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簡植站在一堆小蘿蔔頭的後面, 眼睛看向布告欄,密密麻麻貼了很多東西。首先, 她第一看到布告欄正中央的排行榜。寫在最上面的, 加大加粗的,是以下幾個字:
一年級一班第一名:黃隐珂。
簡植:黃隐珂??什麽黃隐珂??
江燃站在她身邊道:“嗯, 那個小鬼的名字, 就是叫黃隐珂。”
來不及細問江燃,也來不及找阿黃,簡植先匆匆看了下他名字後面的分數。語文:100, 數學:100,自然:100, 思想品德:100……
心底一團勝利的火焰熊熊燃起。
感謝上蒼!感恩老天!阿黃居然學習那麽棒!他還那麽自卑做什麽!
多日以來的擔憂化成現在最為甜美的喜悅。
然後, 眼睛順勢看向布告欄的其他地方……
标着黃隐珂的名字的卷子, 各科各目都貼滿在布告欄上。所有的卷子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小的漢字, 只有湊近了, 鼻子尖兒怼到卷子上, 似乎才能看清楚。
!!他寫的什麽鬼??簡植忽然一震。這不是小學生卷子嗎?他寫那麽多字幹嘛?
簡植使勁兒擠上前去, 湊到離自己最近的一張數學卷子那兒,也是更多人更多老師正在讨論的卷子那兒。
一位戴着老花鏡的老師穿着樸素中山裝,他指着卷面其中最密實的一小塊說:“天才!難得一見的天才!就比如說這道‘1+1=2,他居然用陳景潤的‘哥德巴赫猜想’進行做答!證明一個任何充分大的偶數都是一個質數與一個自然數之和。”
簡植湊近去看:???這是啥??怎麽我看不懂??
又一位用手絹紮着辮子的老師,她點着字跡密度僅次于1+1=2的位置說:“的确是天才!相當驚人!這道題不過是‘排排坐分果果’,我們這位同學居然能用‘N級泰勒公式’進行深邃的洞察與分析, 他連皮亞諾餘項都寫得如此漂亮!數學的恢弘宇宙在他的腦袋裏唱着交響!”
簡植也湊過去看了看:等等???什麽??這個分果果怎麽都扯到皮亞諾餘項了???
她腦殼很痛,瞄了眼江燃,他正在看阿黃的自然卷子,那邊站得人比較少。
簡植湊了過去,只見江燃用手點了點阿黃的做答:“唯一的一道問答題,這道題僅僅是讓列舉你所熟悉的野生動物。這位同學,把所有卷邊空白都寫滿了。”
簡植把鼻尖怼到玻璃上,細細地看:
從野雞到獾,從喜馬拉雅旱獺到非洲果蝠,從瀾滄江跳蛙到漠河傻狍子,從冰島鲑魚到亞馬遜河食人魚……
全球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讓他寫了個遍,還包含了它們身上可能出現的共生動物或者寄生動物。最最最下角的空白處他總結:
這些動物我都挺熟悉的!!!
簡植:??????!
簡植拉過江燃來:“我瘋了!我真的瘋了!答動物這事兒我能理解,他……就是挺喜歡動物的。但是,江老師,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咋能知道什麽哥德巴赫猜想和泰勒公式的??”
江燃聽到後一臉複雜。
“哥德巴赫?泰勒?他把這玩意兒寫數學卷子上了?”
簡植點點頭。
江燃道:“之前他來我辦公室,不是說借幾本教輔看看嗎。”
簡植:“對啊,我記得呢,那天中午我也在。他還讓我們吃草莓什麽的。”
江燃說:“我原本想讓他拿走的是《天才都會:十以內的加減法》,但是後來發現這本書他沒拿走。他拿了一堆學術書籍……看樣子,這是全看明白了?”
烏泱泱的小蘿蔔頭和老師,裏面沒有少年的影子。不止簡植在尋找,其他人似乎也在搜索。
大家說他是罕見的天才少年,是學堂從古到今都沒有出現的學神,說他就是希望!
等望得眼睛都酸了,簡植才看到有群人向小學一年級的門口圍過去。從考完試後到現在幾乎沒睡過覺,那男生一臉憔悴。他怔怔地說:“什麽?我第一名?”他有些不可置信,然而眼尾劃過一道幹淨的笑。
簡植向他跑了過去,很多人也都從公告欄這邊向他走去。她揮着手喊:“阿……黃隐珂,你考得真棒,你好厲害……你……!”
阿黃掂起了腳,穿過小蘿蔔頭或者老師擋得密密麻麻的身形,看到了遙遙向自己跑來的簡植。
她可真美真美啊。
眼睛笑得像星星揉碎在裏面一樣,像她每次到山上來找自己那樣。
她的頭發如最深的夜一樣黑,跑起來甩在後面,像千年前的烈烈戰旗。
她驕傲地、開心的、揚着唇角奔向自己,有女孩子最美好的喜悅和期待。
阿黃也對着她笑了。
然而,還沒有等她跑過來,阿黃忽然感到一陣明亮如閃電的眩暈。他腳下踉跄,險些沒有站穩,旁邊的同學趕緊将他扶住。
他本以為是一時失控,卻發覺那眩暈感越來越強大,四肢抽了力氣一樣癱軟下去。
旁邊的小同學失了手,阿黃倒了下去。
這些時日,他實在是太累啦。
迷糊中,他聽見簡植的呼喚,把小手塞到那人手中。
她拼盡全力湊到阿黃身旁,蹲在地上,忽然發現一個令人萬分恐慌的事:
他緊緊塞到她掌心的手,正在慢慢竄出細小的絨毛。他原本圓潤的下巴,正在以并不是很明顯的程度慢慢變尖。
簡植:累成這屁德行了?!?!?這貨在化型?!?!
在這裏肯定是不行的啊喂!?!?
這麽多的老師同學,這麽多社會主義的知識青年少年,要讓他們看見一只黃鼠狼嗎?!
但我也不能把你抱起來逃跑呀!我一個學生,和你非親非故的,這可怎麽解釋呢?!
……
千鈞一發之際,簡植突然感到身側有人下蹲,伸出雙手摟過阿黃。
是江燃。
江燃把阿黃已經變得更加毛茸茸的腦袋揉進懷裏,站起身來,對大家道:“太累了,沒事。這孩子我也認識,最近學習太刻苦了。”
邊上老師同學附和:“哦對對對,他是我們班的,這半個月來就沒見他歇過。”
“是啊是啊,成天抱着書本念,走路都要念,精力透支太嚴重!!!”
江燃和大家點點頭:“我辦公室有鋼絲床,我帶他去休息休息。”
簡植的心髒幾乎快要跳出喉嚨。她一臉戒備地看着江燃。不遠不近地跟着。她清晰看到從他的右手肘下慢慢滑過一條火焰一樣的小尾巴,但江燃卻面不改色,急匆匆向初中部趕去。
簡植:?!?!江燃怎麽不害怕?
路上不能談這些,簡植只能沉默地跟着江燃走到辦公室,進來之後,迅速把門反鎖。
江燃把阿黃放到一張鋼絲床上,已經成為半個小動物狀态的妖精同學,閉着眼睛輕輕顫抖,光滑的鼻尖一動一動,不知在嗅着什麽。
簡植看向江燃。她江老師已經走到了辦公桌旁,打開抽屜,正在翻找些什麽。
他淡淡地說:“小妖精最近總是入定學習吧。妖氣用得過猛,一時半會兒不能恢複。”
簡植:……
她聲音顫抖地問江燃:“你何時知道它是妖?”
江燃還在抽屜裏翻找:“從第一次見到他啊。我從公社回來,你倆吃完午飯,跑到學校門口,我就看出他是妖。不好意思啊,後來我讓他瞞着你這事兒。”
簡植:“你怎麽不怕?”
江燃:“怕什麽,現在什麽時代了?全國的妖精都覺悟高了,他們要像全國知識青年一樣,與廣大的工農群衆結合在一塊兒,接受再教育。你們不都這麽說的麽。”
簡植:……“可是。”
江燃一只手指豎在唇上噓了一聲,示意簡植看阿黃的動靜。
“要變完了。”江燃小聲說道。
阿黃的身體越來越像一只黃鼠狼,手掌上多出了圓滾滾的小肉墊。
江燃手裏忽然多了一張黃色的符,他把它貼到阿黃的後背上。
簡植:“??這又是什麽??”
江燃屈下身來,盯着阿黃的眼,它正逐漸變成車厘子那麽大:“青城山金氏聽說過嗎?在你們那個年代,應該也有他家族的後人吧。金氏與我家是世交,他們是著名的道士家族。這道符,是我找他們讨來的。用于避免妖精傷人。”
簡植一時腦殼發蒙。
今天這信息量有點大。
阿黃考了第一名。阿黃居然看得懂哥德巴赫猜想。阿黃用泰勒公式解答排排坐分果果。阿黃化形了。江燃居然知道阿黃是妖。江燃居然和道士家族是世交。
簡植仔細地思索着。
也是了,當她從2020來到1974,江燃從第一次見她就開始提醒:“你們狼窩這地方,容易出妖。”後來那次野雞走到她家門口,江燃還說什麽“妖精送禮”……
江燃啊,分明是洞察了一切。
他何等聰明呢。
阿黃被貼了那道符之後,突然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此時,它柔潤的皮毛反光,身上毫無一絲贅肉,靈巧活潑。簡友來的小衣服被它扒拉到一旁,它擡起後腳撓撓頭……它看着簡植的表情有些陌生,它好像不記得她了。
江燃饒有興趣的盯着小動物。
小動物開始吱吱叫。
阿黃同學上蹿下跳,打翻了江燃放在桌下的竹皮壺,弄飛了書架上一沓子書,攪得幾個搪瓷缸子滴溜溜地轉。最後,它腦袋一歪,瞧到窗戶看着,如閃電一樣竄了出去。
簡植被阿黃這個操作搞愣了。
“他要去哪啊?”
“回老窩啊。”江燃道。“它以前住哪,現在就要回哪,這是它的直覺和本能。不過,看它現在的樣子,有點弱,感覺會被其他野生動物叼走。”
聽到最後一句話,簡植一震,迅速往門外走。
“江老師,幫我請個假,我得去照看一下阿黃。”
如果那小只被其他什麽動物叼去了,簡植會一輩子不能原諒自己。
……
江燃來不及阻撓她,他坐了下來,喝水沉思。
原本上課鈴已響,然而他不願走向教室。如今忽然想起一些事情來,眉頭一皺,迅速起身,從櫃子伸出拿出一些符咒。
他走到教務部,跟領導請了假,表示要讓別的知青帶一下課。而後,也步伐生風,快速向磨山上跑去。
他想起的事兒——
此時是春天。
靈力衰微的妖也好,其他正常的所有動物也好,都會在春天……自然而然地發生某一種現象。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也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