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日,元宵。
這一年,天下無患,盛世太平,聖人興致頗高,命京都的官府在朱雀大街上布置了各色花燈,屆時,聖人和皇後會攜着皇族親眷在宮城樓上觀燈,以示與民同樂之意。
坊間的百姓更是在門前路邊都挂滿了花燈,或是賞燈、或是猜謎,熱鬧非凡。
入了夜,大街上整個一派琉璃世界,令人眼花缭亂。
所謂月上樹梢頭,人約黃昏後,年輕的兒郎趁着這時機與愛慕的小女娘眉目傳情的,旁人也不以為怪了,挺多笑罵一聲:“忒風流。”
蘇意卿慢慢地走在燈市裏,白茶和季嬷嬷緊緊地跟着她。
本來蘇氏姐妹是一道出來的,蘇老夫人叫了四個健壯的男仆随行,叮囑萬千小心。
及至出門之後,蘇意娴聽說朱雀大街上官府搭了猜謎擂臺,叫了翰林院的幾個老修編做評判,還設了極好的彩頭。蘇意娴不由心動,她自诩才情出衆、一時無雙,有心要出個風頭,便叫了蘇意卿一定要去朱雀大街。
蘇意卿哪裏肯,連她的母親溫氏都說她是草包美人,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當下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
蘇意娴也懶得理她,自行要去。但前面的路人說道,今晚大家都往朱雀大街去了,這會兒人山人海的,擠得要命,姑娘家現在過去,怕是不方便了。蘇意娴就把四個男仆都帶走了。
季嬷嬷不忿,蘇意卿連忙勸住了她,細聲細氣地道:“大過節的,何必與她争吵,平白給自己找不痛快。沒什麽打緊的,父親說,今晚京兆尹在各街市都安排了士兵巡防,出不了亂子,我們別往人多的地方擠去就成,好嬷嬷,過來,我們去那邊,我要看那個走馬燈。”
季嬷嬷只好作罷,嘟囔着:“六姑娘就是好氣性,五姑娘啊,在府裏一派姐妹親恭的模樣,每回在人後總是另外一番做派,真真可笑。”
蘇意卿笑而不語。
這條街上的花燈雖然不如朱雀大街的堂皇氣派,但各家各戶也是費了許多心思做出來的,各有各的妙處,頗顯鄉俗趣味。
向前走了幾步,那邊樹上挂了一盞碩大的走馬燈,約有一人多高,上面繪了童子嬉戲,燈有六面,童子形态各不相同,寥寥幾筆,勾畫入神,天真狡黠。
白茶雀躍:“姑娘,快看這個燈,好大啊,真有意思。”
蘇意卿看着那童子燈,卻想起了前世。
有一年元宵,秦子瞻為了哄她開心,親手為她做了一盞花燈,也是這般一人多高的走馬燈,不過那燈卻是用琉璃做的。
秦子瞻畫了花樣子,叫工匠照着樣子磨了五色琉璃片,他一片一片地拼起來,琉璃燈的中間點的那支蠟燭有碗口粗,亮起來的時候,流光溢彩,随着走馬燈的轉動,琉璃花朵仿佛在須臾間盛開又合攏,如是繁華明滅。
那燈足足燃了一夜,元夕如夢。
蘇意卿嘆了一口氣,明明已經不再介意,回想起來,心中還是無限傷感。
“姑娘,你怎麽了?”白茶見蘇意卿的神色不對,小心地問她。
蘇意卿搖了搖頭。
這盞童子燈确實夠大,畫得也巧,吸引了不少人駐足觀看,這邊人漸漸多了起來。
季嬷嬷不安地道:“怪擠的,姑娘,我們走吧。”
蘇意卿擡腳,沒走了兩步,忽然聽見後面有驚呼聲。
回頭望過去,卻是人太多了,擠在挂着燈的樹下,樹木搖晃不已,那燈砸了下來,燭火傾倒,竟然燒了起來。
人群嘩然。
季嬷嬷二話不說,拉起蘇意卿就跑。
夾着尖叫的喧嘩聲、小兒啼哭的聲音、還有紛亂的腳步聲,各種交織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白茶不知道被擠到哪裏去了,季嬷嬷顧不上許多,只管死死地抓着蘇意卿。
蘇意卿體嬌膽怯,撞撞跌跌地向前跑了一段路,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怎麽回事?記得前世并沒有遇到這樣的驚險。蘇意卿腦子裏亂哄哄的,總感覺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但急切間又抓不到頭緒。
有孩童呱呱大哭,一個壯碩的婦人沖過來,急着去抱她的孩子,把季嬷嬷撞倒在地上。
“嬷嬷!”蘇意卿大驚,想要去拉她。
洶湧的人潮沖過來,一下把蘇意卿推開了,轉眼間就看不到季嬷嬷了。
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人,彼此沖撞,到處亂跑。
蘇意卿連方向都辨認不出了,她急得想哭。又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幾乎要跌倒。
一雙手穩穩地扶住了蘇意卿。
“小心。”那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清冷的磁性,就在蘇意卿的耳邊,壓過了周遭的喧嚣。
蘇意卿倉皇擡眼,謝楚河的面容映入她的眼簾。
這一夜長天清朗,月色正好,而人間淩亂,光影紛疊。
那一眼,從前塵望到了此時刻。蘇意卿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謝楚河的手只在蘇意卿身上扶了一下,待她穩住身子後,立即放開了。
“別亂跑,跟着我來。”
他在她的身邊,擡起手臂護持着她。微妙的距離,那麽近,卻一點兒不碰到她。
謝楚河的力量驚人,無論人群怎樣推搡,他仍然穩穩地護着蘇意卿一點一點向邊上挪過去。
他帶着蘇意卿走了莫約百來米,靠到了牆邊。
那大約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宅院外層,青牆高圍。
“站在這裏,別動。”謝楚河簡單地道。
蘇意卿着急:“謝都尉,剛才那頭着火了,會燒過來的,大家都在逃命呢。”
謝楚河挑了挑眉:“你認得我?”
“嗯。”蘇意卿的聲音嬌嬌怯怯的,她有點兒不敢看他,“幾日前在大安禪院有過一面之識,家姐認得您,曾與我提及,方知是謝都尉。”
“你在怕我?”謝楚河的語調聽過去有點意味不明的感覺。
蘇意卿确實有點兒怕。謝楚河那麽高,足足比她高了一個頭,他投下的影子把她整個人都籠罩了起來。她背靠青牆,他站在前面,雙手撐着牆,用身軀形成了一道屏障,後面的人群洶湧,他不動如山岳。
“沒有呢。”她語氣怯弱地否認,“我是怕火。”
“無妨,适才京兆尹的人馬已經趕過去了,今晚聖人出來賞燈,他們肯定會拼了命去滅火,以免驚擾了聖人。”謝楚河的聲音沉穩從容,“何況,這道牆是泥石所砌,就算火勢大起來了,這裏也不太容易燒到。”
“真的嗎?”蘇意卿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睛真漂亮,就像有琉璃花燈點燃在其中。
謝楚河有些不自在,微微地側過臉去:“現在危險的不是火,而是人,如此擁擠很不妥當,不若暫且于此處躲避。”
蘇意卿略略放心,但又想起了季嬷嬷和白茶,不由就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來。
謝楚河會錯了意,他看着蘇意卿,道:“你且寬心,無論如何,我會護得你周全。”
他身後是人潮喧嚣,花燈搖晃,他的面容逆着光,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但是他望着她的眼睛是那麽明亮,如同星河浩瀚。
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那星光中。
他曾于千軍萬馬中救她性命,無論何時何境地,他定能護她周全,她信他。
然則,為什麽此際他會出現在她的面前?蘇意卿偷偷地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他是不是一直都在跟着她?
呸呸呸,蘇意卿在心裏暗自唾棄自己臉皮子厚,她心虛地低下了頭。
謝楚河也不說話,周圍仿佛極吵雜、又仿佛極安靜。
京兆尹的官員今晚辦事甚是利落,飛快調集了人手,一面撲火,一面疏導百姓。聖人還在宮城樓上觀望着,聞說西市街坊起了騷亂,特特命了內廷太監過來打探究竟,京兆尹哪裏敢怠慢。
過了許久許久,那邊火被撲滅了,官府的士兵組織起來,把幾個街區分隔開來,禁止奔跑走動。
驚恐的百姓漸漸平靜了下來,這下呼兒的、喚娘的、又有跌傷了哀嚎的,此起彼伏。
謝楚河放下了撐住牆的手,略略退後了兩步,生疏而客氣地道:“已然無事了,你可還走得動?”
走不動,蘇意卿哀怨地想。不知道是方才受了驚吓,還是因為和謝楚河靠得太近,這下松懈下來,她覺得兩條腿兒軟綿綿的,別說走得動,這會兒連站都站不穩了。
她沿着牆壁緩緩地滑坐下來。
“怎麽了?”謝楚河有些躊躇。
蘇意卿抱着膝蓋,仰起臉望着謝楚河,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似乎是委屈的模樣:“多謝你,今晚若不是你,我都不該如何是好了。”
謝楚河半跪下來,與她平視。小姑娘看過去吓壞了,他盡量用溫和的聲音道:“路過此處,适逢其時,舉手之勞而已,你不必介懷。”
你不必介懷。他又如此說道,如同前世。
蘇意卿的眼淚忽然就湧了上來。很想問他,此時到底知不知道她是誰,是不是真的只是路過而已。
他雖是半跪着,他的腰身依舊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深沉而剛毅,他是沙場上浴血而生的武将,那種銳利的氣息讓蘇意卿覺得陌生而畏懼。想問的話問不出口,只能咬着嘴唇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