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改錯】
唐錦雲不知道長公主在擔心什麽。
她年輕貌美, 家世顯赫,日後不管嫁給誰,單憑她的皇帝父親都能在婆家呼風喚雨。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上天寵兒, 居然要唐錦雲再三保證自己是個短命鬼。
“一個月前大家都在傳, 你病得很嚴重, 或許裴家很快就要舉行葬禮, 但一個多月過去了,裴府一點動靜都沒有, 本宮就想你大概還活着。”
花園裏綠植遍地,即使太陽升起來,閣樓裏仍涼爽宜人,唐錦雲難得呆在如此舒适的室內,本該身心愉悅, 但公主一開口,她就得及時警告自己不要太過放松。
“不過時日無多, 熬一天賺一天罷了。”唐錦雲說着捧起桌上小巧的青綠色茶盞,衣袖下滑,不小心露出了胳膊上塗抹的藥水痕跡。
公主果然看到,慌忙起身後退拉過一旁的宮女驚叫:“你胳膊上那惡心的東西是什麽?”
唐錦雲扯下衣袖, 告罪道:“這是臣婦塗抹消止皮膚疼痛的藥, 無意驚擾公主,求您恕罪。”
長公主不敢相信那條幹癟枯瘦如樹枝的胳膊會為活人所有,當下心中疑慮消除,寬容地笑道:“都是本宮強人所難, 累你拖着病體進宮, 你別因此怪本宮才好。”唐錦雲道:“能有機會進宮一游,是臣婦之幸。”
裴知秀站在門口聽屋內那人信口雌黃, 險些笑出聲,她想唐錦雲要不是出身書香門第,倒适合做個大騙子,膽大心細臉皮厚,再沒有哪家貴女像唐錦雲那樣長着一張謊話連篇的嘴。
屋內沉默片刻,長公主再次開口道:“你可能聽裴将軍說起過,父皇有意給我們賜婚。其實本宮今日叫你來,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聽聽你對裴将軍的看法,以及他是否有資格做本宮的驸馬。”
唐錦雲想了想回道:“臣婦與夫君成婚不過一月有餘,且大部分時間都卧床養病,因此我們二人相處的時日并不多……”她暗想公主大概對自己這個前妻的存在不爽,因此她決定提起裴敬宗時都要帶着“不熟”的冷淡口氣。
長公主打斷她,“本宮找你來,不是為了聽這個。你只要告訴本宮,他是否性情溫順,是否體貼入微,是否夠格做本宮的男人”
唐錦雲低頭皺眉,她若照實說裴敬宗不過是個普通的、追名逐利的、大男子主義的古代男人,這門親可能就黃了,沒有女人願意被丈夫當做往上爬的墊腳石,至少唐錦雲不願意。
但唐錦雲轉頭一想,公主并不是墊腳石,公主是通向人生巅峰的守門員,而守門員本人,似乎更在乎丈夫的品性,恰巧這一點裴敬宗還算符合。
唐錦雲沒辦法因為自己要和裴敬宗“離婚”就覺其一無是處,畢竟一碼歸一碼,因此她盡量用冷靜而客觀的語調說道:“他還算寬厚,性子也夠溫和,總的來說,是個不錯的男人。至于他是否配得上您,臣婦以為這應當由您自己來判斷,臣婦不敢逾越。”
長公主聞言,撥弄着手上繡着美人的玉柄金絲團扇,輕輕一搖頭道:“你說話倒有趣兒,不似其他人,拿什麽孝順長輩友愛弟妹的場面話來敷衍本宮。他要真像你說的那樣好,做驸馬倒也不委屈。”
唐錦雲聽着這話,不明白她想說是誰不委屈,便微笑着抿口茶,裝作四處看風景。
房間窗戶大開,不時有溫涼的風吹進來,房內花香和熏香混在一起,聞起來暖烘烘的甜。
長公主撐着下巴目光轉也不轉地望着唐錦雲,看她單薄的身體和略顯明豔的臉。
我比她好看,雖與她相比,我個頭太高,肩膀太寬,但乳母說男人都喜歡豐腴一點的女子,就連長輩們也都偏愛端莊健康的媳婦,長公主想自己比唐錦雲強得多,至少她身體強壯,一年到頭也請不了幾次太醫。
反觀唐錦雲,她五官雖美可身子太差,衣裙穿在身上晃晃悠悠的,毫無美感,更不用說她自小吃藥長大,都快沒人形了。
最最重要的是,唐錦雲活不久了,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長公主暗笑自己杞人憂天,原本她被唐錦雲那個“都城病美人”的名頭吓到寝食難安,今日一見,發覺名號極響的美人本尊也不過如此,心裏的石頭就安穩落了地。
裴敬宗但凡不是個傻子,就不該留戀一個即将沒命的瘦鬼——這是乳母常挂在嘴邊的,若見到哪個宮女或小太監瘦伶伶的,乳母就會撇嘴哎喲一聲:“瘦得跟鬼似的,也不知道飯吃哪兒去了。”
“中秋過後便是本宮的生辰。”
公主沒頭沒腦蹦出這樣一句話,唐錦雲咽下嘴裏略苦的茶水,大腦停止轉動,不知如何接話,但看在公主眼裏,卻成了她傷心失神的鐵證。
“你倒合我脾氣,若趕得上,本宮還下帖子給你,到時滿園菊花盛放,又是另一番景致。”
唐錦雲想自己那會兒大概已離了都城,跑去裴家的田莊住着了,因而笑道:“謝公主美意,不過,臣婦福薄,也不知能不能等到那一天。”話音一落,兩人相視淡笑,彼此知道這個話題該點到為止。
坐着喝過一回茶,外面瑞媽媽回話說安貴妃打發人來接唐錦雲過去談話,公主嘴角挑起輕笑,拉過唐錦雲的手道:“本還想留你用膳,可有人要替本宮張羅,本宮就不留你了。”
唐錦雲起身與她拜別,出來見到雲恒身邊的公公順福,心裏一松,聽他與瑞媽媽閑話完,才帶上裴知秀跟着他下樓。
順福還是那副陰郁蒼白的樣子,不說話嘴巴緊抿時,看着兇巴巴的。唐錦雲有心和他敘舊,問問雲恒的近況,他卻漠然說一句“殿下近況,奴才不能随便透露給外人。”
唐錦雲閉了嘴,有點委屈。在她心裏,雲恒不僅是她來到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還是和她生死與共過的好夥伴,現在卻因各種原因要裝陌生人,真是憋屈。
裴知秀拉着唐錦雲低語:“他怎麽看着不像好人?”唐錦雲道:“他是大皇子身邊的,嘴巴壞,人不壞。”
一路穿花過柳,順福帶着唐錦雲來到一座隐在竹林間的宮殿,綠蔭環在四周擋住烈日,清幽涼爽。
進入殿內,青色紗簾後安貴妃正斜靠着玉枕打盹,兩個宮女在旁伺候,一人捶腿一人打扇。
唐錦雲看眼上首的人影,再看向順福,卻見他指指上面搖頭擺手,轉而招呼她往裏面走。
唐錦雲放輕腳步,和順福走到後面的偏殿,小小一間房室,三面牆邊立着書架,架上滿滿都是各色書籍,正中一張黑色書桌,桌面擺着筆墨紙硯,此時書桌後面伏着一個奮筆疾書的錦衣娃娃,黑發白面,長睫密密垂下,在臉上落下一片陰影。
“殿下,裴少奶奶請過來了。”順福走到書桌旁,躬身小聲道。
錦衣娃娃擡頭,望見唐錦雲,如畫的眉眼舒展開,扔了筆笑道:“果真是你,我還當自己看錯了。”
順福皺眉在一旁提醒:“殿下,您又忘形了,人前不能稱‘我’的。”
雲恒道:“順福,你帶表嫂的丫鬟出去用些茶點休息一下,別在這兒礙眼。”
裴知秀聞言拽着唐錦雲咬耳朵:“大皇子殿下倒比他那跟班還随和。”唐錦雲掐掐她的手指說:“你少說點話吧。”
順福過來領着裴知秀出去,屋內登時安靜下來。
唐錦雲立在門口,捏着衣袖,視線落在旁邊書架上的大紅花瓶上,默數瓶面有幾朵花。
“多日不見,你怎麽變拘謹了。”雲恒離開書桌,從身後書架第二層取下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打開攤在書桌上,招手叫唐錦雲過去,“我之前牙疼,順福便不準我吃糖,這些玉團子還是我偷偷藏起來的,你要不要嘗嘗?”
唐錦雲走過去,看到那個暗紅描金的盒子裏躺着幾塊晶瑩剔透的點心,木木地站住不動。窗外有幾聲鳥鳴,卻無蟬叫,她愣愣開口:“這裏很清幽,挺适合念書的。”
雲恒道:“我以前太懶,功課落下許多,最近剛撿起來,難免有些吃力,好在有太傅指導,否則這些書單靠我自己悶頭苦讀,不知要到何時才能看懂讀透。”
唐錦雲看他過得好,心裏為他高興,但聽外面靜悄悄的,根本不像貴妃知她進宮的樣子,便有些懷疑:“從公主那兒把我叫過來,是不是你搗的鬼?娘娘壓根不知道我進宮,對不對?”
雲恒偏頭一笑,掏出帕子墊在手裏,從盒裏捏起一塊點心遞到唐錦雲嘴邊道:“不如先嘗嘗玉團子合不合你胃口?”
唐錦雲擡臂推開他的手,問道:“你怎麽知道我進宮?”她望眼雲恒身上的玄色衣袍,恍然道,“我們在花園外面碰到的轎攆,是你?”
“是我又如何?”雲恒把手裏的糕點塞進自己嘴裏,嚼吧兩下,擰着眉頭咽下,“大皇姐叫你肯定沒好事,她那個人又嬌氣又小氣,難不成你更願意在她那裏呆着?”
唐錦雲搖頭:“那倒也不是。”
雲恒收了帕子擦擦嘴角,望着唐錦雲如常的生動臉龐,大大松了一口氣,之前傳言說她生命垂危,他還想着此後再見不到這雙靈動美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