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沈墨連着好些日子的都難以入睡,就算好不容易睡了卻又總是被夢裏滿臉是血的方亦白給弄得驚醒, 臉上是淚, 身上是汗, 心快要從胸口蹦出來, 然後就再難入睡。
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無止境的焦慮倉惶之中, 可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坐在門檻上失魂落魄的望着院子門口,無止境的等待。
這天晌午他把小婵給哄得睡了, 又繼續坐在那兒等去了。
細雨迷蒙的天氣, 沈墨望久了, 視線都模糊起來,他的心也跟這天氣一樣充滿了無盡的陰霾。
突然,門口出現了一抹撐着傘的身影,沈墨眼睛驟然發亮, 激動的跳起來,可等再定睛一看, 才發現是沈冰來看他了。
方亦白雖然不準他出去, 但是沒有限制沈冰來看他, 之前她也來過好幾次了, 而且每次都能讓沈墨空歡喜一場。
“阿姐, 你來了。小婵剛睡。”沈墨一臉委頓的重新坐回去, 沈冰收了傘豎在一邊, 坐在他身側,端詳着他憔悴無比的面色,輕聲問:“怎麽臉色越來越差, 是不是又沒有吃飯?”
沈墨用手抵了抵疼得一跳一跳的腦袋,嗓音嘶啞充滿疲倦,“吃不下,沒什麽胃口。阿姐,外面還是沒什麽消息嗎?”
沈冰長吐一口氣,也是面露憂色,“還沒有。”
沈墨無力的閉了閉眼,“這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怎麽連個傳話的功夫都沒有……”
在方亦白出門的時候,他真的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他當時錯估了事情的嚴重性,還以為方亦白很快就能回來的。可是現實狠狠的給他一記重錘,讓他猝不及防。
沈冰沉默了片刻,突然問沈墨道:“阿墨,要是方少爺這次……真的出意外了,你打算怎麽辦?”她放輕了聲音提議道:“不如,我們就趁機帶着小婵離開吧。”
沈墨睡眠不好,大腦都有幾分遲鈍了,他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沈冰的話,黑眸深處無聲的震蕩,蒼白着臉看向沈冰,唇顫了顫,“……阿姐,亦白不會出意外的。還有兩個月我們就要成親了。他會回來的,我還沒有告訴他小婵的事呢。”
沈冰道:“假如呢,假如方少爺真的死在外面了,你不趁機離開嗎?”
沈冰沒有任何掩飾性的用了“死”這個字。然後她發現接下去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為沈墨喘息着捂着心口處,仿佛承受了千刀萬剮之刑,眼淚猝然墜落,滿目的驚痛。
“不……亦白他,不會死,會回來的,我不離開,我答應過他,要跟他好好過的。”
沈冰看着這樣的他,無聲輕嘆,良久她擡手撫了撫沈墨的背,将深藏在心底許久的一句話說出來了,不是疑問,而是非常肯定的語氣。
“——阿墨,你愛上方亦白了。”
沈墨渾身一震。因為沈冰的話怔忪了好一會兒,才驚愕的緩緩擡起濕潤的眸子看向她。
“你對方少爺有了感情了,你難道還沒發現嗎?”沈冰其實早就察覺到端倪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時機點破,她剛才也是故意說重話,看他的反應,也想讓他清醒的明白自己為什麽是這種反應。
沈墨面上淚痕交錯,仍舊是不敢置信,低顫着喃喃自語,“我……愛上他了?”
沈冰篤定的點頭,給他一個非常清晰的眼神,“不然呢,你這一個月來吃不好,睡不着,日夜牽挂,人都瘦了一圈,是因為什麽?你現在的眼淚,又是因為什麽?”
沈墨眼神一陣劇烈的晃動,喉間哽了哽,半晌才語無倫次的說:“我……沒有想過原因,就是很擔心他受傷或者出事,我不敢想,我總是做夢,夢見他渾身是血,我,我每次醒過來,心都是涼的,我……”沈墨喉嚨裏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又漲又疼,他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發不出聲音了。
他跟方亦白回到蘭陽的這一路上,有個念頭一直很清晰,那就是他以後真的要跟方亦白糾纏在一起一輩子了。
他前段時間還在為方亦白變得陰晴不定的脾氣而苦惱,還在苦思冥想着怎麽才能再有個孩子,在努力的主動靠近讓方亦白對他放下戒備之心,在努力的接受方亦白的感情。
逃避了三年了,他總算是鼓起勇氣學會面對了,也開始打算自己的未來了,他所有的計劃裏都有方亦白的存在,他認為方亦白的存在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他不曾想過,方亦白也有可能會消失不在的一天。
這種想法令他感到窒痛,還有惶恐。
阿姐現在告訴他,他這是愛上方亦白了。
這些都是愛嗎?
沈墨緊緊抿着泛白的唇,胸口不住的起伏,濕卻的黑瞳裏有不明的情愫在翻湧,緊緊攥住的手克制不住的顫抖着,淚水和汗水順着他的鼻尖還有下巴滴落。
他看上去很安靜,但是沈冰覺得他快崩潰在自己的混亂之中了。
沈冰哽咽着嘆息,用手攔住他将他抱了抱,她清楚沈墨為什麽會這樣,柔聲對他道:“阿墨,把心裏的愧疚暫時撇開,不要用彌補還有還債的心理去解釋你所有的情感,你再好好的認真想想,你對方少爺到底是什麽感覺。”
“彌補,還債……”沈墨含淚重複着這幾個字。是啊,他的确一直都認為自己對方亦白是因為愧疚在彌補過錯,所以,他從未正視過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感受,也從未仔細的想過自己現在會如此的痛苦。
沈冰輕輕拍打他的肩頭,“阿墨,如果……如果你是真的愛方少爺,阿姐希望你能勇敢一點。你要記住,方少爺就是方少爺,他不是別人,他對你的感情純粹又深刻,你千萬不要因為再次害怕受傷就選擇逃避退縮,不敢付出自己的真感情,假如你這樣,阿姐也會看不起你的。”
沈墨紅着眼靠在她肩頭,靜了許久,才低啞的問道:“我知道。可是姐,你以前不是說……要門當戶對的,為什麽……”
沈冰拍了拍他的腦袋,壓低了些聲音,“我當時說你聽不進去,現在倒是記得一清二楚。我那時候只是看出來那個人根本就是花花心思,完全不值得你付出,我那是為了打擊你,警醒你。但是方少爺不一樣,我與他相處不多,卻都能感受到他對你的用心。他從與你重逢到現在,哪次不是怒火中燒過後卻又對你妥協,你在這個世界上還能找出第二個像他這樣對你全心全意的人嗎?只要他愛着你,就勝過世間萬千了,管他的什麽門當戶對。”
更何況,他們方家人也好像不屑用門當戶對來襯自己的地位。他們本身就在一定的高度了,他們所需要的不是們門楣虛榮,而是真正的感情。
只是,沈冰來方府的這些日子裏也漸漸看明白一些事情——方家的這幾個少爺小姐感情都不太順暢。
當家主母楊氏是個佛爺,什麽事都不管,天天除了伺候老夫人就是吃齋念經,清心寡欲,據說早就跟方家家主感情失和。二姑爺跟二小姐成親快四年了還是分房睡,有時候在府裏撞上了,也尴尴尬尬的飄開視線,連話也不說。
還有就是他這個弟弟跟方亦白……
但是有意思的是,這些日子以來,留守在家裏的不止阿墨看起來不好過,楊氏跟易嘉言都隐隐有些反常,一個跪在佛堂裏求佛念經的時間更長了,且不時暗地裏派自己的侍女出去探消息,一個總是往大門口跑,望着遠處的道路不停張望,嘴巴都急的起了一圈燎泡。
原來也不是都不在乎,只是沒被逼到那個份上。如果這次那幾個人能全身而退的回來,說不定也算是件好事。
沈冰又跟沈墨說了幾句,稍稍坐了會兒就離開了,只是離開時,順便進房間裏把剛睡醒的小婵給抱走了,她想讓沈墨一個人好好的靜一靜。
沈墨腦袋靠着門框,就這樣呆呆的坐着,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空氣中彌漫着雨水的氣味。
如果方亦白在的話,肯定會過來說地上涼,然後把他拽起來。
“方亦白……”
沈墨低喃着這個名字,心口泛起一陣陣劇烈的抽疼,疼到他面色慘白。他以前都不知道,原來簡簡單單的一個名字都能有這麽的威力。
神思恍惚間,他驀地就想起方亦白那天對他說成親的那個晚上。
其實,能跟愛的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這一直都是他所願。
他曾經也有這種不顧一切的勇氣,只是最後被棄之如敝履,讓他一度覺得自己對感情那種美好的向往簡直是天真的妄想。
直到方亦白不遮不掩的把他介紹給別人,直到方亦白絲毫不含糊的拒絕別人送他的人,直到方亦白承認愛上的就是他本身,直到方亦白緊緊握住他的手跟他商量定下成親的日子……
他才知道,原來,真的有這麽一個人為了他全心全意。就算被他深深的傷害過,就算其實對他還帶着些咬牙切齒的恨意,就算他常常發怒生氣,卻實際上根本都沒有做過折磨他的事情,也從沒有否定過對他的感情,反而一直在妥協退讓,一直在照顧他。
“被一個人這樣對待,是很難不動心的,阿墨。”
這是阿姐剛才最後對他說的一句話。
沈墨一動不動的在門口坐到了半夜,最終捂着滿是濕潤淚痕的臉顫悠悠的長出一口氣,腦子裏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啊,真的很難不動心。
他以前為什麽會認為對方亦白只有愧呢?只有愧的話,也不會計較和在乎方亦白愛的是真的他還是假的他了,只有愧的話也不會再聽他定下成親日子的時候心裏暗暗都是期待和欣喜了。只有愧的話,他現在也不至于如此痛苦不堪了……
如阿姐所說,他是早在不知不覺裏愛上方亦白了,只是他一直都是被愚蠢的自己給蒙蔽了。
低低的又哭又笑了一陣,他急需想發/洩心中悲苦的郁氣,他想仰起臉來對着夜空想放縱的連聲大叫,可是最後只是捂住眼睛,靜靜傷神的落淚。
他醒悟了,只是希望不要太遲。
無聲無息的有抹身影靠過來,沈墨擡眸借着院中廊下的光看清了,是方亦白的那個叫常青的貼身侍衛,專門被留下來時時刻刻的盯着他的。平常他都不怎麽現身,現在大概是見他還在外面發呆不睡,所以難得的開口來催促他,“你又等了一天了,先回去睡吧。”
沈墨疲憊的扯了扯嘴角。他等了一個多月就受不了了,可是方亦白當年又像這樣苦苦無望的等了他多久呢?又承受了多少錐心蝕骨的痛?
欠他的,終歸都是要還的。
小婵雖然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是也清楚方亦白很久沒出現了。沈墨這天又在門口等,小婵就在他旁邊玩,可是玩一會兒也學着沈墨不時的朝門口望望。她問沈墨,“爹,叔叔什麽時候回來呀?”
沈墨打起精神的沖着她輕笑一下,道:“爹也不知道,你想叔叔了嗎?”
“想啊,爹看起來也很想。”
沈墨嘆息的将她摟在懷裏,原來他這麽明顯,小婵都發現了。
小婵溫熱的小手撫着他的眼皮,忽閃忽閃眼睛突然軟聲撒嬌道:“爹,你陪我睡一會兒吧。”
其實這個是沈冰交給她的任務,讓她纏着沈墨一起睡覺。沈墨以為她是困了,便應下了然後抱着她回到房裏,放到床上開始哄她。
小婵卻不睡,而是用自己的小手學習沈墨平常哄她的樣子,拍他的肩頭,小聲說:“我來哄爹睡覺。”
沈墨愣了一下,頓時覺得十分的窩心,湊過去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好,你哄我,我也哄你,我們一起睡。”
沈墨也是不想浪費女兒的一番心意,再加上他的身體的确已經太疲倦了,在小婵的輕拍下,沒過一會兒他就閉上眼睛陷入了沉睡裏。
當常青跑進房間裏喊醒他,對他說:“少爺小姐他們回來了!”的時候,沈墨動作異常遲緩的坐起來,大睜着眼睛有些發懵,好半晌了還以為自己是在夢裏。
常青見狀也很無奈,“是真的,已經到前院了,你不過去看看嗎?”
沈墨眼神又滞了滞,才猛然驚醒,整張臉的神情都亮了,匆匆交代讓常青看着還在睡的小婵,然後鞋子也沒來及穿就光着腳衣衫不整的一路狂奔出去,他的心髒鼓噪着,興奮着,激動着,方亦白回來了。
他回來了。
一路上頂着下人們驚疑的目光,他就這樣瘋了似的跑着,可是方府實在太大了,他感覺自己跑了好久好久都沒有到前院。
終于在跑到花園的時候,他大口喘息着突然停下來了步子。
他看到方亦白了,正跟方知雪正朝着這邊走來,方知雪在說着什麽,而方亦白神情幾分冷肅,正邊走邊認真聽着,他身姿挺秀,一身窄袖錦衣,手裏還握着一把長劍,比起平日裏那貴公子的模樣更多了幾分潇灑意氣。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來好好的,沒受傷。
他沒事。他活着,會動會說的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沈墨的心髒終于能回歸到正常位置,他發顫的腿一軟,再也沒有力氣能支撐,居然就這樣軟軟的跌坐在地上。
剛好方亦白回眸看到了沈墨這邊,他掩飾不住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愕然,似乎是沒想過沈墨會出來接他。方知雪也順着他的視線看過來,見狀意味深長的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頭,又低低說了幾句然後先行離開了。
沈墨黑眸閃動着微光,在方亦白走到自己身前蹲下時,猛地往他懷裏一撲,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而且還滿臉鄭重且固執的不斷調整着手臂的姿勢和靠着他的姿勢,讓兩人的身體更加的緊密貼合。
方亦白愣了愣才低聲道:“你怎麽不穿鞋子就出來了。”方亦白抱着他檢查了一番,見他的腳只是髒了些,沒有受傷,這才放心。
“嗯,來接你,就是想早點看到你。”沈墨窩在他胸膛,嗅着他身上熟悉心安的氣息,“怎麽,你不歡喜我來這裏嗎?”
似曾相識的對話讓方亦白抱住他的手驟然一緊,幾乎是立馬就濕了眼眶,他在沈墨的額頭上親了親,尾音克制不住的幾分輕顫,道:“你猜呢,你覺得我會不歡喜嗎?”
沈墨沒有說話,他在方亦白懷裏直起身來,将自己的唇貼上他的,主動的深深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失憶什麽的,你們比我還會套路,是在下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