,帶我的是一個老頭,老頭把我轉交給那人的。”
“除你之外,參與的還有誰?其他兩隊也是跟你一起的?”
女鬼眯起綠色豎瞳,回想了下當時的場景,道:“不是,我只是跟那兩個兄妹一起的,你也看到了,當時就被雲子皈那個羅剎打得魂飛魄散了。
浮屠屍和那個老道,我都不認識。”
風長安聞言,神色不明的押了口茶,緩緩道:“這是個虧本買賣啊,你們的目的是什麽?”刻意頓了下,“連目标人物都搞不清。”
他當時自然也聽到了那幾聲驚呼一一白衣羅剎雲子皈!怎麽會是他!
以及那句:雲子皈,你滅我秦家,不得好死!
如此看來,那兩個秦家的紙紮人壓根不是來複仇的,而是另有目的,甚至執行任務前,對手背景這類的都不清楚。
完全是來攪混水的。
不錯,就是攪混水的,這混水中有條魚。
女鬼露出鄙夷的神色:“那兩個蠢貨自然是不知道任務對象的,他們的作用也只至于死亡而已。
我從老頭那裏知道此次目标人物就是雲子皈,至于你們,不過是計劃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按照原計劃,利用引魂香将你引到布置了陷阱的地方,而我早早拿下哪個小姑娘。
那兩個蠢貨還不知道自己就是計劃的犧牲品,一直以為自己給了錢,就會有人幫自己奪舍,可以成為清韻宗親傳弟子。
呵,傻子。
如果不是因為你,如此完美的計劃,怎麽也不可能失敗。”
風長安靜靜聽完,道:“你們稱雲子皈為白衣羅剎是怎麽回事?”
“這個說來話長,起先這個稱號是從玄武洲那邊傳過來的,我是玄武洲的人,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麽青龍洲也興起了這個稱號……”
了解了詳細情況,風長安洗漱完畢,打算休息一兩個時辰,明早照常上課時,道三千上門送了只兔子。
道三千:“還沒睡?這個給你。”
“大師兄,我……”
話沒說完,道三千已經離開了,完全不知道道三千送只兔子做什麽的風長安關門回房,坐床上跟兔子大眼瞪小眼。
這兔子應該是人養慣了,一點也不怕人,反而蹭着上前。
風長安推開,它又蹭上來,推開,又蹭上來。
忍無可忍,風長安提着兔耳,丢床底。
道三千那麽一個嚴謹的人,居然養什麽兔子,還說送人就送人,要不是怕道三千反悔,會要回去,早把這膩人的兔子做成紅燒兔頭了。
兔子被丢床底,花球一樣滾了幾圈,穩住身體後,并不氣餒的蹦出床底,瞅準風長安在床上的位置,後腳用力瞪地,兩只前腳前後錯開着落在風長安頭上 。
風長安:“……”欺人太甚!
狠狠拉下兔子,往被子裏按。
兔子掙紮兩下,不動了。
這就……死了?
風長安大感不妙,伸手戳了戳兔子頭,兔子詐屍一般一蹦而起,跳到他伸手戳自己的手臂上挂着。
風長安:“……”這年頭,兔子也成精了,還會裝死。
感覺自己手臂上挂了十幾斤肉,風長安面無表情的提起兔子,赤腳走到書架邊。
書架下有個抽屜,裏面有些紮竹簡的麻繩。
風長安抽了兩根麻繩,結結實實的把兔子綁了起來,拴桌腳旁。
東方破曉,風長安起身收拾完畢,抱着課本,徑直去百鶴學堂。
經過昨晚一番折騰,他根本起不來床,強撐着沉重的眼皮爬起,出門就撞上明致遠。
明致遠是內門弟子,兩人不在一個舍間上課,風長安在甲舍間,明致遠在乙舍間。
“聽說無止師兄昨晚見鬼了,可是真的?”明致遠行禮,隔了幾步,問道。
風長安看這距離就知道對方上次被他扇怕了,特意站遠點,叫他扇不着。
“關你什麽事?”風長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走廊很寬,即使十人并排走也是綽綽有餘的,不願跟他浪費時間,繞開他而行。
明致遠道:“我這是關心……”
話音未落,置于袖中的樹葉顫抖了兩下,女鬼陰森森的話飄到風長安耳畔,“你不是問我帶我入宗的接線人是誰嗎?就在你身邊呢。”
風長安腳步頓住,冷冷看向明致遠,在心裏道:“騙我你該知道下場是什麽。”
明致遠被他銳利目光看得頭皮發麻,不由退後兩步:“無止師兄這是怎麽了?”
女鬼道:“你說過,只要我指出那人就放條生路,我不會那麽不識趣,自讨苦吃。”
“書舟師弟昨晚去哪裏了?”風長安緩緩揚起個冷漠的笑容,目光如炬,直勾勾看着明致遠,“看起來,很是精神呢。”
明致遠不悅的壓下翹起的唇線:“無止師兄這話陰陽怪氣……”
“铛!”話沒說完,鈴聲敲響,早課時間到了。
兩人各自跑向舍間,不再多言。
“醒醒。”雲诩感覺到有人在推自己,昏昏沉沉醒來,瞧見南澤那張臉。
勉強使自己清醒些,雲诩剛要撐起身行禮,南澤按住他肩膀,道:“不必了。”
目光掃了他全身上下一圈,又道:“這次居然知道上藥包紮了,孺子可教也。”
雲诩在他們師兄弟眼中就是個怪胎,人狠怕痛,除非傷得重,否則打死也不包紮,要上藥,更是要他命。
嗯?
雲诩正欲疑惑的嗯出聲,眼前卻快速閃過一張清逸俊美的臉,他傻傻低頭,果然見傷口都被清理過,嚴重的兩處也用紗布細細的包紮好了。
他肯定這不是自己包紮的,他沒有夢游的習慣。
而且當時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只包紮了肩胛骨一處,還是胡亂包的,不會這般整齊。
溫軟的觸感似乎在唇上蔓延開來,昨晚那一眼緩緩在他腦海裏變清晰,他張了張唇,口腔裏蔓延起一股苦味。
苦的,很苦,還夾雜着淡淡清香,是雪蓮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