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簡植突然想起最初見到阿黃的樣子。
燦爛星空下, 周圍山巒起伏如獸的脊背,她在雪夜中伫立, 輕喊:“阿黃, 阿黃。”一道火焰一樣的小小軀體,毫無贅肉, 靈巧像篇章裏的頓號, 輕快跳躍而來。
又或者是那個捧着鳥窩的孩子。
牽小手給他兔子腿的小少年。
她淡淡的想:心裏那個挺小的孩子,怎麽就變成現在這樣呢?猝不及防地長大了,如同海嘯般洶湧的拔節速度。
他輕輕摟住她。屬于植物一樣的清香氣息逼真, 不再如同幻夢,滾燙得讓簡植渾身一哆嗦。
妖精的本能終是強大的, 強大到他們自己都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哪怕他心底有疼惜、有憐意, 但隐約也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好, 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
這畢竟是一個暮色四合的春日。
簡植牙齒打顫,輕聲念着他給自己取的名字:“黃隐珂。我們現在人類, 我不是妖精, 也不是動物。”
她喘了一口氣, 繼續道:“獸類可以憑沖動做事, 人類不可以。人類一生一世短暫,只會愛上一個人,只可以給一個人。我們……”
她不知道那只妖精能不能聽明白。但馬上就說不清楚了。整個洞穴裏的氣息比之前變得更加粘稠,光影亂顫,氣流紊亂交錯如同春天一棵風中狂撒絮子的花樹,控制不了, 無法控制。
簡植用手指緊緊拽住身下的獸皮,指尖忽然一滞,她觸到一張又一張,江燃的符咒!
!!!!
雖然不知道這些符是幹什麽用的,但江燃肯定是拿來保護自己的,那二話不說就是上啊!!
……
某只感受到身下這名21歲的成熟女人咬着牙往上一蜷,伸出手來……
“這張畫得挺清晰的,可能是清心訣?來來來。”
啪,額頭上一道符。
“這張畫得挺震撼的,那麽可能就是鎮你的?來來來。”
啪,又一道。
“這張我也搞不清楚了,紅刺呼啦的,來來來來來!!”
“貼上去啊貼上去,管它什麽鬼,那叫什麽青城山金氏出品,必屬無敵,貼不了吃虧貼不了上當了喂!”
滿腦袋紙條的阿黃,黃隐珂同志,一只千年的老妖,活像被雷劈了一樣發了懵,最終虛弱癱在簡植旁邊,合上了眼,進入睡眠。
她這才放松神經,渾身一軟,歪倒在黃隐珂身邊。她看着他的眉眼,唇邊盡是笑意。
拒絕歸拒絕,但她心下是歡喜的。
阿黃原是喜歡自己的,自己也是頗留戀他的。
雖然某些步驟太快,泥石流一樣突破她的節|操底線,但她明白,這個人把自己放在心尖兒上非常重要的位置,比那只千嬌百媚的狐貍精還要重要!
她恨不得站起來給自己鼓鼓掌:不錯啊簡植,很棒棒!二十歲戰勝兩千歲!
她伸出一只手來,勾勒他的眉毛,小聲說:“你再等等。再等等。我不希望我們是因為一個不可抗拒的春日,才做這種事。而是希望有一天……我們彼此成熟,情投意合,有了共同的強大的精神信仰,互相成為不可取代的唯一……才……”
簡植看着他流暢的肩線,蜿蜒向下,鎖骨是兩道性感的隆起,住了嘴。
她忽然身下一軟,才發現小腹內的火焰燒得破腸破肚。眼前的煙花只增不減,嘴唇上的幹渴皺縮成迷。
!?!?!?!?停下停下停下。
诶诶诶诶???停不下了停不下了???
簡植:我剛才教育他啥呢??
我能不能撕他兩張符咒貼自己臉上?
可是每張符長得都不一樣,萬一撕掉一張他又暴走了呢?
啊啊啊我怎麽停不下來了???什麽情況什麽情況??
傍晚,簡植從小洞穴裏半跪着爬出來的時候,就想送給自己一句話:
“蠢材,打臉了。”
那位是被什麽清心訣啊睡眠符啊鎮妖符啊安排得老老實實,可是自己,終究難以抵禦千年妖精的強悍影響。
上次阿黃差點兒殺了陳龍生,他曾給她講過自己如何殺小動物:“它們死得很快樂。我會蠱惑它們,讓它們被我吸引,最後甘願奉獻性命。”
尼瑪啊他今天暈倒前也是用了這蠱惑嗎!!!太吓人了啊啊啊!!!
她深吸一口氣,見潋滟河床恢複初始平靜,鐘乳石與石筍安然伫立。
屈下身來,她對着河流照照自己的臉,如今已經是1975年簡植的樣子了。手指恢複了原主做農活的薄繭,雙眼也變成懵懂少女的清澈。
她揉了揉紅腫嘴唇,扯了扯淩亂衣服,歇了好一會兒,才又返回洞穴,扯掉某人一腦袋的符咒。鎮壓雖然正确,但總有結束時分。過會兒他若醒來,應該就會恢複正常了。
趁那人尚未醒來,簡植滿腦袋複雜地離開洞穴。
Why WhyWhy我是誰,我來自哪兒,我要去何處,我該未來怎麽和阿黃解釋?還是說……幹脆不要解釋??這樣以後還能做好朋友??
……
這事兒要是有個好閨蜜在,她還能說說。可是在這個年代,她全然沒有。
唯一最了解她的江燃吧……還是個男的。
而且江燃也沒有站在洞穴門口等他,那狐貍精也不在,他們到底去哪了?
簡植不由想起小時候讀過的故事,書生與妖纏綿一晚,不知今夕何夕。書生始亂終棄,決定離了妖去。妖在他背後得意地笑。等書生重回以前生活的世界,才發現村裏的少年變成了耄耋老人,家中父母早過世多年,很少有人再記得幾十年前一夜失蹤的書生……
簡植望着遠方震了一震:難道江燃都死翹化成灰被風吹走啦?
然而,下了山,村莊和以前一模一樣,在村口打水的人她都認識,還遇見了陳龍生,問她今天為什麽來到學校又跑了。
走到家裏,胡圓看見她,道:“你去把那堆柴火劈了吧,哦對,剛江燃來過了。”
簡植正要拿起斧頭:…………“嗯??”
胡圓:“他在這裏坐了會兒,看你一直沒有回來,就跟我說起你學習的事兒了。說你進步了好幾個名次,最近學習很是辛苦,讓我給你煮糯米粥,拔拔寒氣。”
簡植聽着聽着,剛開始還心态正常,直到“煮糯米粥”……她想起來以前看過的僵屍電影,糯米通常是用來拔妖毒的。
她一斧子差點砸到自己腳背上。
然而,阿黃從此就在學堂“消失”了。
妖精本身擁有強于別人的自尊心。在他最後的記憶中,都把小女朋友扯上炕了,結果又被貼了符,無異于毀滅性打擊。
故而,傳說中的歷史罕見天才,居然在寫就一張大學生也許都讀不懂的試卷之後,就再也不曾出現在教室。
校長惜才,走了幾公裏的山路,到了鴿子嶺生産大隊,問他們那個成天起早貪黑來上學的小學生去哪了,鴿子嶺的人表示,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唯有那密密茬茬的試卷留在公告欄上供人瞻仰,證實一切都不是幻夢。
陳龍生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麽,每次問簡植:“你那小朋友呢?到底咋回事兒啊?”簡植都一臉複雜地搖搖頭。
她在第二天就去後山的,但無論是那次,又或者是未來的每次,只要走到洞穴裏,都會被一道透明屏障攔住,說什麽喊什麽,裏面都不回應。她沒臉和江燃說發生過什麽,只能自己想辦法。她學着以前不知道看過的什麽電視劇裏的橋段,用手指血附在屏障上又或者是念心經,都毫無用處。
後來,有一次,她卯着勁兒來了個沖刺狂奔,對裏面大聲喊:“不讓我進去的話,我可就撞死在這兒啦。”
然後,就像撞到彈簧一樣,她被“啵”一聲彈到半空中,又能夠準确無誤地跌落在一個松軟的草墊上。
那一方小小草墊兒,仿佛就像是其主人計算好了簡植的身高體重以及彈力,畫出了抛物線,特地給放在準确的着陸點上的。
千年妖精雄厚的法力和腦力,不是說比就能比得過的。
江燃其實知曉大部分情況,但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也那麽不在意,他仍舊每天課間和中午給簡植補課,一邊給她灌濃醇雞湯:“對你這輩子來說,當前最重要的是高考,還有馬上要到來的中考。你不要認為自己天賦異禀,就可以懈怠了。”
有一天放學後,江燃看到簡植望着小學部,神情失落,淡淡給她提了句:
“那小妖嗎,的确不能來上學的。咱這裏,哪個年級能教得了他?他全會。還有,估計也變了樣子了吧,不是那個小毛頭了。”
日子飛快流轉,春天的花謝去帶來夏天的熱度,農田裏莊稼長得比少年拔節還猛,鄭思思和簡三峰結了婚,簡瑛刻苦學習醫學知識,在江燃的安排下參加了市裏的實習醫師考試,正式邁出簡家走出大山的第一步。
馬上就是中考。
考試前夕,陳龍生不忘損一損簡植:“倒第一,上次你期中考試倒第十,這回進步一點,來一個倒二十?”
簡植一jio踩在他桌下的枨子上:“鵝幾,告訴你個秘密。其實,我以前考得差全是裝的,這回嘛,我可是能拿全縣第一的喲。”
陳龍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到出發的那一天,全班是被江燃帶隊到縣初中參加考試的,他們坐在一輛敞車上,搖搖晃晃穿過縣道。簡植望着附近的山路,胸腔中無來由的欣慰與傷感。
這是她改寫自身命運,非常重要的一天了。
簡植用胳膊杵了杵邊上的文藝委員:“帶大家唱首歌吧。”
文藝委員叫印姍姍,她撓撓頭:“我今天嗓子啞了。你呢,簡植?你嗓子亮,你唱首吧。”在她印象中,很久以前的簡植不愛說話不愛唱,但是到了現在,她性格活潑,能腳踩王選進,做陳龍生幹爹,已經可以擔當重任了。
簡植一時想不出來要唱什麽。原主本身就不愛唱,自己也不太會這個年代的。思索半天,她決定教大家一首不多不少正是二十年後的新歌。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
“每一次就算很受傷也不閃淚光”
……
當大家都在張韶涵的音樂中吼起高潮的時候,簡植在遠方山道上看到一個模糊的影。
但是,他馬上被車甩在後面,沒法讓她看清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簡植:你有本事開門呀你別裝不在家。
黃大爺:你不是給自己立牌坊立得挺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