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覆雲之争(肆)
兩日後,南挽坪将諸參賽者帶到了一座森林前,指着幽深陰暗的森林深處說道:“第二場,便在這裏進行,為期三日,需要諸位在這三日內找到森林中的凜凜鐘,并且帶回南家。”
話剛說完,黎宥就看到南挽坪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墨綠色的青銅小鐘,輕輕搖了搖,道:“這便是凜凜鐘,林中藏了二十五個,不限制明争暗奪,但絕不可傷人性命。接下來會由南家弟子帶諸位進森林,鐘聲響起就代表開始。”
說完,他揮揮手,黎宥等人被蒙上眼睛帶進了森林,不知走了多久,領着黎宥的南家少年才停下來,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音過後,許是南家人都退離森林了,“咚”的一聲自遠處傳來,那是種直攝人心魄的感覺。
揭下蒙着眼的布條,黎宥半眯着眼細細打量着周圍的環境。
這座森林似乎長滿了蒼天大樹,陽光極難透過那繁密的樹葉,故而森林顯得十分陰暗,甚至還有些陰森,一股股冷意直竄心頭。
要在清一色墨綠的樹葉和草叢中尋找不過半個巴掌大的墨綠色銅鐘,讓黎宥有種要大海撈針的感覺。
第一場明面上說是考驗耳力,實則考的是脫離幻境的能力。
那這第二場說是考驗眼力,實則會是考什麽呢?
黎宥盤腿坐在地上陷入了沉思,南家以鐘聞名,為了将名氣打得更響,出的題絕不會不和自家的種沾邊,而且南家鐘擅長造幻境。那麽,很有可能第二場依舊是要脫離幻境。
第一場是要脫離迷亂之境,可第二場就不得而知了。
大海撈針這種事情,自然是人多力量大。
這麽想着,黎宥從納無戒中掏了一疊紙出來,扭着腦袋上下左右掃了一圈,就動手折騰了起來。
沒一會兒,那一疊紙就變成了一只只青蛙和千紙鶴。
黎宥拍了拍手,施咒将自己的意識分到了這些青蛙和千紙鶴身上,催使它們動了起來。
畢竟是第一次将縱紙術和轉念結合在一起,加上同時操縱十來只,黎宥不免有些頭暈目眩,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控制得當,腦海裏的景象一會兒在樹上,一會兒在地上,晃悠得不得了。
好在腦子也僅限于暈乎的狀态,還不至于受不了,黎宥便決定采用這種方式來一場地毯式搜索。
過了一個時辰,黎宥卻沒有任何收獲,精神倒是有些撐不住了。
匆匆喚回青蛙和千紙鶴後,黎宥睜開了眼,随即精神不濟眼前一黑,晃悠了一下。緩過一口氣,他掙紮着站起身,結果因為盤腿坐得太久,雙腿一陣發麻,瞬間就栽倒在地上。
幹脆也懶得起身了,黎宥翻了個身子,呈“大”字型仰躺在地上,眯着眼看着從樹縫中透出來的一點陽光,累極後放松下來,竟覺得夏日午後的微風吹得人十分惬意。
“黎宥。”就在黎宥的意識即将走遠的時候,一道聲音自他頭頂傳來。
黎宥猛地一下就驚醒了,他睜開眼,向後仰頭看向來人:“三…...三師兄。”
剛想從地上骨碌着爬起來,餘光瞥向一處,黎宥頓住了,那棵樹上的那片葉子,好像不對勁!
“怎麽?”簡言之見黎宥盯着自己的頭頂怔愣在地上,眉峰微皺。
“我好像......找到凜凜鐘了。”
待飛身上樹看清了那不大對勁的葉子後,黎宥驚喜萬分,方才驅使千紙鶴和青蛙找鐘的時候,竟把離自己最近的這顆樹給忘了,所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的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三師兄呢?找到了麽?”落回地上,黎宥看向簡言之,問道。
簡言之點頭,道:“嗯,在頭頂樹上。”
聽着,黎宥忍不住笑出了聲,這樣看來,南挽坪出的這第二題倒是有點意思,直接把人給帶到藏着凜凜鐘的位置,再讓人去找凜凜鐘。
一般人都不會着眼于眼前,反而會覺得結果絕不會就在眼前。
這種抓住常人的心理,反其道而行之的考驗,倒是挺有意思的。
“那這第二場,考的就是能不能觀察身邊細微之事嗎?我們這就完成了?”黎宥低頭看着掌心的凜凜鐘,笑着說道。
不想,簡言之卻搖了搖頭:“身處幻境,無法脫身。”
從簡言之的話,黎宥得出了兩個訊息:一、考驗不只是找到凜凜鐘;二、他們走不出森林。
如此想來,要想出森林,完成任務,就必須找到破除幻境的方法。
“這些,都是你做的?”簡言之掃了眼地上黎宥折的那一堆千紙鶴和青蛙,将視線落到黎宥臉上。
黎宥讪讪地笑着說:“啊,是,想靠它們幫忙找凜凜鐘來着。”
“同時控制十三只?”
“嗯,真夠嗆的。”
簡言之定定地看着黎宥,沉默半晌,轉開了視線:“你,确實很特殊。可怎麽提前了……”
“特殊”,又是這兩個字,不過黎宥倒是差不多知道其中的意思了,一方面指自己有天賦,另一方指自己有吸引鬼怪的體質。
不過,他那後半句說的是什麽?什麽提前了?
“三師兄指的是什麽?”黎宥遲疑地問道,他并不确定簡言之會不會回答。
“如此數量,意志非尋常仙修可達。”
簡言之的回答雖不是黎宥要問的,但還是讓他有些訝然,沒想到一次操縱十幾只紙獸是件相當了不得的事,不過仔細想想,也是,将意識分為這麽多股,确實不是件易事,那可真是牛掰壞了,嘿嘿,真不愧是穿書的男人!
“估計是師父當初讓我修心的辦法比較特別,加上掌門給的黑靈玉,讓我的意志鍛煉得比較強悍了吧。”黎宥面上謙虛地說道,心裏自是嗨翻了天。
簡言之沒有再說什麽,擡頭看了看将黑的天色,道:“暫作休息,明日再尋出路。”
黎宥自是點頭應允,從納無戒中取了些糧食出來,兩人吃了後便找了處幹淨的地方坐下歇息了。
朦朦胧胧間,黎宥突然被人一把捂住了嘴撲倒在草叢裏。他猛然瞪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那冷清的面龐,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別出聲。”簡言之捂着黎宥的嘴,輕聲說道。
帶着點濕意的溫熱氣息撲打在耳垂,黎宥那驟停的心跳又猛地打起鼓來,他連忙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拼命用眼神示意簡言之從自己身上下去。
簡言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開了手,但可能是擔心動靜太大,并沒有從他身上爬起來。
黎宥急得滿頭大汗,渾身僵硬地不敢動,唯有心髒跳動得相當強烈,臉上也滾燙得不像話。
暗自深呼吸好幾下,黎宥才稍微平複了一點,轉頭順着看向簡言之視線所及之處。
只一眼,黎宥的瞳孔就瞬間放大了。
只見一個身穿淺紫色衣着的少年,正無力地癱倒在地上,被一團黑氣拖着從黎宥兩人所在的草叢前走過,走過的路上留下了長長的血跡,殷紅的顏色異常紮眼。
那團黑氣似是人形,有影子,是實體的存在。
是人,還是妖?
忽然,拖着少年的黑氣停了下來,而少年慘白的臉正好停在了黎宥的臉前,僅僅隔着幾片草葉,大睜着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沒有一絲波動,黎宥的呼吸瞬間停滞了。
這位雷家弟子,已經死了。
黑氣又動了起來,雷家弟子的屍體被拖開了,但黎宥卻覺得他的眼珠卻一直停留在自己的方向,死死盯着自己。
黎宥還沒緩過神來,下一刻,少年的臉忽而湊了過來,蒼白的臉上滿是陰沉的黑氣,他陰森森地笑看着黎宥,一只滿是血污的手伸向黎宥的臉,黎宥驀地瞪大了眼。
就在那手即将觸及的時刻,一道劍光閃過,一股血腥味登時蔓延開來,黎宥的臉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噴灑而來的滾燙血液,澆得他一陣心涼。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當初簡星衡斬蛇妖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麽個情形。
見簡言之已經躍出草叢了,黎宥抹了把臉,跟着爬了起來,一回生二回熟,也沒覺得有多惡心了。
看了一圈,沒發現那黑氣,倒是少年舔着被砍斷手掌的傷口一臉滿足的不正常舉動讓黎宥肯定,那團黑氣怕是上了他的身了。
簡言之二話不說,提着卻邪揮向少年,少年十分靈活地後仰腰身,靈巧地避開了,他一連幾個後跟翻,欲要逃離。
黎宥目光一寒,喚出泛靈急忙堵住了他,少年依舊森森地笑着,看得黎宥不禁頭皮發麻,隐隐有種感覺,這玩意兒在預謀着什麽。
來不及多想,少年已經揮刀發起了攻勢,黎宥急急舉劍迎了上去。
事實證明,這兩年的劍沒白練,對上這名被附了身的少年,黎宥迎刃有餘。
在簡言之過來的那一刻,少年卻莫名其妙倒在了地上,緊接着,就見那團黑氣從少年的七竅冒了出來,幻化成了一個人形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這人形黑乎乎的,但明顯看得出來是帶着貓耳和兩條尾巴的。
“貓又。”簡言之的話證實了黎宥的猜想。
這只貓又,會是與栢棠村和雷侱有關的那只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貓又嘶叫一聲撲向了黎宥,黎宥瞬間反應過來,一劍劈了上去,貓又被齊齊劈成了兩半。
卻不想,那兩半身體各成了一個獨立的存在,竟生生糅合成分開的兩團黑氣,又展開變成了兩只人形貓又,不同的是,各自只有一條尾巴。
兩只貓又分別撲向簡言之和黎宥,雙方纏鬥了起來。
正在簡言之一劍刺向被打倒在地的貓又時,黎宥餘光瞥見一團隐藏在樹上的黑影蠢蠢欲動,低着頭的簡言之渾然不覺。
還有一只!
黎宥心下一驚,欲提劍上前制住那黑影,不想正與他争鬥的那只貓又驀地使出全力,死死握住了他手中的泛靈。
掙脫不得,黎宥幹脆松了劍,狠狠一腳将那貓又踹開,緊接着飛身襲向樹上的貓又。
那貓又果然撲向了簡言之,黎宥忙出掌欲将它拍開,卻反被它的尾巴一下拍中了腦袋。
倒地的一剎那,黎宥看到了從森林一處跑來的簡寂離,他利落地斬殺了原先纏着黎宥的那只貓又。看到倒地的黎宥,他張着嘴不知在喊些什麽。
無盡的黑暗,沉沉的墜落感。
黎宥感覺自己不只是倒在了地面上,更像是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就好像要到達地心深處。
昏昏沉沉,意識逐漸渙散,卻始終沒有徹底消失。
“噗通”一聲,黎宥終于到底了。
他掙紮着從地上爬了起來,雖然沒覺得疼,還是下意識地揉了揉肩膀。
眼前,是一道高得看不到頂的巨大黑色木門,兩邊各有兩座大張着嘴吐着紅水的青面獠牙的頭型石像,吐出的紅水分別彙入黎宥身側兩條散發着濃濃血腥味的血色河流中。
不遠處的濃霧之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還有,“嘩啦嘩啦”鐵鏈拖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