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哄人的劍修
喻識真不是故意的。
他當真不認識這什麽縛魂索。
他發小封弦雖是個數一數二的器丹雙修,但除了些救命的丹藥,喻識對餘下的法器之物皆不上心。
他也不大用上心,上輩子他的劍法登峰造極,有分山開海的功力,能傷着他的法器着實不多,見一個劈一個就是。
想不到這輩子栽在此處了。
喻識把陶頌抱上來的時候,陶頌已面色慘白,額上鋪滿了大顆汗珠,下唇咬得盡是血口子。
封弦擡手收了縛魂索,陶頌疼得一哆嗦,軟軟地癱在了喻識懷裏。
好在筋骨并沒有傷着。喻識攬住他,輕輕撩開他衣襟,見着縱橫交錯的青紫勒痕,也着實有些心疼。
封弦于一旁啧啧兩聲,連連搖頭:“有些人吶,這心真黑,手真狠。”
喻識自知理虧,沒話找話地罵他:“這麽金貴的東西不随身帶着,放乾坤袋裏做什麽?丢了怎麽辦?”
封弦袖手而立:“金貴個屁啊,我自個兒造的東西,愛放哪兒放哪兒,愛丢幾個丢幾個。”
崔淩本就因陶頌的模樣驚駭不已,聞言更是吓了一跳,驚異問道:“前輩,前輩難道是‘江海客’封弦封散人?”
封弦洋洋得意地一點頭,崔淩又轉向喻識,遲疑道:“那這位前輩是……”
封弦接口道:“他是流景閣剛出關的六長老,姓石。”
這“石榴長老”确實不是什麽好稱呼,因而崔淩只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見過前輩。”
喻識也沒功夫計較封弦的編排,他碾開一粒丸藥,給陶頌頸間的傷痕抹了抹,想将領口再拉低些,卻觸到一本巴掌大小薄薄的小冊子。
他怕陶頌硌得慌,正要掏出來,陶頌卻忽然睜開眼,伸手捂住,兀自拽上了衣襟。
喻識只當他暈過去了,見狀忙溫聲道:“有哪兒疼得厲害麽?”
封弦難得見喻識吃癟,端出十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架勢,痛心疾首地感嘆:“你說這好好一孩子,一門心思奮不顧身地要護着你,你卻給人家吊了一晚上,這人的良心啊真是……”
崔淩在一旁聽得委屈,眼眶都紅了。
喻識甩來一個淩厲的眼刀,讓他閉了嘴,抱起陶頌柔聲細語地哄:“這次是我錯了,我當真不是故意的。”
陶頌終于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憤憤道:“分筋錯骨的縛魂索你不認得?”
這一模一樣的問話,喻識就差指天立誓了:“我真不認得。”
陶頌一扭頭:“你哄誰呢,騙人!”
封弦于一旁笑出了聲。
喻識瞧着認錯也認不下去了,只得問崔淩:“你們有住處麽?先送回去躺着歇歇。”
崔淩聽話地點頭,遂将他們帶回到臨近大道旁的一家客店。
距店裏尚有幾步,陶頌便掙紮着要下來。喻識攔不住,只能虛扶着他咬牙往前走。
小店瞧着雖陳舊,卻極其整齊幹淨。夜色已深,大堂內仍燃着通明燭火,扶風山十餘個素衣玄帶的弟子端坐其中,衣袍上雖有打鬥奔波的痕跡,身板倒是端端正正的。
陶頌推門進去,衆人便欣喜地迎了上來,紛紛喚道:“陶師兄你回來了!”
陶頌硬是撐出師兄莊嚴的架子:“邪物已經除去,無事了,大家早點歇下吧,明日早些啓程。”
一弟子眼裏盡是崇拜:“陶師兄果然厲害,出手就妖邪盡除!”
陶頌品性端正得很,自然不肯攬功:“不是我的功勞,此番驅邪,多虧了這二位……”
他瞧了喻識一眼,不甘不願地勉強說了句:“多虧了這二位前輩,仗義出手。扶風山多謝相助。”
諸位弟子同他倆見了個禮,問得封弦的身份,自是驚訝不已,扯着他便開始問東問西。
喻識瞧陶頌額上又滲出汗來,不由搖頭,一把将人打橫抱起來。
陶頌臉皮薄,忙忙地推他。
還沒推開,便有弟子湊上來,一臉擔憂:“陶師兄這是怎麽了?受傷了?”
喻識低頭朝陶頌促狹一笑,陶頌心下一跳,生怕他大庭廣衆地說出來緣由,立刻老實了。
喻識和氣笑笑:“傷着一點,不大要緊,我先送他回去休息,你們別聊太晚。”
有一弟子與他指了房間,喻識抱着他回去,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灑下一地深深淺淺的光影。
懷裏的人似乎疲乏得很,喻識輕輕晃了晃他,低聲問道:“還生我的氣呢?”
陶頌只不答話,待喻識将他放在榻上,擦亮燭火時,方擡眸道:“你那麽厲害,怎麽不早說?”
燭火輕快地向上躍着,喻識低頭與他拉開床被子,佯作委屈:“是你非要擋在前面,還句句咬着話頭教訓我。我說我厲害,你當真信麽?”
陶頌不說話了。
喻識湊過去,眉眼蘊了彎彎笑意:“那咱們算扯平了。”
陶頌根本不着他的道:“得把你也在崖邊吊上一夜,才能算扯平了。”
喻識能屈能伸,立刻換了個說法:“那就當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這次先饒了我吧。”
這人說放下架子就放下,陶頌連氣都生不出來,只推他走:“你出去,我要洗個澡。”
喻識笑着起身:“那我去吩咐店家給你備水?”
“不用你去。”陶頌不領情,“勞你喊崔淩來吧。”
饒是已經見過,崔淩替陶頌除衣服時,還是被他周身深淺勒痕吓了一跳:“這勒得恐怕比你傷的還重些。”
陶頌泡在熱水裏,有些疲憊:“沒白忙活就行,滅了施術的魔修,還一舉端了怨靈老巢,附近鄉民能安生了。”
崔淩頗為後怕:“那魔修已很是難纏,好在遇上這兩位前輩。”
陶頌複回想起崖間斬殺邪靈之事,他離得極近,親眼見到山月劍分山劈海的氣勢,心魄一時仍有些震動。
他又遙遙看了眼收在衣襟裏的小冊子,突然隐約感覺,流景閣這位眼生的六長老,持劍時,似乎有些畫冊中第一劍修昔年的樣子。
他心下微微一沉,轉頭挪開眼去,不料轉得猛了,扯着半個身子生疼。此刻再念起喻識嘴臉,登時換了個想法,心道此人油嘴滑舌,毫無分寸底線,和第一劍修比,簡直玷污了逝者。
喻識尚不知他玷污了他本人,傳話給崔淩後,又尋了個老實弟子,問道:“你家陶師兄,平時喜歡吃什麽?”
那老實弟子細細想了一遭兒:“師兄從不挑揀,前日裏才誇了路上的煎餅果子。”
喻識心道,煎餅我最拿手了。他翌日起了個大早,重操舊業做了一疊煎餅,端着去陶頌房裏,卻得知扶風山的弟子天微亮時便離開了。
封弦倚着門框揶揄他:“怎麽的,熱煎餅連冷臉都沒貼上?”
喻識輕輕一笑:“只可惜我磨了半瓶子丹藥進去,真是白白浪費了。”
封弦一口煎餅嗆在嗓子眼,含混不清地指着喻識罵:“你再敢碰我乾坤袋,我就去告訴你師父,讓他托夢收拾你!”
封弦此人,最是小心眼,許久之後于歸墟之中見到喻識師父時,竟然真的咬牙切齒地重提此事。只是喻岱長老素來護短,不肯與徒弟計較,倒白費了他一番口舌。
這自然都是後話。
眼下尚未入夏,惠風和暖,明晃晃的日頭照下來,道旁的青蔥草木都鼓着勁兒向上長,人倒是愈發懶下來,喻識和封弦一日三歇地磨蹭到燕華山,已是最晚的一批人了。
仙門大會是仙門百家的清談盛會,十年一次于這燕華山莊舉辦,除卻大小道經講壇之外,次次都由主理門派拿出一樣稀世法器做彩頭,讓各大門派的翹楚弟子比試争奪,是各大仙門顯擺後繼有人的好場合。
當年,喻識堪堪百歲,雲臺門就許他在仙門大會上露臉,效果自是一鳴驚人,一出劍直接亮瞎了各大門派的眼。
瞧着山莊門口接迎弟子白衣玄帶的打扮,今次大會應當正是扶風山主理。
日光偏西,一道豔麗晚霞遙遙繞着綿延山勢,層層陡峭青石階直通巍峨山門,再向上,便是燕華山莊精巧秀麗的亭臺樓閣了。
接迎弟子取過封弦的名帖,當即駭了一跳,雖是涵養極好,仍偷偷瞄了封弦好幾眼,畢恭畢敬地行禮:“晚輩見過封散人。”
封弦擺出高深莫測的架子,略一點頭。
那弟子再接過喻識名帖時,便沒有這樣誇張的敬意了,只尋常執禮,末了沉痛肅穆道:“前日方聞得流景閣顧老閣主仙逝消息,顧老前輩仙去,仙門同傷,還望長老節哀。”
喻識倒是一驚,此刻方知此事。因師娘的關系,他幼時與顧老閣主時常相見,念起昔日情狀并當下處境,只覺得心下俱是一片物是人非的荒涼。
燈火灼灼,喻識在膳堂狠狠扒拉了三碗飯才緩過勁兒來。封弦清楚他的性子,也沒拿話安慰,只默默地擺弄着一條護腕陪他。
堂下靜得很,只有一桌子扶風山弟子叽叽喳喳地玩笑聲。封弦讓他們吵得頭疼,正要拉着喻識出去消消食,門口忽進來了五六個年輕弟子。
仍是素白衣袍,卻系了墨藍衣帶,以精巧江崖海水紋樣裝飾衣袖下擺,山海相依,祥雲浮動。
正是出自喻識所在的雲臺門。
封弦心道這糟心的事情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擠在一處叫人撞見。他知道喻識心緒不好,此時再見生前門派,怕更是不妥,就要扯了他走,那門口桌上的扶風山弟子卻搶先一步,堵住了門。
一年長些的雲臺門弟子護了護身後的人,皺起眉頭:“盧往你讓開些,攔着我們的路了。”
盧往只揚起了三分不屑,站定了不動,嘲弄道:“早已過了用飯的時辰了,蘇徹,你這個做師兄的,怎麽不早點帶你家師弟來吃飯?是輸了比試,沒臉見人了嗎?”
蘇徹有三分羞惱,但顯然不欲與他多言:“知道時辰不早了就起開點,吃飽了一邊涼快去,好狗還不擋道。”
盧往讓他刺了一句,壓了壓火氣,又轉向蘇徹身後的小弟子們,譏笑道:“可眼下已沒有飯菜了,我們桌上還吃剩了點,勻給你們兩口?”
盧往給他們指了一下,膳堂确實已快無人了,只幾口大鍋,勉強有些湯水。他笑了下,又道:“只是這口飯不能白給。跟着你們蘇師兄連飯都吃不上,不如随了我去,喊我一聲師父,就賞你們口飯吃?”
雲臺門有小弟子要出來說話,蘇徹稍稍攔了一把,只憤憤瞧他一眼,轉身就要走。
盧往卻又上前擋着:“你們吃飽了,劍法尚且不能入眼,飯都不吃,是打算将師門的臉都丢幹淨嗎?”
蘇徹怒極了,面上盡是不平之色,口中卻說不出什麽惡言。
喻識在一旁聽了半日,此刻啪嗒一聲放下筷子,不耐煩地低聲道:“自己不能上,還不讓別人上,一看就是許愫教出來的徒弟,連個架都不會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