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山上草色碧青搖曳。
晴空之上, 飄浮大顆雲朵,一群一群宛若幻夢。
簡植踩踏薄綠青草, 一路飛奔, 從磨山到狼窩山。但體力永遠不如那小只,從未曾追上它的蹤影。
等到了熟悉的山洞口, 她才發覺薄薄的衣衫被荊棘挂出幾道口子, 但這些沒什麽的。她用手按住呼進去大量空氣的腹部,遏制住撕裂的疼痛,上氣不接下氣地喊着:“阿黃, 阿黃!”
寂靜如石投入空井,除了回音, 再無其他回響。
她走了進去。洞穴門口, 原本自己經常坐的那只軟和草墊子被撞飛了, 石桌上的一小瓶插花滾落在地,淩亂、倉促。是被誰莽撞地沖進去, 攪合亂了的情狀。
簡植一直向前走。
等路過那石臺子, 原本的溫暖驟然變涼, 能被陽光照亮的地方所剩無幾。
如果說洞口是暖烘烘的草木香, 那麽現在石崖特有的礦物味道越來越濃,絲絲鑽入她、扣着她,讓她有些心慌。
從這裏開始,就是她以前從未踏足過的更深處地帶了。
……
這個地帶,是阿黃與簡植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以前,就算簡植和他再好、再親切, 他都不曾邀請她進來,而是讓她在外面等一等。
簡植無論再怎樣想見他,再急迫,也不能多踏入一步。
那是阿黃隐秘的蟄伏地帶。
簡植有些着急,她站在這裏,又喊了幾句“阿黃”,但毫無回響。
洞很深,氣溫更涼,那黑暗深處不知道有什麽。
簡植再度想起江燃的話來。
他說:“它現在很柔弱”。
“随便什麽猛獸可能會傷害它。”
它到底現在怎麽樣了呢?會不會一溜煙從山上跑過來的時候,就有什麽不清楚的猛獸跟了上來呢?就那種平時他得罪過的?喜馬拉雅旱獺祖宗會趁他虛弱過來圍攻它嗎?野雞會跳過來啄它嗎?
這個時候,簡植才明白自己對阿黃了解太少了。
她沉了口氣,眸色一暗。手指尖掐向手掌心,淡淡的疼痛滲了上來。
她一步一步克制着情緒,往裏洞穴深處走。
亮度越來越暗,灰白的噪點密布在視網膜上。簡植深一腳淺一腳地試探着走着,少許,才聽到一個屬于動物才會有的輕輕皺皺的呼吸,像初春的小雨一樣毛茸茸的傷感的。
似乎還算是平穩,她想。
等摸索着走了很久很久,洞穴突然從一處豁然明亮起來。
不太适應這份光度,簡植恍惚片刻。
等到瞳孔得以聚焦,她才能看到高大的鐘乳石,潋滟的地下河床,叢生的妖豔石筍,還有一個又一個的洞中洞。
鐘乳石姣白的瑩潤光澤像月亮一樣照耀着洞穴,蜿蜒河水打出條帶狀的光,整個場景優美、壯闊,如畫一直延綿到洞穴更遠更遠的位置。
簡植腳下出現一聲脆響。
低頭看去,是自己踩到一張草紙,拿起來看,是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着的數學推理過程,勾股定理的演算過程。
還有一句話上面皺巴巴,似乎是被淚水打濕過的:“讀小學好難。不知道簡植怎麽過來的。”
她覺得好心疼好柔軟啊,但仍然想笑。
她繼續快步尋找起來,終于聽到距離自己附近的一處地點裏,呼吸聲越來越清晰。等站到一處藤蔓懸挂的位置所在,意識阿黃可能就在那藤蔓之後。
她顫抖着掀開藤蔓的垂簾,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鋪了獸皮的大床。四圍擺了很多松軟的草墊。大床上有個軟軟的小小的一坨身形,火焰一樣的明亮耀眼了整個昏暗洞穴。
是阿黃。
阿黃旁邊站了一個身着雪白長衫,頭發如水草般茂密柔軟遮住□□手臂的小姑娘。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小姑娘????
小姑娘啓唇:“請問,你是哪個?”
簡植臉上燒得厲害。
果真還是不該進來。
啧啧啧,啧啧啧,沒想到啊沒想到。
自己從來都不曾踏入的阿黃洞穴深處,居然早就被別的女孩子捷足先登啦。看她那樣子,似乎還登過不少次呢啊。左手拿了個搪瓷杯子要給阿黃喂水,右手拿着條白毛巾要給阿黃擦汗,這态勢很是熟練啊!她要不要再給人家一個暗示,問問她想不想做阿黃的婆娘呀?
哦對了,阿胡阿胡,這就是那只狐貍精吧。早在阿黃第一次和自己冷戰的時候,不就留了張字條,說要找那個胡裏jing去玩嗎。後來自己跟他在學校吃第一次午飯時,他也說過這只狐貍精。
當時她以為他是故意氣他,說着玩兒呢。一個狼窩山,怎麽可能發育出那麽多只妖精呀。
沒想到是真的。
簡植臉上熱辣辣的。她看向這個姑娘。
這妖精長得還真是挺漂亮的,肌膚不是一般的白嫩,眼睛不是一般的大,嘴唇不是一般的嬌羞粉嫩,牙齒不是一般的整齊啊。再看那衣服,雪白、幹淨、柔軟,像是最好最好的織料。別說是阿黃了,連自己這種秉持“顏值即正義”的富二代都忍不住湊過去蹭蹭。
再看看自己呢,剛才跑得急,布鞋上濺滿土,頭發也飛得亂哄哄的,汗水蟄得辣眼睛。哦還有,袖子處被荊棘撕了老大一條裂縫。
真不堪啊。
但2020年的富二代本代可不是說退縮就退縮的。簡植給自己心裏打氣。她揚起頭,目光沖向那只美得像畫的狐貍精:
“哦,你就是那只小狐貍啊,我是簡植。”
聽了她的話,小狐貍眉毛一挑。
“小狐貍?老身我兩千多歲了。憑輩分,你得叫我聲祖宗吧。”
簡植心一抖。
狐貍精眼睛上下看着她,繼續道:“哦,我想起來了,黃隐珂說過你。”
簡植心又一抖。
不錯不錯!阿黃還和別人說起過我啊,證明我在他心中位置還算可以,哈利路亞!
狐貍精把話說完:“黃隐珂說過的那個笨了吧唧的凡人小姑娘。”
哈利路亞您再見。
現在有請大腦樂隊奏響陳龍生吹過的《小寡婦上墳》。
哦不對,他說過那是《丹鳳朝陽》。
神啊,我這時候想這些幹啥呢???
簡植咬了咬下嘴唇,慢條斯理地說:“哦,他是這麽說過我的啊。”
“……他既然和你說過我的話,你應該知道我多少懂點兒醫學。您下去吧,我來照顧他。”
豁出去了豁出去了豁出去了。
誰料,那狐貍精眼睛一眯,看着簡植笑:“你照顧他?你第一次來吧?怎麽照顧妖精你知道?怎麽用妖氣補妖氣你了解?”
“是你把黃隐珂害苦成這樣的。這陣子,它從早到晚學習,不休息。元丹精力都用在了看那幾本破書上。我們隐珂千年百年都從來沒有這樣這樣瘋癫過。你繼續等候在邊上,是要把它繼續弄死嗎?”
完。蛋。
簡植心口一疼。
千百條小刀子好像都劃拉到內髒裏頭啦。
這可是說到她的痛處了。她的确不知道怎麽照顧妖精,也的确是她那句“狀元和狀元在一起”害苦了他。
眼前景象像是起了層霧氣,她看向床上那只小小的火焰,突然意識道自己拼不過這只千年狐貍精了。
富二代們就算是再張揚、再不羁、再自由,這會兒也多少該識趣的。簡植舌尖抵了上颚,磨得一陣疼痛,最終腳向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狐貍精女士得意洋洋地看着簡植一步步往外走去,隐沒在藤蔓之後。瞧見小小的黃鼠狼臉又紅又燙,趕緊用白毛巾多蘸了一些水,覆蓋在它的額頭上。
與此同時,向狼窩山後山上奔來的江燃,手裏捏着幾道符被手心沁出了汗,然而他尚未找尋到目标。
僅僅是晚出來一些,他就沒有跟上簡植。
日頭微微西沉。他知道,正是人氣降、妖氣升的時候,尤其是春日裏妖物即将性情四溢的時刻。
他察覺到從後山深處已經滲出來一縷跟着一縷的熱氣,心道着“不妙”。
早知道會這樣,他怎麽可能讓簡植過來照顧那個無足輕重的小鬼呢?
早知道會這樣,他怎麽可能不去跟蹤一下這只黃鼠狼,弄清楚它的巢穴在哪裏呢?
正當他凝眸探尋之時,耳畔忽然傳來一縷微弱的響動。
像是女孩子輕輕淺淺的哭泣聲,細弱如蛛絲一樣,但是卻清晰貫入他的耳膜。
是簡植?!
簡植怎麽了?!
他循聲走動,繞過幾道山梁,又經過幾棵老樹,忽然在一顆大石頭後面看見蹲着哭泣的女生。
“啪嗒啪嗒”。淚水掉落在草葉上。
“簡植?!”他看向她的衣服。除了袖口處有些荊棘的撕裂,除了頭發有些亂,似乎沒發生什麽。
他心想,全尾全須的,還好。
簡植沒有理會他。
江燃在旁邊靠着石頭坐下來,心裏頭擰擰地疼。他一手擱在膝蓋上,偏頭看她滴着淚水的臉。“丫頭,你怎麽了,你是找不到那小東西嗎?”
簡植終于開口,深呼吸了一下,面對這人說:“江老師,你有沒有一道符,是能夠讓人……”
“把世上妖精全特麽給我收了的!”
江燃靜靜聽着她說:
“太過分了!”
“背着我找別的妖精!”
“好嘛,就算是我害他成這樣的,但我想來想去,也覺得他活該了!”
“他還和那玩意兒說我蠢,什麽事兒啊這是!”
“我……”
江燃眉毛一挑。
“你說什麽,他和別的妖精在一起?”
簡植點了點頭。
“對吧,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可思議,覺得我們狼窩山這地兒,居然能出這麽多妖精。”
江燃輕嘆一口氣。
“簡植,你喜歡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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