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貓之孽(肆)
簡言之仿若沒有聽見般,仍是站在原地,面上一片淡漠之色。
張崎大張着利爪飛身撲了下來,眼看那長而鋒利的指甲即将刺到簡言之的腦袋裏,他才委下身子急步往旁邊退開,适時又完美地避開了張崎的突襲。
張崎十分地輕盈地落在了地上,幽幽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簡言之,喉嚨裏發出“咕嗚嗚”的聲音,戒備之色顯而易見,不過這下可以理解為什麽他逃跑時沒有任何聲音和痕跡了,一方面是趁着風聲翻牆上樹,另一方面則是動作輕盈且敏捷靈活。
下一刻,簡言之的劍就架在了張崎的脖子上。
“是人?還是妖?”簡言之冷冷地問道。
張崎卻沒有任何回複,四肢用力,遠遠地跳離了簡言之的劍刃,這一回他沒有選擇逃跑,而是低下頭用牙撕扯自己胸膛的衣服。
衆人訝然,不一會兒,一團黑漆漆的東西便從那被扯破的衣服裏滾了出來。
黑貓?這是那只黑貓的屍體,黎宥一眼便認出這就是當初和張崎對決的那只貓。
可這貓早就死了,屍體都在腐爛着,張崎為何将它随身帶着,此時又為何将它掏出來?
下一瞬,黎宥震驚地瞪大了杏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張崎竟然當着他們的面開始吞食黑貓的屍體,連皮帶骨,甚至還帶着在貓屍上蠕動着的屍蛆,大口大口咀嚼着、吞咽着。
黎宥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面,當即雙手撐在地面,劇烈嘔吐起來。
簡天樞和簡星衡則是臉色蒼白地撇開了頭,而簡言之似是不覺,就這麽看着,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過片刻的功夫,黑貓的屍體便被吞食得幹幹淨淨,除了張崎嘴角沾着的一縷貓毛,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吐夠了的黎宥癱坐在地上,緩了一會才撐着站了起來。
簡天樞上前一步,半攙扶着他,關切地問道:“還好嗎?”
黎宥苦笑着搖搖頭:“不是很好。白天吃的全吐幹淨了,之後幾天估計也吃不下了。”
聞言,簡星衡看了過來,咧嘴笑道:“無妨,多經歷幾次,以後就是看的時候惡心點,看完了就該吃吃了該喝喝了。”
黎宥面無表情:“…...呵……呵呵…...”
那邊吞食了貓屍的張崎身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變化,一條黑色的長尾巴撐破褲子長了出來,高高地直立指向夜空,頭上也冒出了一對黑色的貓耳,十分警惕地一動一動的,手背上、脖子上以及臉上甚至開始長出黑色的短毛。
他這是……徹底變成貓了?
“張崎就是貓妖?”簡星衡驚詫地扭頭看向黎宥。
“不,他本來是人,當日确确實實和黑貓争鬥,但我當時明明看到他和黑貓一起死了。而且,我認為他應該是死于黑貓前的。可他又真的站了起來,甚至……還像貓一樣跑走了。”
說着,黎宥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但他不敢确定,猶豫片刻,忍不住假設性地說道:“會不會是張崎魂魄離體後,黑貓才死,但黑貓因怨念深,不願離去,為了報複人類,附上了張崎的屍身,就……成了貓妖?”
聽完黎宥的假設,簡言之回頭瞥了他一眼,點點頭,給予認可并補充道:“易怒記恨,貓性盡顯,食其本體,貓态盡出,正是黑貓無疑。”
若是黑貓附上張崎之身成為貓妖,殺害栢棠村幾十條人命,事情就完全能清楚了,動機純粹就是報複,特別是像張崎這樣曾經或者它認為可能會虐待動物的人類。
貓的性格顯得比較極端,溫順時粘人撒嬌,但很有可能冷不丁就怒了,它們甚至會記仇,将怨念深深藏起,随之一日爆發。
完全貓化了的張崎警惕地一會兒看着簡言之,一會兒看着黎宥三人,炸起身上的黑毛,用幾乎将身體對折的程度弓着背,似是醞釀着什麽,準備蓄勢待發,與他們形成了三角對峙的場面。
“星衡,束妖繩。”簡言之吩咐道,“天樞和我包抄,黎宥防備。”
話音剛落,簡言之就和簡天樞抽出配劍快步向貓妖攻去。
見狀,貓妖直立起身,用鋒利的爪子與兩人的劍交鋒着,劍與指甲的撞擊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音,雖不似用指甲劃黑板的那麽讓人難耐,卻也刺激得耳朵難受不已。
貓妖雖是用着張崎碩大的身體,卻一點兒也不顯得笨拙,倒是靈巧而敏捷如它自己的身體一般,屢屢在危機之刻避開兩人的劍。
好幾次貓妖的指甲要劃破兩人的脖子,黎宥在一旁看得不免有些心急,卻又不能貿然上前,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得“铛”的一聲輕響,簡言之和簡天樞的劍找到了時機,将貓妖困在兩把交叉的劍之中,簡星衡當機立斷抛出束妖繩,束妖繩立即死死纏上了貓妖的身體,成功将它束縛住,貓妖倒在了地上不住掙紮。
簡言之和簡天樞剛将劍收回劍鞘,貓妖猛地劇烈抖動起來,大張着嘴,眼珠突出眼眶,幾欲掉落,下一刻,便見一團黑霧從張崎的七竅湧了出來,簡言之急忙擡手示意衆人退開。
只見那黑霧全部湧出來後,竟集結成了一個黑色的貓影,貓影發出了一聲尖利刺耳的叫聲,剎那間幾人被震得頭昏欲裂、無法動彈,貓影則趁機飛過圍牆消失了。
從叫聲的刺激中回過神來的幾人匆匆跟着跳上了圍牆,發現張崎家這堵圍牆後正是簡家布置的結界,而此時,這一結界不知為何被破壞了,那裏明晃晃留下了一個缺口,那道黑影蹿出結界,早已不知跑哪兒去了。
“那是什麽?應該不是黑貓的魂魄吧?”黎宥愣愣地問道,那東西看似只是一團黑影,但它卻有影子!絕不會是個魂魄這樣的虛體,那……會是妖怪之類的存在嗎?
“貓又。”簡言之走回張崎的屍體旁,道。
貓又,嗜血的貓妖。
那頭張崎已經沒了任何動靜,尾巴和耳朵以及黑毛都消失了,皮膚開始急速萎縮,最後變成了一具真正的屍體,一具幹屍,他大張着嘴,肢體以詭異的角度扭曲着,似在做最後的咆哮。
一抹朝陽的光斜射了過來,照在黎宥的身上,他望向天邊的暖陽,微微眯起了眼睛。
天亮了,栢棠村的貓妖消失了,但貓又逃走了,不知會逃到哪一個地方,禍害哪裏的人,那裏,可能将陷入一片黑暗,就如同曾經的栢棠村。
不問禍而起,只求禍之除。
離開前,黎宥又走進了那間柴房,忍着不适将四只小貓的屍體帶了出來。向村長問了李氏的埋葬之地後,便在李氏的墓邊,挖了一個坑,将四具貓屍整整齊齊地放置在坑裏,再小心翼翼地把坑填平。
最後,他拿出幾條從村長那要來的小魚幹擺在坑前,想了想,說道:“我覺得,你之所以留下,不是因為對張崎的怨念,而是對李氏的想念,我知道,她是個好主人,你很愛她,你一定是希望和她葬在一起,永遠陪伴着她。”
說完,黎宥拍拍手心的土,站了起來,“不過,如果我猜錯了,你可不要怪我,我真不懂喵語,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黎宥躊躇了一陣,覺得還是用貓的形式和它們道個別:“喵喵喵~”
說完,他便為自己的幼稚低聲笑了起來,轉身打算回村裏和簡天樞他們會合再一起回浮生一闕,不曾想,一扭頭竟看到簡言之就站在自己身後不遠的地方,右肩頭落了一朵小白花,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想着搞不好自己和貓說的話全被聽到了,黎宥頓覺老臉一紅,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僵在了原地。
不過,簡言之只是說了句:“他們在村口等着。”便轉過身走了。
黎宥“哦”了聲急忙擡腳跟上,心想:冰山花美男應該沒聽到的吧......
前方的簡言之冷不防停下了腳步,黎宥正低頭想着“男女主如此優秀開朗之人,怎就養出這麽個兒子”,未注意到簡言之頓步,猝不及防一下就撞上了他的背,下意識剛想道歉,就聽簡言之開口道:“不懂貓語,倒是能理解貓的執念。”
說完,他就自顧自走遠了,黎宥卻如遭雷擊地懵在了原地,他讪讪地摸着被撞疼了的鼻子,不禁有點羞惱,聽到就聽到了,弄啥子非要說出來!
貓之孽,從何而起?人,何其無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