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劍修是我的心上人
喻識思索片刻,只能作罷,又仔細囑咐長瀛:“你日後一定不要再說我沒死了,連見過我這些事都不許說。”又補了一句:“連崔淩也不要說。”
長瀛突然怕得發抖:“我再也不說了,我誰也不說。”他不知想起了什麽,又趴在喻識懷裏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輕聲道:“阿淩和他們不一樣的,他從來都不問我。”
喻識滿心酸楚,又一股火拱起來,沉聲道:“你說的‘他們’,都是誰?”
長瀛閉着眼,顫顫搖頭:“有好多門派,好多人我都不認識。尚掌門讓我和他們說清楚,我說了,我說的都是實話,我也不知道喚靈燈為什麽沒反應,然後...然後他們就把我抓走了......”
他突然更緊地攥住喻識的衣裳,大哭了起來:“我沒亂說,是他們不信,還非要怪我!我爹爹沒死,他們為什麽要說你死了!喻長老和喻夫人都不在,爹爹的師兄們也不在,爹爹也不在,爹爹你為什麽不來救我......”
他在喻識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喻識眼眶有些濕,心裏難受得很。
長瀛的氣血與他相通,傳說蒼海玉又有起死回生之效,長瀛既那般說,旁人自然要拿他百般試探求證。
他十分後悔,早知如此,就算封弦不問世事,說閉關就閉關,說雲游就雲游,也該在臨去歸墟前把長瀛托付給他。
哪怕跟着封弦出生入死地在四方險境裏求生,也比落在外人手裏受折磨得好。
長瀛在那種孤立無援的境地該是何等絕望。
喻識知道長瀛怕是再不想記起從前之事,他又心思淺,便不再追問線索,只柔聲哄他:“是我不好,沒有早點來找你,爹爹錯了,你哭得累了麽?起來吃點東西嗎?”
他輕手輕腳地給長瀛抹了抹眼淚,又打開食盒:“是你愛吃的,吃一口麽?”
長瀛好哄得很,記吃不記打,又抽抽噎噎地吸了兩口氣,雙手捧起食盒,說了句“謝謝爹爹”,就埋頭吃起來。
喻識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不禁皺了眉頭:“他們連這也不給你吃?”
長瀛吃得十分認真:“不是,是我不要吃的。”咽了一口,又擡頭道:“阿淩說我吃雞腿的時候真像個小狐貍。我不想在他面前做狐貍,我想做個人。”
那怎麽不化形?這話剛到嘴邊,喻識便想到了,還能為什麽?還不是旁人非逼着他開口說話。
喻識又掀起滿腹憐惜,恨不得捧來全天下的寶貝補償他,信誓旦旦地保證:“你放心,我一定讓崔淩和你在一起。”
長瀛樂颠颠道:“我們已經在一起好久了呀。”
喻識又暗嘆了一聲傻兒子,反問他:“那他要抱你睡,你還臉紅什麽?”
長瀛一頓,一張臉騰得一下又紅了:“我看見崔淩的書上寫,兩口子說睡覺是另一個意思......”
喻識突然想起他近水樓臺的打算,打趣道:“那你們已經另一個意思過了麽?”
長瀛嘴角還挂着一絲油亮的雞肉,面色已深紅,卻一本正經地盯着喻識:“爹爹你好不正經,得拜了天地之後才能做那種事。”
喻識心道,就你這傻乎乎的樣子,幾時才能和崔淩拜天地?
他正要點撥兩句,長瀛突然頓住腦袋,眼神警覺:“有人在外面。”
窗外花枝一動,喻識方一轉頭,便見得陶頌和崔淩神色詫異地推門進來。
喻識面不改色地解釋:“你院子沒人,我只能翻牆進來。”又指着一碟子雞骨頭:“長瀛和我說他想吃的。”
長瀛趴在食盒邊,雪亮的狐貍毛上還沾着油,在一旁點點頭。
崔淩愣了愣,只能腼腆笑笑,對長瀛道:“想吃和我說就行了,怎麽好意思勞動前輩幫我照顧你?”
陶頌看此情此景,只愈發地相信喻識的身份。揣摩他睹獸思人,還不知如何難過,望着他的眼神都是憐惜。
喻識瞥見陶頌神色,又覺得莫名其妙。
崔淩過來抱起長瀛,取帕子給他擦了擦嘴,又貼了貼他的臉,溫和道:“你謝過前輩了麽?”
長瀛嘤嘤點頭。
崔淩又謝一遍,客氣笑道:“前輩,時辰不早了,今日說好讓他跟我睡的。前輩也早點休息吧,若喜歡他,可常常來看。”
喻識瞧着長瀛滿足的神情,老父親的心态又上來了,皺眉道:“你對旁人,也說常常來看麽?”
崔淩一愣,喻識繼而神色肅然:“你日後不要讓生人常常見他,也再不能讓他做今日臺上之事。他既然歸你照顧,我只找你算賬。我知道一次上門找你一次,說到做到。”
喻識說罷,起身就走了。
夜色深深沉沉,喻識心下亦起起伏伏,信步行了片刻,身後忽傳來陶頌的聲音:“六長老,你等一等!”
陶頌蹙着眉尖,一雙淺淡眸子盈滿皎然月光:“你或許聽了些當年之事,但你不能遷怒崔淩。崔淩盡心盡力照顧長瀛多年,百般護着他,當年也多虧了青江城,才得以保全長瀛。”
喻識停住,只示意他往下說。
陶頌道:“當年喚靈燈毫無反應,長瀛卻死都不肯改口。長瀛年幼,又與喻前輩感情極深,不過一時難以接受罷了,衆門派卻只懷疑是與蒼海玉有關,一心非要弄明白,尚掌門根本護不住他。”
頓了頓,又道:“縱使長瀛乃九尾靈狐,上念真人遺留的《天機卷》也述說了許多馴化方法。若不是青江宋城主暗中保全,又借機要了他去,當年還不知要鬧成什麽樣子。”
喻識聽到“死都不肯改口”,一時又深深自責。他原以為能護長瀛一生無虞,将他教得過于單純,當真險些害了他。
他默了默,卻突然反應過來:“是你托宋城主幫的忙?”
陶頌有一分局促,轉而又顯出深深的悵然:“我人微言輕,當初不過一甲子的年紀,說話絲毫份量也無。宋城主仁善,即便我不求他,他也會出手。”
喻識心道,宋持平素瞧着不染凡塵,傲然冷淡得很,心地倒真還不錯。
陶頌見他不說話,生怕他不放心,又補道:“當年所有門派中,我只敢信青江城毫無私心。傳說蒼海玉能令死人起死回生,令生人長生不老,這般上古神物,就連扶風山也有所圖謀,這麽多年了,宋城主卻并不關心。”
他又起了些微難過,眸光沉沉似水:“許是生死之事看多了,便沒有執念了。”
陶頌憶起,當年他在喻識的衣冠冢前傷心得厲害,也是這樣墨暈的夜色,宋持纖塵不染地從喧鬧紛亂的雲臺主殿裏走出來,冷淡地安慰他:“生死有命,不可強求。若餘緣尚未盡,天意自會成全,非人力可逆轉。”
陶頌孩子似的抱着宋城主哭了一夜。
他的心上人不在了,他仿佛流盡了一輩子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