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劍修在畫冊裏
喻識很滿意燕華山莊一行的成效,尤其是廣渡臺上一場驚才絕豔的比試,一夜之間傳遍了仙門大會上六十七個門派。
現下人人都知道了,流景閣有一位方出關的厲害長老,一眨眼就能要人命。
然而此長老人品一般,喜歡仗着功法卓絕和德高望重,于大庭廣衆之下尋人碰瓷,最好不要前去招惹。
這兩句評語一齊暗中流傳,是以衆後輩在山門處,全隔着八丈遠與喻識二人作別。
喻識離開燕華山莊大半日,方後知後覺地念起此情狀,頗為奇怪:“我怎麽突然惹人嫌棄了?”
封弦也不解,只不屑道:“許是那些人将你的劍法誇得太離譜,以為你隔着十裏地也能殺人吧。添油加醋,神神叨叨,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此番仙門大會讓封弦頗為失望,他又嘆道:“這劍法還不及你初露面時的七成,現下當真是世道衰微。就連只會使幻術造虛境的曲桑谷,都能那般得臉。”
喻識咬着山下客店做的排骨,彎了眉眼:“曲桑谷什麽時候得罪過你?”
“得罪倒沒有,就他們段晔谷主,生了一副賊眉鼠眼、蠅營狗茍的模樣,看着心煩。”
封弦心高氣傲又不理凡俗,這世上的人,怕是有一半他都平白瞧着厭煩。
喻識笑了笑,也沒理會這話,正埋頭吃着飯,身邊就來了兩個熟悉身影。
崔淩和陶頌同各自師父辭行,現下趕過來了。
喻識原以為,即便上回哄好了,陶頌那種板正的性格,也得給他幾天黑臉看。沒想到,打那之後,陶頌對他,突然就和氣了起來。
喻識慣會察言觀色,此時已隐約品出來,陶頌此人,有着一身正義凜然的保護欲。
雖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果真遇見老弱病殘,多數人還是會嫌棄麻煩,能躲多遠是多遠,莫管他人瓦上霜麽。
像陶頌這種有本事還有腦子,瞧着你勢弱,就好心來護着你的大佬,着實不多。
這是個品行端正,心地純良的好孩子。
是以喻識迅速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一個破落門戶出身,病體孱弱,受人嫌棄的長老,時不時地就過去賣個慘。
陶頌除了對他的油嘴滑舌很是嫌棄,其餘時候,态度都十分溫和。
很好,很和諧,團隊氛圍十分融洽。
喻識正要将衆人連日都繞着他走的事情,再同陶頌哭兩把,卻發覺陶頌面色很是不佳,眼角微紅,有些委屈。
崔淩找了個借口将陶頌支開,皺了皺眉,才與喻識低聲道:“莊掌門剛剛罵他來着。”
莊慎的棺材臉和暴脾氣,喻識想了下就瘆得慌。
崔淩又艱難解釋:“先前我們同前輩商議了,若有幸拿到懷霜劍,該如何處置……”
此事自然得出發前說好。陶頌提議将懷霜劍奉于雲臺門衣冠冢上,物歸原主,喻識還有些詫異。
喻識輕易就猜到了:“莊掌門不同意吧?”
崔淩略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卻聽到喻識爽快道:“我倆沒意見,扶風山想讓陶頌拿着使也行。”
他現下這身體,也難駕馭懷霜,況且此劍惹眼,不如就給了陶頌。
此人的品性,喻識十分放心。
崔淩怔了怔,倒有些不好意思:“縱使前輩這般大度,陶頌也不肯。”
他似是斟酌了片刻用詞,方道:“若是讓懷霜認主,必得化去劍中原本真氣。這劍原屬喻前輩,陶頌他,不願意。”
封弦聽這話,欲言又止地擡了擡頭,皺眉瞧了一眼喻識,又遠遠瞅了一眼陶頌,若有所思。
喻識不由奇道:“這有什麽?人反正都不在了,又不會因此尋他的不是。”
崔淩勉強笑了笑,自是不好解釋,正含糊着想詞,卻瞟見陶頌回來了。
崔淩悄聲道:“前輩千萬別提此事,阿頌極為不悅,會怪我亂說的。”
又飛快補了一句:“六長老若能逗他開心些就好了,陶頌心裏是很敬重你的,你的話他一定肯聽。”
逗他開心估計不行,氣得他七竅生煙,喻識倒有的是法子。
況且敬重一詞,喻識品了品,着實不敢當。這敬重從何而來?
正疑惑間,陶頌已坐了下來,他是好性子,不快也不會遷怒旁人,只平聲靜氣:“掌櫃說店小人多,沒有豆腐了,明天進了臨安城再吃吧。”
喻識瞧他一臉莫得感情,又瞥見崔淩求助的眼神,便笑笑打圓場:“吃這個吧,這比燕華山莊做得好吃。”
說着,把面前的糖醋排骨推了過去。
陶頌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尖。
崔淩忙笑笑又推了回來:“多謝前輩,阿頌不愛吃這個,前輩吃吧。”
喻識頗為無奈地給崔淩遞了個眼神,你看吧,我踩雷一踩一個準兒,哄不來。
封弦卻住了筷子,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突兀插了一句:“從前第一劍修最喜歡吃糖醋排骨了。”
陶頌啪嗒放下碗起身,一碗飯一口沒動:“你們慢慢吃,我回去歇一會兒。”
喻識深覺最近莫名其妙之事越發多,平白無故幹嘛又提我?
時下的修真門派裏,學習辟谷之術者極少,仙風道骨與紅塵世俗摻雜,小店裏一派熙攘興旺的氣息。
喻識不明所以地吃罷陶頌那碗,想着這小孩到底是一口沒動,一餐不吃不要緊,一直不吃倒不行,何況心情還不好。
他遛達了半天,終于在小店附近的河邊見着了陶頌。
月上樹梢,彎彎一線,漫天的星子瑣碎,鋪了滿滿一河。
銀波流動,卻沒有喻識預想中哭哭啼啼的畫面,陶頌只捧着一本小冊子靜靜看得入神,眸光極為哀戚。
就跟......喻識想了半天才翻到個恰當的詞,就跟死了老婆似的。
被莊慎罵一頓,絕對比死老婆可怕多了。喻識親眼見過,十分理解陶頌的表情。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拍拍陶頌肩頭:“看什麽呢,這麽入迷?”
陶頌過于專注,居然當真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将小冊子收入懷裏。
喻識陡然好奇,只略瞥見了幾處精巧筆墨,便戳了戳陶頌:“這是什麽?也給我看看呗。”
陶頌一手捂住,含糊其辭:“什麽也不是,沒什麽好看的。”
喻識瞧見他微紅的面色,立時端出一副恍然了悟的表情:“男孩子年歲到了,看點也沒什麽,你害什麽羞?”
陶頌猛然扭過頭,面紅耳赤地瞪着他:“不是你想的東西!”
喻識露出長者的微笑:“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東西?”
陶頌一時語塞,喻識又扯了扯他,悄聲道:“也給我看看,我瞅着畫得挺好,我不和旁人說。”
陶頌騰得一下站起來:“我沒看!你不許出去亂說!”
喻識瞧他發出火來,才放下心,随意笑笑:“你急什麽?我不說就是了。”
陶頌沉着臉默了一會兒,也明白喻識有意激他,又垂下頭去,低聲道:“我今天心情不好,并不是存心和你發脾氣的,你別在意。”
喻識溫和道:“我不在意,反倒是你,別委屈地悶在心裏。咱們這麽熟了,不用見外。”
陶頌本想道“誰和你這麽熟了”,卻說不出口。
此人素日油腔滑調,但倒是心思細膩,很會照顧人。
陶頌心下難受得很,得了喻識這句安慰,眼眶驀地一酸,輕聲道:“謝謝你呀。”
喻識一副活見鬼的心情。
他還沒從這見鬼的心情中平複,就看見陶頌神色警醒地擡頭,盯向河對岸:“誰!”
數道怨氣四方聚攏,黑霧缭繞,身形飄忽,自對岸林間倏然閃過。
陶頌留了一句“你回去等着”,便踏水掠波地追過去。
喻識正要回去喊人,卻見交錯層疊的枝葉間隙,又閃過一疾如輕風的白色衣袂。他不想有黃雀在後,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