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江燃的聲音像隔了霧氣傳過來的, 不那麽真實。
本來山間空曠,高氣壓讓人耳膜不太适應, 再加上哭了一陣子, 簡植的五官感受都像裹在一層棉花裏。
她止住淚水,有些怔忪。
“你說什麽?”
江燃閉口不言。他下颌線繃得很緊, 但眼睛微微彎着, 帶了一點愉悅,就那麽悉心瞧着簡植的瞳仁。
那可真是幹淨的瞳仁,然而旁邊上眼白上都是血絲,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般的。
江燃看了看天上的飛鳥,感受到山脈那處滲透出來的熱氣。那還曾是青城山金氏教過他的。他們說, 如果看到樹影微曲, 卻又沒有升火, 那就是由地表活物向上帶出的熱氣。
他輕嘆一口氣:“如果你覺得沒什麽,那挺好。比我想象中的情況要好。”
“簡植, 我實話和你說了吧。由那妖物照料另一個妖物, 其實挺好的。”
簡植猛得擡臉:“為什麽?”
江燃眼睛不去看她, 反而去注視後面一從開得正烈的山花, 那裏有一雙蝴蝶正在嬉戲:“現在是春天了。春天的動物會發|情。如此之下,那兩只小妖……那千年的黃鼠狼會很快恢複起來的。”
簡植:“什麽?!?!?!?”
她突然站了起來。
江燃沒有想到簡植的反應居然會這麽大。
剛才她臉上還都是淚珠,一臉悲痛。現在那股子陰雲居然全消散不見了。只見她瞪大了眼睛,胸膛随着劇烈的呼吸一抖一抖,咬緊了牙,道:
“那個破狐貍精, 居然打的是這個鬼主意?!”
“嗎噠!那個死黃鼠狼,它要是敢對着那只狐貍精……我!”
“江燃,你手上這些符都是幹啥的,你給我你給我,我幫你拿。我們特麽的,去收了他們啊,沃日!!!”
江燃:????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他想:她怎麽一臉被雷劈了的樣子,就跟要去逮一對狗男女一樣?以前也比較矜持,現在怎麽髒話都出來了?
簡植:“開什麽玩笑啊。”
“沃日。我,簡植,一個富二代,不會尼瑪這麽快把心交給別人的。而且我現在還小啊沃日!!!”
簡植不管自己有沒有說服江燃,也不知道他現在想着什麽,更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麽。僅憑直覺辦事。直覺就是:她不能放任洞裏倆小妖那麽做。
她猛得鉗住江燃手腕,拽着他往一個方向奔去,後者“嘶”得吃痛叫了一聲。
“對不起啊,”她念叨着,“請過私教,會些身手,力氣有些大。今天你得幫我。你教我捉妖,我友情做你私教。反正都是一碼事兒,你不吃虧。”
江燃:???這能是一碼事兒?
想到發|情,簡植滿腦子都是趙忠祥老師溫柔和藹慈祥的聲音:“春天來了,彩蝶紛飛,野花飄香,正是狗熊交|配的好季節。”
此時,在這滿腦子溫柔的解說聲裏,簡植滿腦子雷劈,滿腦子草泥馬狂奔,滿腦子地震。
她搞不清自己為啥這麽慌亂,她剛才也被江燃問亂了。
她想,奇怪啊,明明那就是一對兒妖,一對兒小動物,做些這種事情可能再正常不過了。
猶記得阿黃小時候,她帶着他學習養豬技巧,那會兒他倆還不是很熟很熟呢,阿黃不也自然而然地把小爪子抵到她身上,一臉誠懇地說“我要和你交|配”嗎?
那會兒,她也沒有這麽如遭雷劈呢,反複勸說自己這事兒非常OK,不要想污。還用生|殖隔離的知識教育他,期待他也能找一個棒棒的黃鼠狼同類進行繁衍後代。
怎麽現在就這麽崩潰了。
簡植想:說來道去,我就是受不了那個如今純純潔潔會對着我笑的小朋友,那個會給我無數水果的小朋友,那個會為了我刻苦學習泰諾公式的小朋友……尼瑪,好吧,那個千歲的妖精……我就是受不了那個一臉純潔的千歲妖精會背着我跟別人做這種污污的事。
我不能讓他崩人設!!!這就是我,漂亮的堅持!!
……
江燃被簡植拽着跑,原本一臉純良的初中生,現在終于暴露出20歲的表情,完全不漂亮了,兇蠻發狠,猙獰可怕,辮子甩得像條辮子。
等繞過一個枝條蒼勁的老樹,他才看到一處崖壁上說大不大小說不小的洞穴。
簡植已經徹底在語言上放飛自我。
“淦!走走走走走,進去進去,我們收了丫的,我……”
江燃跟着簡植進了洞穴,理清了思路,深吸一口氣。他正要勸誡她不要沖動,人妖殊途,再給她科普科普天地人妖之間的不同之時……
一道純白的身影,立在他們兩個人正前方。
江燃定睛一看:哦,這就是簡植所說的,別的妖精。
她長得是很好看,楚楚動人,雙眼含羞,烏黑的長發瀑布般潑下,光亮得似乎能照見人的影子。尤其是她的身段,當真是……非化形千年不能修得的這般妖嬈美好。
簡植神色一滞。
她揚着下巴道:“你要幹嘛?你要出去?你……?”
妖精道:“咳咳,我……”
洞穴深處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滾開!!!!”
簡植:????又會說話了??
江燃:????什麽情況???
手上拿着符紙的簡植沒再多想,瘋狂地往洞穴深處沖。江燃也跟了上去,但是等他跑到一處位置,就好像撞到一處透明屏障一樣,被隔絕在外,任憑努力也不得進去。
他喊:“簡植,簡植,你等下……”
但那姑娘全然沒有聽到,一卯子勁兒跑得再也看不到了。
江燃旁邊那位一襲白衣的長發女妖這會兒扯了扯他的袖子,表情有些尴尬。
“嗨,你好。沒用的,他設了結界了。”
江燃:……“怎麽回事?”
那狐貍精兀自走到石臺邊上,從一個小坑裏扒拉扒拉,遞給身後人一顆水嫩嫩的紅果子。她輕聲細語道:“是這樣的。原本我想照顧他,然而簡植來了。我說了幾句話,那姑娘就被我氣跑了……我之前以為他沒有意識,然而卻不是這樣。”
“……他可能對簡植強大眷戀吧,要麽就是本能的直覺。至于如何,我也不太清楚。但是當他看到簡植跑了,忽然勃然大怒,腹中一些隐藏的妖氣大為暴走,把我彈出來了,設了這道屏障。”
江燃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女妖:“你不打算想想辦法嗎?你不生氣嗎?那個女孩子……我能看出來,你挺不放心她的。”
江燃眉眼低垂,淡淡道:“首先,你也是個千年的妖,千年的妖都搞不定這道屏障,我江某人勢必也無能為力。”
“其次,簡植她把我的符咒都拿走了,具體怎樣,選擇在她,只得看造化。我再也做不了什麽的。”
女妖微微一笑:“你是個聰明人。不知可否要下您的地址呢?我有些事情不得解決,若您允許的話,我還想登門前去叨擾的。”
簡植一入洞穴深處,忽而察覺到這裏與方才大不一樣。
剛才蔓延無邊的鐘乳石及石筍,投射着河道的潋滟水光,整體還是優美的、恬靜的。而如今,這水光瘋狂扭曲、擺動,一閃閃刺得人眼疼。
再走兩步,簡植便開始無來由覺得腦仁疼,無來由覺得心慌,有一口氣往上喘得提不起來,臉發紅發燙,腳也軟了下去。
???什麽情況?
不是吧,妖力的影響如此強大,自己也跟着……那個什麽了嗎???
她雙膝一酸,愣在原地,忽然搞不清楚自己來這裏的目的了。
如果一開始是阻止阿黃和狐貍精搞事……那現在狐貍精也不在這裏了。
那如果是為了照顧他……搞笑,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好像沒法照顧他吧?
她心裏一慫,伴随着慌亂往後一看,發現江燃這個不靠譜的也沒有跟過來……
簡植準備拔腿往後面走,一股大力突然把她一扯,讓她猝然斜向前方沖去,穿過舞動的波光,穿過輕搖的藤蔓,而後,天旋地轉般,她栽倒在一張鋪了獸皮的床上。
有誰擡了她的下颌,看着她的眼。
簡植心想:奇怪啊,原本這雙眼多麽清澈啊,多麽幹淨啊,怎麽現在……裏面全是翻湧的潮氣一樣。
“你不是走了麽?”他啞着聲音道。
“既然回來了,就別走了。”
已經不是黃鼠狼的樣子了,但也不是阿黃的模樣。他身長且直,五官如同鑿化,每一處都是極其優美的線條起伏。凸起的喉結很是性感,像一處小小山丘。至于肩膀往下……
簡植不敢去看。但能感知到,那小麥色的肌膚下奔湧着鮮活的血流。
腰下,他用另一道獸皮蓋着自己。
這是一個非常青澀的、幹淨的,但是聲音和眼神卻與幹淨毫無聯系的男人。
在2020年代,她簡植也不是一個沒見識的人。她也見過很多次劉牧的樣子,但她覺得那沒什麽,那就是一個人,一個異性,一個和她沒什麽太大區別的人而已。
而如今,她心跳得厲害,她覺得自己快要昏厥過去了,出去過後,她得找人做心髒複蘇手術,她得吸氧。
她站起身來,跌跌撞撞的。
“我還小。”
男人伸手一揮,又往藤蔓那邊立了一道屏障,把眼神已經失焦了的簡植牽絆住。
“我這裏有條河。你照照自己的模樣。你現在……額角上有顆痣,頭發長到腰身,有兩顆小虎牙……”
簡植忽然一震。
她用不着去照了。
他說的這副模樣,她再清楚不過了……
男人鼻子裏輕哼一聲,緩緩道:“你現在是21歲的簡植,不小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阿黃你要搞事啊!!!!!
作者臉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