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章
安旭的手微微地發着顫,顫得那只KITTY的紫色蝴蝶結不停地翕動。
這個當兒,典典已經趴到地上收拾好那一地的積木,規規矩矩地裝進袋子裏,連同那個沒有開封的芭比一起,再裝進一個粉色的禮物包中。
“安伯伯,我把東西……放在您右邊了。”典典的小臉已經被不斷湧下來的淚弄花了,她再胡亂地摸了一把,怯怯地看着我說:“媽媽,我先回房間了……”
說罷,也不等我表态就轉身“蹬蹬蹬”地上了樓。
那個人直到聽見小典典的腳步聲消失,才就着那個KITTY,一起按進自己的上腹,身子彎得更兇,頭卻執拗地擡着,呈一種古怪的姿态看向我的方向。
“你……何苦,讓孩子那麽……難受?”
他額上的汗滴到KITTY細白的毛上,瞬間隐藏在KITTTY的頭上。
“是你讓她那麽難受的,不是我!”我轉開頭,也試圖轉開難受的心,“你不送她禮物,她就不會有現在的難受!”
他應是往前邁了一步,碰到了腳邊粉色的禮物包,發出囫囵的聲音,我驀地轉開頭,對上了,是他蒼恻的臉,還有蒼恻的聲音。
“月月,你要不要……那麽殘忍?”
盡管他彎了身子,着平底拖鞋的我依然需要仰視,才能看到他的眸子。無神空洞的眸子盈滿哀傷。那樣深重的哀傷,仿佛能把人的心全都陷了進去。
“她是你的女兒……她是那麽可愛……善良……純真……我只是喜歡她……難道這個,你也不允許?”
他緊緊按着上腹,踉跄着,往我的方向又邁了一步。
我從來沒有在一個人臉上看到過如此深重的悲傷與無奈,以至于我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垂下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月月,你不是那樣殘忍的人……”
“可是你是!”
他進我退,不知不覺中,他已把我逼到了客廳的一角,我避無可避,逃無可逃,我只能擡起頭,直丁丁地望着那張凄惶的臉。
“當年我如典典一樣可愛善良單純地對你好的時候,你幹了什麽?我懷着我們的孩子深夜坐在客廳裏等你的時候,你幹了什麽?我跛着腳來找你的時候,你又在幹什麽……安旭,是你……教會我殘忍的。你讓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可愛善良單純最終得到的,只能是傷害,永無止境的傷害。我還沒有來得及教會我的女兒這些。所以,我得讓她離你遠遠的,免得,她再重蹈我的覆轍!”
他的臉劇烈地抽搐着,整個五官似乎都扭曲了起來。他額前的汗如驟雨一般密密匝匝。他放手任KITTY摔落到地上,轉瞬之間,兩只手都沒入胸腹之間,連腕都看不見了。可是他竟然站直了身。慢慢地,慢慢地在我面前站直了。整個身體繃得如同一棵松。
他原本哀傷至極的臉在這個瞬間居然平靜了下來,什麽表情也沒有,平靜淡漠到雲淡風輕
他說:“對不起,月月……”
然後,他僵直着身體踉跄着從我身邊走過。
“過去那些,只一樁,便值得我死上百回千回了;而我,還有那麽多樁,居然還一直存着奢望……”
他低語,在我的耳側,如夢呓。
“對不趕,是我的錯,我不該再來打擾你的生活……”
我沒有回頭,我只聽見那些低喃淺吟。我攥着拳頭發着抖,可我沒讓自己回頭。
我早已經是一個殘忍的婦人,這樣的場面,我應該做的,是放聲大笑!
我的仇人終于被我傷得體無完膚,我該開香槟慶祝的,不是嗎?
可是我聽見ANN的驚叫:“小心,安先生!”
我還是顫抖着轉過了頭。我看見沒有拿手杖的他,頭狠狠地撞在大門上,一下,又一下。我看到ANN沖過去扶住他,我下意識地撿起那根掉在粉色禮物包旁邊的手杖。
我還來不及想明白究竟應該用怎樣的方式把手杖遞到他手上,他已經甩開ANN扶持的手,固執地摸索到門把手,扭開,搖晃着離去。
我不知道自己面對洞開的門站了多久。直到那金屬的手杖“咣當”一聲落到地板上,我似乎才回過神來。我下意識地擡起自己的手,不住地向掌心吐着熱氣。
手太冷了。金屬的手杖,冷氣直滲掌心,那樣的寒,寒得渾身上下,似乎連心都凍結了。
這樣的手杖,他天天握着……
“夫人,這些東西,還有,這根手杖……”ANN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眼裏的陌生看得人發怵。
“你找個時間,把這些送到那邊去。”
我疲憊地沖她揮揮手,慢慢向樓梯口走去。
“夫人……”
ANN的聲音分外猶疑,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剛剛,我在扶安先生時,看到他的嘴角……流血了……”
我背對着ANN站了好久,最終,什麽也沒說,擡腳往前。
小典典想是哭累了,已在小床上睡着。小小的臉上還挂着一粒晶瑩的淚。我小心地拉過被子替她蓋好,再輕輕地拭去那滴淚,忽然一陣茫然。
我究竟在幹嘛?我都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現在的我,連我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我在典典的房間中站了很久,最終倒在女兒身邊,模模糊糊睡去。
第二天,我讓JOE找人幫我買了一模一樣的KITTY、芭比還有積木,拿回去給典典時,她胖乎乎的小臉上并沒有欣喜。她只是怯怯地接過來,小聲地沖我說了聲“謝謝”,就抱着東西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想,我和安旭或許真是前世的冤孽。但凡遇到他,我平靜的生活便會一再被打破,我身邊的親友便會一個一個地離開我。
爸爸、吳铎、小娟……現在,輪到了典典……
那一夜,我站在露臺上,對着對面的漆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吼。
安旭,如果有可能,我情願,生生世世再不遇見你!
吼完,我才想起,這句話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我似乎親自寫給了他。
我一口喝幹手中的咖啡,撥了一個電話。
“我不想再這麽拖下去,我要加快進度,我不能再讓典典呆在這邊了。”
那邊陰陰的聲音問:“你想怎麽辦?”
我抿唇,很久之後才擠出一句話。
“我要在最快的時間裏,不惜一切手段打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