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斬怨靈的劍修
落葉紛飛,草木搖動,柔柔月色自林葉隙影間灑下來,落在身姿高挺的素衣少年身上。
這少年的長相确然極其标志,活生生是一幅筆描刀刻勾出來的人樣子,一頭烏發高高束起,下颌鋒利,唇薄鼻挺,眉眼卻生得甚為溫潤,一雙淺淡眸子,聞得喻識的話,似乎微微泛起一絲怒意。
喻識聳肩笑笑,林子深處卻突然出現一聲異響,驚起成群的紛亂鳥雀。
那少年皺眉瞧了喻識二人一眼,簡單叮囑:“站着別動。”便帶着周身冷冽銳氣直奔而去。
封弦一身绫羅綢緞,腰間還別了把精巧扇子,喻識身量單薄,一張臉素淨得仿佛沒有血色。任誰打眼瞧上去,都是一個風流纨绔并一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兩類人。
喻識許久沒聽過這樣的語氣了,不由覺得好笑,正要扯了封弦前去看看狀況,背後卻叫人輕輕一點,一段道經自腦內響起,頓時靈臺清明,心下安定。
喻識回過頭,只見另一年歲稍小的清秀少年正猶豫着縮回手去,觸到喻識探尋的目光時,乖巧的眼神裏閃過一分慌亂,話也吞吞吐吐起來:“......這...這是清心符,方才你們接觸了惡靈,這符可以幫助驅除體內濁氣,你們......”
封弦一把拽下來背後的竹漿符紙,少年一句“你們別害怕”硬是噎在了嗓子裏。
封弦仔細瞅了一眼:“畫得還挺規整,青江城的醫修?”
少年有些驚詫,打量了喻識二人兩眼,端正執了個禮:“在下青江城崔淩。”
封弦撓頭琢磨了一會兒這耳熟的名字,終于想起:“是送到扶風山學劍法的那個少城主?”
見他應了一聲,喻識便問道:“方才那個拿劍的,是扶風山的弟子?”
崔淩更加意外了幾分,聽二人前言好像也是修士,可怎麽連山月劍都不識得?
但他生來謙和恭順,此時也不敢托大,只規規矩矩回話:“方才之人是扶風山的弟子陶頌。”
喻識簡單“嗯”了一聲,記下了這個出挑的後生。
封弦連個表示都沒有。
崔淩更加摸不清這二人的來路,正疑惑間,喻識卻近前來扶住他肩頭,随意點了他兩處穴位。崔淩心肺一動,重重咳了出來,口中一陣腥甜。
喻識接過封弦的丹藥給他服下,撫着他後背順氣:“傷成這樣,自己不知道麽?”
這長輩慣用的關懷語調,讓崔淩下意識想要道謝,張了張口,卻發覺不知如何稱呼,挑挑揀揀後只得道:“多謝二位道友。”
封弦于一旁樂了,心道借你家城主十個膽子,他都不敢和我互稱“道友”,你這小小年紀還真不見外。
是以封弦将剩下半瓶丹藥都塞在小毛孩手裏,端起德高望重的唬人架子:“自己收拾好,在這兒等着,不許過去了。”
崔淩被他哄得一愣,點頭之後卻發現二人早已奔向林子深處,身姿迅敏,如輕風穿花拂柳,片葉都未沾起。
月色清明,林間枝影縱橫缭亂,尚未靠近,喻識便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
他心內一沉,生怕來遲了,身影更加快了幾分。
喻識急急上前,又是迎面撞上那披荊斬棘的淩厲劍氣。喻識側身避過,略略放下心來,只見繁茂枝葉下,十數道駭人怨靈将陶頌團團繞住,黑影錯綜交纏,掀起濃烈的血腥并腐屍氣息,哀痛呼嚎聲不絕于耳。
陶頌衣袂翩跹飛揚,步法似乎有些微亂,素色衣衫上盡是血跡塵泥,雪亮的劍影中偶有濺起的血點子。
喻識稍稍蹙眉,瞧見一個當口,閃身将陶頌攬了出來。封弦擡手祭出納海鐘,這法器帶下浩然清正之氣,半數怨靈剎時灰飛煙滅,餘下一半翻飛躲過,呼號着四散而逃。
陶頌撫着心口長長舒了口氣,也未看清他二人如何動作,只瞥見黑影奔逃離去,便又要起身去追。
喻識拽住他的胳膊,反手摸下清心符貼他身上,又摸來封弦的乾坤袋,順出一顆丹藥,瞧見陶頌面色平緩了些許,方笑笑:“你都這樣了,還追什麽?之前同這些東西遇見過?”
陶頌掙了下沒脫開,手上雖沒了力氣,語氣卻仍是不善,出口責問道:“不是讓你們站着別動麽?這東西兇險得很。”
喻識笑着逗他:“兇險得很,你一個小孩就能應付了?”
陶頌兩道長眉深深皺起,似乎被這稱呼氣着了,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二人,又肅然道:“不是與你們說笑話,臨鎮幾十戶人家全被這離魂術索了性命,這些惡靈怨氣甚重,尋常修士定然應付不來。”
他又掙了掙,見喻識仍不放手,瞪了他一眼,怒道:“前面的斷崖是怨靈老巢,我追了兩天一夜才尋得,你放開我,我得過去除了這些邪祟。”
喻識現下倒真不放心讓他獨自前去,他更加緊地握住陶頌,漫不經心道:“這麽吓人,我們和你一起去。”
陶頌卻不肯走了,一本正經道:“當真危險得很,你們不能去。”
喻識心下好笑,面上裝出一副認真的樣子,可惜說錯了話:“我們去長長見識。”
陶頌又急又氣,當頭喝道:“你這個人怎麽就不聽勸呢?這動辄性命攸關的事情,又不是和你玩笑,瞧着年歲也不小了,怎得如此不知輕重?”
喻識差點要笑出聲來,忍得很是辛苦:“我們這一把年紀了,哪兒能看你一個人去?我們去給你當個幫手。”
陶頌抽不開手,也不知喻識使了什麽咒術,只能憤憤不平地被他扯着走:“不用當幫手,別亂動,別給我添亂就行。”
喻識乖巧點頭:“好,我們保證不添亂。”
陶頌也不敢信他這話,狠狠瞅了他幾眼,才老老實實地帶路。
林子盡頭,是一道幽深斷崖。冷冽月光自天際遙遙而下,崖下更顯深不見底,活人甫一靠近,腥重的怨靈氣息便争先恐後地撲上來。
陶頌望了一眼騰騰翻湧的黑氣,轉頭沉肅道:“你們看見了,真不是我扯謊,此處當真危險。”
喻識略瞧了一眼,點頭算是附和,又看向封弦:“有法子麽?”
封弦沉吟一下,搖了搖頭:“不行,太多了,裝不下。”
喻識于是又點點頭:“那速戰速決吧。”
陶頌見二人絲毫不理會他,一把攔在他們跟前:“你們沒和這東西交過手,不知道底細。千萬別下去,就在這裏等着,我去就行。”
喻識揣起三分笑意:“你行什麽行?”
他擡手點了陶頌一處穴位,陶頌一顫,嘴角緩緩劃出一絲血跡。
封弦擡了擡眼皮:“你們扶風山怎麽教的弟子?一個兩個的,都喜歡硬撐。”
陶頌抹了一把,不甚素淨的袖口處赫然一道血痕:“我總不能看着旁人去送死。”
喻識心道這孩子倒有血性,不由高看了他兩眼,替他順了口氣,又問:“你一定要下去?”
陶頌咬牙:“反正不能單讓你倆下去。”
喻識勾起嘴角笑了笑,随手取出根繩子來,陶頌一時不妨,直接被他飛快地五花大綁捆了個結實。
他拎起陶頌,喚出配劍,禦劍躍下崖邊。
封弦在上頭,借着三兩月光與他指崖壁高處伸出的一截粗壯樹枝:“這個最好。”
喻識飛身過去,牢牢地将陶頌吊在了上面。
陶頌一掙紮,繩子便縛得更緊了些,他疼得龇牙咧嘴,止不住地抽氣:“......你...你做什麽,放開我!你...嘶......”
喻識輕飄飄地立在劍上,摸了摸他的頭,陶頌蹬着雙腿要躲,額上竟疼出一層薄汗來。
喻識擡袖與他擦了擦,輕描淡寫地笑道:“沒吃過什麽苦,還非要逞強,你這性子得好好磨一磨,莽莽撞撞,不管不顧,能成什麽事?”
陶頌只顧着吸氣,已回不出話了,只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喻識瞧見他的痛苦神色,不由暗自感嘆,現下的小輩也忒嬌貴了。
他順手揉了揉陶頌的腦袋,利落地抽出他的佩劍:“你這劍瞅着比我的好,借來使一下,過會兒還你。”
因這兩道活人的氣息,聚集在崖底的萬千怨靈已争相湧了上來。喻識衣袂飄忽,立在崖間,揚起凜利劍鋒,也沒有多餘的招式,只直直劈下,崖底陡然亮起一道皓然劍光,映着明淨的月色,林木盡處霎那間燦如白晝。
陶頌的真氣似乎格外精純,怨靈受其吸引,折損了大半,仍一股腦兒地往上撲。喻識便大開大合地來一撥兒,劈一撥兒,倒是十分省事。
崔淩氣喘籲籲地趕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副情景。封弦好整以暇地倚在崖邊大石頭上,甚至還遞給他一把花生:“吃麽?”
崔淩愣了一瞬,這才反映過來,今日是遇到了二位不識得的高人,許是誰家門派內閉關許久的長老,或者雲游四海的某位散人。他後悔于方才沒大沒小的稱呼,忙雙手接了過來,十分懂事地改口:“多謝前輩。”
封弦對他的乖覺很是滿意,又抓給他一把瓜子。
崔淩食不知味地吃了約莫有一刻鐘,崖下的劍光終于連同怨靈腥氣齊齊消散。
喻識潇潇灑灑地飛身上來,略理了下衣衫,周身纖塵不染。
封弦一擡眼:“收拾幹淨了?”
“沒了。”喻識輕快道,“累了,給我吃一口。”
封弦一伸手:“把乾坤袋還我。”
“真小氣,我就摸走一會兒。”喻識抛給他,換回一把瓜子,也倚着石頭噼噼剝剝地嗑了起來。
封弦取出一顆夜明珠照着,一樣一樣地點裏頭的東西,順口問道:“那個小孩呢?”
喻識嚼着瓜子仁:“氣性太大了,多吊他一會兒,磨磨性子。”
崔淩捧着滿手瓜子花生,停了口,他性子規矩老實,很是敬重前輩,也不大敢開口勸,只求助般地看了一眼封弦。
封弦好說話得很,于是攔道:“差不多得了,這夜黑風冷的,再吓着孩.....”
他話還沒說完,點東西的手驀然一頓,神色複雜地看向喻識:“你拿什麽捆的他?”
喻識一怔,有些緊張:“怎麽了?”
封弦一把抽出根一模一樣的繩子,驚詫道:“分筋錯骨的縛魂索你不認得?”
崔淩滿手果仁嘩啦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