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夜 請求
緩緩睜開依舊酸澀的雙眼,略帶渙散的目光無意識地将四下匆匆一掃,最終落在了床榻旁簡陋木椅上的男人身上,男人有着一頭深紫色的長發,眼眸也是罕見的湖泊色,不知道是不是異族的緣故。
冷不丁迎上熔夜的目光,男人明顯愣了一下,不過很快整理好情緒,聞聲道:“醒了?”
不過見熔夜轉醒,男人明顯松了一口氣,起身,将一套準備好的幹淨衣服放在熔夜身旁。
“你已經昏睡了三天四夜,這裏幾乎所有的房子都毀了,我看只有這間還能算得上是完好,所以就把你帶來暫住。還有——”
男人頓了頓,神色竟露出了幾分緊張和害怕,猶猶豫豫地開口:“我看你的衣服都破了,就自作主張給你丢了,冒犯之處還望尊——呃,還望你見諒。這些都是能找到的換洗衣服,你快換上吧。”
說罷,男人立即轉過身去背對熔夜站着,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差直接朗誦清心寡欲咒了。
熔夜:“……”
大家都是男人,你身上有的我身上也有,我身上有的你一處不少都長着,所以對于這種明顯的避嫌舉動,熔夜簡直要風中淩亂了,可是一想到那天晚上發生的,熔夜又不禁如墜冰窖。
男feng在皇親貴族之間是風雅,甚至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他們小老百姓可沒這種興趣,或者說有興趣的人也沒這個權勢和財力去享受這份興趣,所以知道是知道,親眼所見可當真是沒有,更別說是親身經歷了,而且當時那種情況,與其說是親身經歷,倒不如說是一種暴行。
熔夜拿起身旁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戴着,動作卻突然一頓。
雖然背過身去,但耳聰目明的紫發男子對身後的熔夜的一舉一動都是了如指掌,現在突然沒了動靜,心中不禁擔憂,但卻不敢貿然轉過身去,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等尊上蘇醒之後想活都沒膽子求饒。
“謝謝你之前救了我。”看着男人一臉掙紮欲言又止的樣子,熔夜也不道破。
一夜之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震驚之餘卻不免心有餘悸,冥冥之中好像自由安排,被人刻意的捏合在一起,太多的巧合發生在一天裏,包括眼前的這個恰到好處的救命之恩。
然而疑惑是疑惑,感謝也應該感謝,知恩圖報,只是熔夜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別人去圖的,跟不知道還有什麽能報的。
然而紫發男子給出的答案就有些耐人尋味了:“這是我應該做的。”
什麽是應該?什麽是不應該?熔夜并不記得在他短暫的生命力曾結識過這樣一個人,甚至對他有什麽恩惠,能讓他“應該”救自己一命。
“明——”原本熔夜是想要确認那天晚上發生的到底是自己做夢,還是真實存在,可是現在那個最不該出現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再問出口,反而矯情了,即便是自欺欺人也應該有個度,于是熔夜深吸一口氣,只開了個頭,就先自己給自己掐滅了。
熔夜沒有問出口,不代表紫發男子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那天晚上他也只是聞訊而去,三天來他有充足的時間去證實,而事實,是皆大歡喜的,紫發男子有太多的喜悅無法宣諸于口,多年來如流放般寄人籬下的日子即将結束,昔日的輝煌即将再臨,沒有什麽比這個更令他以及族人高興的了,只是顯然對方已經忘記了,不過也幸好對方忘記了,否則……
紫發男子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欺騙也好,隐瞞也罷,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所以這個人,必須帶回去!
“除你之外,無一幸免。”紫發男子恭聲道。
再次回歸靜默,不得不說,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熔夜其實是個冷酷到近乎冷血的人,對于生老病死,他并沒有了太多的感覺,無論是養母的去世、滿城的屍體還是朝夕相伴親如兄弟的明的死亡,除了當時的震驚之外,并沒有太多的感覺,連基本的傷感都少得可憐,哪怕是遇到昨天那樣的陷阱,對于可能死亡,熔夜并不害怕,但是對那份ling辱,卻是分毫也容忍不得的。
而這些情緒,在收留自己一家的老婆婆去世的時候,熔夜便隐約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兒了,只是他并不好說,也并不敢說,他是個異類,他很少能感受到情緒的起伏,平日裏很多時候也只是附和別人而已,讓自己顯得和旁人一樣,會說會笑會哭會鬧,當然,哭鬧的時候還是很少的,畢竟是個大男人,能幫他省去不少裝模作樣的麻煩。所以每當夜裏,躺在床上休息,熔夜才會覺得無比疲憊。
而這樣的認識在養母去世的時候,得到了準确的答案,自己能夠活在這個世上,全靠養母傾盡一生的含辛茹苦,熔夜當時是傷心,也的确難過,可是卻并沒有明所表現出來的那般傷心欲絕,甚至連街坊鄰裏都比自己傷心,熔夜更加确定了自己是個異類這件事情。
或許是因為連自己的性命都不甚在意的緣故吧,所以熔夜對旁人的生死也提不起太大的興趣,很多時候只是随大流,熔夜知道自己這樣不對,卻無可奈何,不過好在他還算有正常的三觀,沒有在該哭喪的時候笑得前仰後合。
略微出神,熔夜趕緊收斂心神,不料一擡頭卻對上紫發男子猶豫不決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熔夜覺得自認還算完好的三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明明應該擔驚受怕斟詞酌句的人應該是自己,掌握生殺大權的是對方,怎麽莫名其妙的就倒過來了?
是自己對情勢的理解有誤,還是這男人腦子有病?
“有話不妨直說。”熔夜忍耐着滿心吐槽道。
算計雖然沒有錯,但算計到尊後頭上,紫發男子就覺得有點亞歷山大了,然後就聽到尊後這麽說,立刻有點手腳發麻,條件反射地就單膝跪地行禮作揖:“屬下逾越了,請尊後贖罪。”
熔夜:“……”
能不能先給我一個上集提要……
見熔夜的臉色漸漸黑如鍋底,紫發男子定了定神,試探地開口道:“您真的不記得了?”
熔夜一臉黑線:“你可以說說我應該記得些什麽。”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再試探就沒意思了,說不上心裏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更加緊張,紫發男子咽了咽口水,道:“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尊後應允。”
對于對方做一個尊後有一個尊後的稱呼,熔夜實在有點接受不能,結果還上來個不情之請:“不管你的不情之請是什麽,你不覺得應該先告訴我你叫什麽嗎……”
然而話音剛落,熔夜先頓住了,半晌,讷讷道:“我好像能跟你正常交談了?”
聞言,紫發男子才反應過來自己省了一個最不應該省略的步驟,急忙補救道:“尊後大人叫我皓就好,至于身份,還請尊後大人恕罪,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時機到了,便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雖然紫發男子,也就是皓,只介紹了一下自己,當然,是那種除了姓名之外什麽都沒有透露的介紹,但是熔夜也已經明白,自己知道了自己一覺起來就能聽懂對方的語言的原因了,很多事情,意會就好,放在明面上反而說不清了,尤其是這個在那樣不尋常的情況下以那樣一種匪夷所思的姿态現身的人。
見熔夜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究,皓明顯松了一口氣,但事到如今,有些話他也是不得不說的:“尊後您——”
“停!——”熔夜猛的舉起手來喝止住,“別一口一個尊後尊後的,咱倆不熟,而且你這稱呼總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像個女人。”
雖然不知道這個“尊後”是個什麽意思,但類比一下總是可以,比如皇後,地位倒是其次,問題是性別,他好端端一個七尺男兒被當成女人,實在忍不了。
皓一咽的同時,卻也更加确定了熔夜的身份,和前世一樣,這位大人一直反感他們這樣稱呼,不過尊上卻樂此不疲。
思及尊上,皓的神情不禁凝重了幾分,對方沒有拒絕,他便默認為同意幫助自己,而且這種事,沒有人比尊後更适合了。
千年的因果,也應當到了輪回開花的時候了。
皓深吸一口氣,凝神道:“你相信這世上有神魔的存在嗎?”
你相信這世上有神魔的存在嗎?
這問題倒是新鮮,要是放在從前,熔夜鐵定二話不說先笑一通再說,雖然年年都有祭祀,百姓也信奉神明,可他熔夜卻是個怪胎,一向視這些只能在百姓茶餘飯後當當談資的東西為無物,讓他相信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還不如相信那句“人定勝天”的話。
不過此時此刻,尤其是在經歷過那夜情狀之後,斷然否定的話他熔夜還真說不出來了,此刻,即便是要說,看着眼前明顯為異族的皓,也只能說“相信”二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