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Aphrodite”開車大約三十分鐘的路程,便抵達花蓮市區。
一幢坐落于安靜巷子裏的公寓,二樓的某扇門外有一雙沒有擺放好的高跟鞋,透露出它的主人在進門時有多麽倉卒。
屋內的客廳中,餘夢芯蜷着身子,窩在一張單人的布沙發上,臉色有些蒼白。
這裏是她所租的屋子,有兩房兩廳,空間并不算大,但是布置得十分溫馨雅致,只要工作結束的時間不會太晚,她都會開車返回這裏。
此刻,她由衷慶幸當初婉拒Linda的好意,沒有真的以民宿的那間套房為家,要不然這會兒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躲到哪裏去。
“唉!”胸中橫亘的抑郁,讓餘夢芯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當滕子焰那道俊挺的身影浮現腦海,她尚未平靜的心緒又變得更加紛亂了。
今天早上,她趁着他仍在熟睡,從房間溜了出來,正好遇見了Linda。
一心只想再度逃離的她,劈頭就向Linda提出辭職的要求。
Linda被她吓了一大跳,立刻追問她原因。
她本來什麽也不肯透露,然而Linda卻說什麽也不答應她辭職。
盡管她也可以不顧Linda的反對,任性地直接離開“Aphrodite”,但是想到滕子焰很有可能向Linda詢問她的下落,萬一Linda将她的住處告訴他,那可就麻煩了。
為了避免那樣的情況發生,她只好說出部分實情,告訴Linda,滕子焰是她深愛卻無緣的人,過去她就是為了從他的身邊逃離,才會到英國去。
見她一邊說着一邊忍不住掉淚,Linda擔心她情緒崩潰,因此沒有再多問什麽。
雖然Linda最後依舊不肯答應她辭職,卻爽快地承諾讓她放一段長假,等滕子焰離開,她的心情也稍微平複後,再回來工作。
Linda的寬容讓她松了一口氣,同時也暗暗慶幸Linda沒有追問她與滕子焰再度重逢之後發生了什麽事。
餘夢芯擡頭瞥了眼牆上的鐘。都已經快十點了,滕子焰肯定也已經醒來了吧?
她咬了咬唇,忍不住猜想,當他發現她再度不告而別,會有什麽反應?還有,更重要的是,會不會有人發現他從她的房間離開?
“天啊,最好不要有人看見……”
餘夢芯的心狠狠地揪緊,由衷希望沒有人察覺滕子焰昨晚是在她的房裏過夜,否則她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其他人才好。
盡管并不是她主動勾引、誘惑他,但畢竟與他上床了是事實,而她……并不是被強迫的。
關于昨夜的纏綿,她雖然只記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但光是那些就已足夠讓她明白,她對于他的親吻與觸碰根本沒有辦法抗拒,甚至無法自拔地沈溺其中……
“夠了、夠了!為什麽我還要想着那一切?”
餘夢芯拚命地搖頭,想要甩開昨夜的記憶,卻怎麽也做不到。
滕子焰的身影清晰得像他就正伫立在她面前,即使閉上雙眼,仍能感覺到他那雙深邃的黑眸正一瞬也不瞬地注視着她。
這樣的情況讓她的胸口泛起一陣難忍的痛楚,無助的淚水也克制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轉。
她多麽希望滕子焰的出現只是一場夢,如果只是夢,那就好了……
“為什麽?他到底為什麽要那麽做……”餘夢芯哽咽着低語。
他實在不像新婚之夜就偷情的混蛋,可是事實擺在眼前,難道……他想要腳踏兩條船?
這個猜測讓餘夢芯的心又更痛了。
不管他心裏究竟打着什麽主意,他這樣的作為,怎麽對得起黎芳雪?
他打算怎麽向新婚的妻子解釋昨晚的去處?倘若黎芳雪問起,他會坦白說出實情嗎?
正當餘夢芯陷入痛苦糾結的思緒中,門鈴聲忽然響起,吓得她差點驚跳起來。
她緊張地望着緊閉的大門,心跳不斷加速。
是誰在按門鈴?會是滕子焰嗎?當腦中掠過這個猜測,又立刻被她否決。
Linda已經答應過她,不會透露她的住處,所以應該不會是滕子焰,那麽,會是誰來找她?她該不該開門?
餘夢芯一時拿不定主意,但門鈴聲仍持續響起。
算了,假裝不在家也不是辦法,總不能要她一直關在家裏:水遠不踏出大門吧?
她深吸一口氣,稍微平複了情緒之後,前去開門。
當她有些緊張地打開大門,就見門外伫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但那并非滕子焰,而是一直追求她的李則陽。
望着李則陽那張端正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湧上她心頭。
一察覺自己的心情,餘夢芯不禁對自己生起氣來。
她這是幹什麽?明明是為了躲避滕子焰才逃回來的,為什麽心裏還隐隐期待他出現?
餘夢芯在心裏大聲斥責自己之後,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客氣地問:“李先生,有什麽事嗎?”
聽見她的稱呼,李則陽不禁苦笑了下。
他追求餘夢芯已有一段時間,無奈不論他如何殷勤讨好,都始終沒有辦法打開她的心房,她也一直客氣地稱呼他“李先生”,刻意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前幾天我到臺中出差,順便帶了些當地的名産回來。剛才我打了通電話到民宿去,結果Linda說你今天休假,所以就來看看你是否在家。喏,這是要給你的。”
看着遞到眼前的禮盒,餘夢芯的眼底掠過一絲為難,遲遲沒有伸手接過。
“這……怎麽好意思呢?”
她一向不喜歡收禮物,那會讓她有種欠了一份人情的感覺,尤其是在她很清楚李則陽對她有着追求之意的情況下,更覺得應該要避免做出任何會讓他有所期待的事。
李則陽察覺出她的遲疑,便解釋道:“我買了很多名産分送大家,同事們都已經收到了,這份是特地買給你的,如果你不收的話,我也實在沒有其他人可以送了,總不能讓我扔掉吧?這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你就收下吧!”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餘夢芯也不好意思再拒絕。
“好吧,那就謝謝了。”
見她終于收下,李則陽松了一口氣,順勢提出邀約。
“對了,夢芯,最近有一部評價很不錯的電影剛上映,這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
餘夢芯的眉頭輕輕一蹙,心裏的為難更深了。
才剛收下禮物就立刻拒絕對方的邀約,感覺是一件挺失禮的事,但她是真的不想答應這個約會呀!
“對不起,這個周末我正好有點事情,所以沒有辦法去。”她心虛地編了個理由。
李則陽暗暗嘆了口氣。這已經不知是她第幾次婉拒他的邀約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我才能等到你正好沒事的時候?”
餘夢芯的表情有些尴尬,低着頭回避他的注視。
“李先生,先前我也曾經說過,不要浪費時間在我的身上,我真的沒有辦法響應你的感情……”
李則陽挫敗地又嘆了一口氣,語氣無奈地問:“夢芯,難道過去的事情你真的沒辦法忘記?”
餘夢芯心一緊,神情更僵硬了。
先前為了拒絕李則陽的追求,她畑一白地告知自己曾經深愛一個男人,一顆心受了極重的傷,無法痊愈,因此這輩子沒打算再談戀愛,希望能讓他從此打消追求她的念頭。
無奈,他并沒有因此而放棄,反倒追求得更加積極。
“夢芯,我不知道當初究竟是什麽人傷你這麽深,但如果你願意試着接受我,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對你好,一心一意愛你,絕對不會做出任何讓你傷心難過的事。”
一心一意愛你……這句話,讓餘夢芯的心狠狠地一揪。
這樣的承諾,是她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但問題是并非任何人對她許下這樣的承諾她都能接受,她心裏唯一盼望的對象只有一個……
見她別開臉,眼底流露出一絲痛苦,李則陽真想将她緊緊地擁入懷中,撫平她所有的傷痛。
“夢芯,不要再讓過去的傷害阻礙你得到幸福了。只要你願意接受我,我絕對會好好珍惜你!難道你真的願意一輩子活在過去的陰影中嗎?要是不試着跨出一步,你怎麽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再愛呢?”
餘夢芯心緒紛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她其實比誰都明白,若是不徹底将滕子焰從心中抹去,她永遠沒有辦法敞開心房接受另一個男人,那麽別說是五年了,恐怕她這輩子都将活在過去的陰影與傷痛中。
但,她究竟該怎麽做,才能将深烙在心中的身影抹去?難道真的應該試着接受李則陽嗎?
不,她做不到啊!
看着她那一臉仿徨無助的神情,李則陽的心底湧起滿滿的憐惜。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
“夢芯,試着接受我好嗎?”
“我……”
餘夢芯低着頭,閉上眼,發現連這種時候她滿腦子都還是滕子焰的身影,不禁感到極為難受。
李則陽見她閉上眼,以為她默許了,情緒不由得一陣激動。
他微彎下身,湊上前去,打算親吻她的唇。
她突然察覺了不對勁,驀地睜開雙眼。
一發現李則陽的意圖,她驚愕得想要閃躲,但還來不及有任何動作,李則陽就突然往一旁倒去。
“啊!”
李則陽發出一聲慘叫,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就已被一股力道狠狠一扯,狼狽地跌了個狗吃屎。
“搞什麽?!”李則陽惱怒地擡起頭,瞪向眼前這個不知道何時出現的程咬金。“你是什麽人?”
餘夢芯在看清楚伫立在面前的身影之後,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你怎麽會……”
望着滕子焰,她的眼眶立刻泛紅。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是Linda透露了她的住處,還是他從別的地方打探到地址?
為什麽?明明她都已經很努力的躲着他了,為什麽他偏偏要找來?照理來說,他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準備離開花蓮,和黎芳雪去度蜜月了呀!
李則陽看見她激動的神情,不用問也能猜出這個陌生男人的身分。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尤其這家夥不但讓他狼狽地摔倒,又是害他無法贏得芳心的罪魁禍首,更是不能原諒。
李則陽站起身,惡狠狠地揪住滕子焰的衣襟。
“你就是那個害夢芯不敢再談感情的混蛋?虧你還有臉出現在她面前!”
滕子焰還未開口回應,餘夢芯已發出一聲驚呼。
“不!別這樣!李先生,快點住手!快放開他!”
見她明明被傷得那麽深,此刻卻仿佛怕這家夥受到傷害,李則陽心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夢芯,這家夥當年玩弄你、欺騙你、深深傷害了你,讓你心碎,你現在還護着他做什麽?讓我幫你好好教訓他一頓!”
“不!不是那樣的,你誤會了!”餘夢芯驚嚷着,就怕他們下一秒鐘真的會打起來。
“我怎麽誤會了?”李則陽怒氣騰騰地瞪着滕子焰。“你自己不也說了,當年你深愛着一個男人,卻受到嚴重的傷害,讓你沒有辦法再接受任何人的感情?你就是因為心裏仍然愛着他,一直無法忘記他,所以才……”
“夠了!別再說了!”餘夢芯又急又惱地打斷他的話。
想到李則陽的那些話全都被滕子焰聽得清清楚楚,他已知道她有多麽深愛着他,她就恨不得立刻消失蹤影。
她撇開頭,沒有勇氣看向滕子焰。
“別再說了,李先生,你先走吧。”
“什麽?可是……”
“拜托,求你先離開好嗎?”
她懇求的語氣,讓李則陽仿佛被打了一拳,氣焰霎時消了大半。他又憤恨地瞪了滕子焰一眼,才心有不甘地離去。
李則陽走後,餘夢芯轉身背對着滕子焰,不想讓他看見她此刻的神情。
“你也走吧。”她語氣僵硬地下逐客令。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怎麽可能走?”滕子焰伸手将她的身子扳轉過來,不讓她逃避。
稍早,他找上了民宿的主人Linda,向她詢問餘夢芯的去處。
原本Linda非但什麽都不肯透露,還以充滿敵意的目光瞪着他,但他當然不可能就這樣退縮。
他向Linda表明他已找了餘夢芯許久,現在好不容易有點線索了,無論如何非要找到她,和她好好地談一談不可。
Linda本來堅決不說,甚至板起臉要他快點收拾行李離開民宿,是他一再表明自己的誠意與認真,最後連妹妹和她老公都來幫他說話,證明他這幾年來心裏一直惦記着餘夢芯,Linda的态度才終于軟化,将她的地址告訴他。
幸好他及時趕到,否則豈不是讓剛才那個家夥得逞了?
一想到那男人意圖親吻只屬于他的紅唇,他就有股想揍人的沖動。剛才只将那家夥狠狠地拽開,算是便宜他了!
“夢芯,我們好好地談一談吧。”
剛才那個男人的話,他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得知這五年來她仍然愛着他,不曾忘了他,他的心裏除了滿滿的感動與激動之外,更有着難以解開的困惑。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她心碎地離開?難道他無意中做了什麽傷害她的事?
不,那時他都已經打定主意要向她表白心意,是她突然不告而別,甚至不願留下半點讓他能找得到她的線索啊!
這之中肯定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嚴重誤會,他非要将它解開不可。
“我跟你沒什麽好談的,你走吧!”
餘夢芯伸手想把滕子焰推開,卻反而被他一把摟進懷裏。
“你做什麽?快放開我!”
“不,夢芯,我不會放開你,我不會再讓你逃走了!”滕子焰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緊。
他陽剛灼熱的氣息,讓餘夢芯的心不禁揪緊。
不行,若是再任由他這樣抱着,恐怕她很快又要不争氣地沈溺在他的懷抱中了。
她必須立刻遠離他,逃回屋子裏才行!餘夢芯咬了咬牙,使盡全力将他推開,轉身沖進屋裏。
正當她要用力關上大門時,滕子焰卻已飛快地跟了進來。
餘夢芯大驚失色。這下子,她非但沒能将他隔絕在門外,反而讓自己陷入無處可逃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