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特權階級的人擁有向別人擺架子的權利卻選擇不去行使這一權利, 是非常值得人敬佩的,而這種行為由雲恒做出來,就尤其使唐錦雲歡喜。
不管別人怎麽想, 她內心深處覺得自己和雲恒應當是親近的。
就像雛鳥的印随行為, 她也對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産生了好感。當然, 她不否認, 雲恒那張孩子氣的臉對此要占大半功勞。
沒有人能拒絕長着天使面龐的萌娃。
雲恒拎上裝點心的盒子,帶領唐錦雲從牆角書架後的小門溜出房間, 沿着牆根避開各處宮女,來到宮殿後面的小花園,循着院內最大的那棵梧桐樹跑過去。
唐錦雲緊随其後,停下喘口氣,再擡眼就看見雲恒正攀着樹幹處垂着的繩梯往上爬。一段日子沒見, 他身手靈活許多,看得出平時沒少訓練。
雲恒手腳并用, 不出片刻便已坐在一根粗壯的枝幹上,太陽透過層層枝葉把綠色光影打在他臉上,配着飛揚的精致眉眼,像個神氣的小精靈。
“你敢爬樹嗎?”小精靈扶着樹幹站起來, 笑意盈盈地問唐錦雲, 不等唐錦雲回答,小精靈蹲下身子扶着繩梯說:“我真傻,何必多此一問呢。你膽子奇大,肯定敢爬的。”
唐錦雲笑不出來, 先前躲避宮女的緊張小跑已是她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她願意順着雲恒來,可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于是她擡頭回說:“我敢爬, 但我不能爬,咱們就呆在屋裏說說話,不好麽?”
雲恒有些失望,他想跟她單獨說說話,若在屋裏呆着,不到半刻鐘順福就會把母妃叫醒,那樣他們就沒法安靜呆着了。他垂着嘴角,拿上點心盒子摸到繩梯,三兩下爬回地面。
唐錦雲看他怎麽都不忘點心盒子,便笑:“拿着它翻上爬下,你也不嫌麻煩。”雲恒道:“你還沒有吃呢。”唐錦雲說:“不是你喜歡吃的麽,你留着好了,我不愛甜食。”雲恒忙道:“你不愛甜食?那不吃了,咱們回去看還有什麽好吃的。”
兩人于是又偷偷溜回書房,雲恒出去看母妃仍未醒,捧了一堆外殿桌上的點心鑽回屋內,松口氣道:“好了,沒人知道咱們外出過。”唐錦雲看他煞有介事的認真模樣,壓在胸口多日的陰霾一掃而光,擡起袖子擋住嘴巴哈哈笑起來。她想起剛才兩個人一路上躲避衆人的樣子,鬼頭鬼腦,宛若偷雞摸狗的小賊,即便如此,那趟出行也沒有任何意義,頂多多走了幾步路。
可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讓唐錦雲覺得十分有趣。
雲恒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臉上漸漸泛紅,忍不住跟着咧開嘴微笑。
兩人之間的拘謹和陌生至此終于徹底消失不見,雲恒拉着唐錦雲席地而坐,問她在裴府裏的生活如何、表哥待她好不好以及那場差點要了她性命的病為何發作。
唐錦雲不想對他說謊,除了蓮花池落水的原因和即将裝死離開都城的事,她幾乎把這一月多發生的事全告訴了雲恒。
當問及宮中生活時,雲恒笑說:“你也看到了,宮裏其實沒什麽意思。父皇重規矩,除逢年過節或他生辰,大家會聚在一處吃吃飯看看表演熱鬧一番,平日這裏也沒人來。”
唐錦雲道:“誰問你這個,我問你過得好不好,我看着你比上次見時要高一些。”雲恒舉起胳膊沖她說:“我開始學騎射了,動得多,餓得快,吃得也就多,可能是因這個才長了一點。”唐錦雲點頭:“保持下去,你正在長身體,就該如此的。”雲恒道:“還說我呢,你自己是不是根本沒吃飯,我看着你比上次見時要瘦得多。”
他們坐着絮絮叨叨聊了好一陣子,什麽都說,什麽都不煩。唐錦雲說院裏丫鬟用竿子粘蟬、用青蛙做驅蚊缸,雲恒就興致勃勃地問具體怎麽操作;雲恒抱怨他那個教騎射的師傅有多麽嚴厲,常常因做錯一個動作,就被罰着重複做數十遍,唐錦雲聽完,就配合着用同仇敵忾的嘴臉和他一起罵那位老師不近人情。
兩個人你看我可親、我看你可愛,怎麽聊怎麽投機,茶壺裏的水早已喝完,雲恒說得口幹舌燥,幾次欲喊人倒茶,又不忍破壞兩人談興,只低頭用舌頭将發幹的嘴唇舔了又舔。
唐錦雲看在眼裏,輕咳兩聲說:“我想喝水,殿下能叫人給咱們送點茶進來麽?”雲恒道:“你等着,我這就叫人去。”說着他一翻身爬起來,走到外面喊:“來人,送壺茶進來,對了,記得用早上的新露。”
雲恒那副慌裏慌張的樣子在唐錦雲眼裏仍是可愛的,宛如赤誠的孩子,然而念頭一出,她又想,他本身就是個孩子,因此這份可愛就多多少少有點天然的意味。衆所周知,天然的東西向來招人喜歡。
唐錦雲暫時放下裴家的一攤子糟心事,全心全意沉浸在雲恒的天然熱忱裏和他聊天說笑,有宮女捧着茶盞進來,雲恒迎上去拎了茶壺就催她出去,他要安安靜靜地和唐錦雲說話,不想被打擾。
“恒兒,你太忘形了。”
屋內兩人剛往各自的茶杯裏添上新茶,幹燥的喉嚨還未來得及潤一潤,就聽一道女聲入耳,齊齊擡頭去看,只聽衣裙窸窣過後,門內走進一位美人,峨眉淡掃,粉黛薄施,嘴角緊抿,隐有怒容。
唐錦雲松手放下茶杯,忙不疊行禮:“娘娘金安。”
雲恒擱下杯子,過去挽上美人的胳膊,笑道:“母妃,您看誰來了?兒子從勤政殿出來,在花園看到表嫂,就想着帶她過來給您請安,您肯定會高興的。”
安貴妃望着兒子的笑臉,心裏一酸。他下巴那裏之前有劃傷,回宮經過治療,現已是淡淡的粉色痕跡。她心疼那晚兒子和侄媳婦的遭遇,可已經講好,此事禁止再提,但看兒子和侄媳婦的親密模樣,他們分明不認為共歷生死的人合該裝作陌生人!
她心裏有氣有怒有怨有不甘,但沒一個是沖屋內兩個孩子來的,更何況其中一個病歪歪的孩子還救過自己兒子的命。
兒子回宮後,每日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臉上的笑模樣也日益減少,她心裏既驕傲又擔憂。對安貴妃來講,兒子能不能做皇帝并不是頂重要的事,她進宮多年,看着順帝沒日沒夜地呆在勤政殿處理政務,不曾清閑過一日。
作為母親,安貴妃并不願意兒子日後那樣操勞,兒子性子軟和,并不适合那個位子。可從雲崖寨回來,兒子就變了個人,讀書比以前用功,練武比以前勤奮,甚至于日日清晨去勤政殿和他自小就怕而避之的父皇學習處理政事。
對兒子的轉變,她有多欣慰就多心疼,今日在殿外聽他與侄媳婦笑語不斷,可見是真開心,但作為“陌生人”,他們之間就有點過于親密了。
安貴妃瞧眼瘦骨伶仃的唐錦雲,知她這一個月過得并不好,當下心一軟,哀嘆道:“侄媳婦既來了,就該着人叫醒本宮,哪有客人自己倒茶喝的?”
唐錦雲知道自己今天做得有些過頭,和雲恒沒大沒小地胡鬧也是錯,說到底人家好歹是這個國家未來的領袖,即便看着不像,他的血統和頭上那顆鹌鹑蛋大小的寶石發冠都在彰顯不凡。她呢,一見人親切,蹬鼻子上臉,居然忘記身處何處,聊起家長裏短,居然不知今夕何夕,
唐錦雲想自己分明不是這樣的,在裴府,她即就是再放松,也沒有過和人一聊天就忘記時間和規矩的情況,可見雲恒這個小鬼頭是很有一點天然的魔力的。
雲恒看不到唐錦雲臉上的笑,只瞧見她的睫毛低低垂着把那雙動人眼眸遮了個嚴實,心情不由随之低落,轉頭擁着安貴妃打岔:“母妃,咱們傳膳吧,兒子餓了。”
一行人換了地方坐下,美味佳肴被端上桌,唐錦雲坐在安貴妃旁邊,複又變得拘謹,滿桌美食,她卻只喝得下一碗甜湯。
安貴妃再三勸食,唐錦雲回道:“謝娘娘美意,但侄媳大病初愈,近來多以湯水養胃,這些吃了消化不了。”安貴妃由此感嘆一番,匆匆吃過,撤下碗碟,換了果盤、點心和茶水上來,三人坐着閑談兩句裴府近況,順福進來說殿下該去樂館了,雲恒便起身道別,安貴妃順勢對唐錦雲道:“你不是說敬宗一直在宮門外候着嗎?你也累一天了,早點回去歇着吧。反正恒兒要走,你就和他一起出去吧,本宮怕熱,就不送你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唐錦雲只好告辭,跟着雲恒走到殿外,和裴知秀碰上頭,幾個人便穿過竹林走出來。
看到停着的轎攆時,裴知秀疑惑又激動,伸手直拽着唐錦雲袖子不撒手。雲恒好笑,叫唐錦雲和他一塊乘坐,唐錦雲收到順福的眼刀以及看見周圍的綠衣小太監,識相地拒絕了這個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