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皇帝動用了一切力量, 幾乎出動了北衙禁軍将太液池翻了個底朝天, 也沒有找到薛棠。
就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又或許,她習水性, 自己爬上了岸, 躲着不敢出來見自己。皇帝心裏僥幸地想着。
他昨晚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薛恂做一個國舅爺, 定然比做一個被看守在京的無名郡王來得實在,但薛棠寧願跳下去, 也不願做自己的妃子。
已經給了薛家一次機會, 她拒絕了,那以後或兔死狗烹、或鳥盡弓藏,也只是自作自受。
皇帝這麽想着,心中的愧疚感疏淡了些許, 女孩跳下欄杆前那雙絕望的雙眸也逐漸從他腦海中消失了。皇帝下令将宜春閣所有人都關押了起來, 派人繼續在宮城內外搜尋。
這一日的早晨,天氣忽然轉陰, 早春第一場雨如期而至。天地間挂起一道朦朦胧胧的雨幕, 皇帝一個人負手站在門前, 長久地盯着陰翳的遠景。
少頃,一名內監神色慌張地上前禀報, 說左都尉衛敬和兵部侍郎張誠帶着百來名神策軍在城門外求見。
“怎麽回來了?”皇帝從沉思中回過神, 習慣性地眯起眼。
那內監額頭在地磚上砸得“砰砰”作響, “陛下,軍隊在雍縣遇到賊寇埋伏, 太子……遇難了!”
皇帝腦中“嗡”的一聲,幾欲暈厥。
女人啜泣的聲音逐漸響起,底下是一幫同樣在低聲哭泣的內監宮女,皇帝從塌上緩緩睜開眼,沉悶壓抑的空氣重重地壓在他胸膛上,讓他喘不過氣來,又讓他産生一種十分不悅的錯覺——這是在為自己哭泣,他将命不久矣。
“哭什麽?!”皇帝陡然喝了一聲,冷靜了幾分,沉聲道:“到底是怎麽回事?讓衛敬和張誠進來回話。”
兩人身帶枷鎖,蓬頭散發地被押送入殿,馬不停蹄地将太子的屍體送回長安,還未停下歇息一口氣,刑部的人便風掃落葉一般将他們抓了起來,只是未加審訊。
張誠本欲自殺,但下不了這個手,此時已經吓得說不出話來。衛敬咽了口口水,眼睛盯着地磚,“回陛下,臣等與太子殿下途徑雍縣,晚上在山谷處修整時,被一群突厥賊寇埋伏,臣等沒有想到他們居然能到雍縣境內……太子殿下為了救臣,躲閃不及,被他們推下的巨石給……”
皇帝打斷他的話,“屍體呢?朕要看屍體!”
“陛下。”崔皇後悲泣道:“太子遺體面目全非,根本認不出來了,是太醫院的人驗明了太子的身份。”
“這不可能。”皇帝低聲自語了一句。他盡力将面上悲恸的神色壓了下去,重又變回了那個冷靜多疑的君主,“為何雍縣會有突厥賊寇?那些人又如何得知太子行蹤?”
“陛下。”衛敬重重将額頭抵在地磚上,“雍縣的縣令也被抓了回來,他承認是自己受了突厥賊寇的威脅,沒有将此事上禀。我們行蹤暴露,中了賊寇的圈套!”
皇帝眼珠微微轉動,目光落到一旁抽泣不止的崔皇後身上。她低垂着頭,一手拿帕子掩着眼角的淚,一手習慣性地護着腹部。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忽然間感到一股力不從心,胸口發悶。
山林被濕漉漉的雨霧包圍,耳畔除了“沙沙”的雨聲,便是枯葉偶爾從樹枝掉落的“啪嗒”聲。
靴子踩在枯枝敗葉上的聲音響了起來,聽上去不止一個人。
藺湛的手下意識扶上腰側的刀,凝神聽着不遠處的動靜。
腳步聲愈來愈近,一同傳來的還有一陣大嗓門的談笑。
是山林間撿柴的農民。他們不知道草木後面躲着一個人,像往常一樣一面拉着家常,一面結伴而行。
藺湛看了眼自己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心知如若被他們看到,定然會将自己當做匪徒去報官。
他逐漸握緊腰側的刀,做好了了結他們的準備。
腳步聲拐了個彎,又逐漸遠去了。這幫幸運的人,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藺湛松了刀柄,轉身離去。
不出多時,他已經出了山。長安得知了消息,皇帝令派人專程來雍縣搜查匪徒,全縣戒嚴,然一無所獲。
榮铨自然比這些敕使先一步到達,他一抽馬鞭,緩緩讓馬車停了下來,利索地跳了下來,“殿下,人帶到了。”
藺湛打開車門,裏頭少女正睡得香甜,身上穿着一套樸素的綠羅裙,披散着長發,蜷縮在絨毯上,将兩只手墊在臉下,與他一身血腥氣格格不入。他眼底的陰霾不由蕩開些許,緊接着又是一暗。
皇帝多疑,他這般做,無疑是險中求勝。
藺湛擡腳跨入,馬車辚辚起行。
薛棠被一陣晃動吵醒,鼻端萦繞着一股雨後泥土的味道。一睜眼,面前一人正襟危坐,她揉了揉眼睛,發現他只是以手支頤,靠着車壁在閉目養神。
她盯了半晌,猝然坐了起來。
藺湛穿着靛藍色的寬松常服,不是他臨走前那一套。他緩緩睜開眼,視線移過來,“你這是什麽眼神?”
薛棠先是掐了自己一把,确保沒有被淹死,而後撩開馬車的車簾,往外面看了眼,只見得所經之處,到處是蔥郁密林,走的也是泥濘的小道,根本不是在長安城。她這才回過頭,驚疑交加地問:“這裏是哪?”
“雍縣。”
薛棠腦中迷迷糊糊的,“殿下把我帶到雍縣,和大軍一起,這樣好嗎?”
“昨夜我們遭遇埋伏,神策軍損傷過半,衛敬張誠以為我死了,現下應當正忙不疊的回京請罪。”
“而你,你不能再回長安宮了。”藺湛傾身道:“你有兩個選擇,要麽留在雍縣,會有人給你安排住處,要麽随我去靈州。”
薛棠瞬間清醒過來,“靈州?”
藺湛浮起一絲笑,“薛恂也在那裏。”
這句話似乎成了一根定海神針,讓薛棠的心一下子有了着落。她并不傻,長安宮那邊一定正在搜尋自己,好巧不巧太子也出了問題,區區一個懷寧縣主的失蹤反倒退位其次。況且皇帝對她……她再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留在雍縣,或許是個好歸宿,但此刻雍縣到處是巡查的官兵,自己的身份說不準哪天會被查出來。而去靈州……她忽然疑惑道:“殿下,你為何不回京城?”
藺湛搖頭,“和我随行的兩名大将,姑父不堪大用,張誠是棵牆頭草,聽長安的風向行事。這支神策軍,是沖着你哥去的啊。”
馬車停了下來,耳畔響起嘈雜的人聲和巨大的水聲。
“而且,那日埋伏我們的賊寇,出自誰手還不敢保證。”藺湛意有所指。
薛棠心頭一冷。
難道崔皇後為了肚裏的孩子以後能争儲,已經做到如此地步?
她尚自覺得不可思議,藺湛已經撩開車簾下了馬車。
他們到了一個碼頭,一條船穩穩當當地停在水面上,藺湛先跳了上去,然後伸手去接薛棠,薛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入了他懷裏。她想站得遠些,奈何藺湛忽地收了收手臂,她一個不注意,幾乎整個人撲在他身上。
一抹寬袍緩帶的颀長人影從船中走出,見到兩人如此模樣,不由得愣了一下,面上交替着出現愕然、失落和無奈的神色。
鄭湜垂下眼,拜道:“殿下,縣主。”
不論薛棠怎麽拉扯,藺湛那條手臂始終紋絲不動地擱置在她腰間。她尴尬地看向鄭湜,果然見他偏過臉。
“麻煩表哥替我做此準備。”藺湛笑道。
“臣分內的事。”鄭湜微微調整神色,盡力不去看薛棠。半年不見,他在外奔波,瘦了一些,再不是翰林院那個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周身的氣度仍是溫潤的,只是多了抹果決。他往一旁站了站,“殿下可有将此事告訴父親?”
攔在薛棠腰間的手臂終于松了。藺湛上前一步,兩人身量相似,鄭湜如玉,他便似一抹冷冽的刀鋒。
“以舅舅那直來直去的性子,會打草驚蛇。”藺湛看了眼薛棠,道:“我先帶她去休息。”
薛棠本想問鄭湜有沒有見過哥哥,結果便被藺湛不由分說拉了過去。她掙脫了一會,他的手還是緊緊握住自己,薛棠盯了半晌,也就只好随他。
藺湛不知從何處拿來一個包袱,慢吞吞地、當着她的面将一件大氅披在身後,慢條斯理系帶子。
薛棠覺得這大氅眼熟,愣了一瞬突然反應過來,“這是我給哥哥的衣服!”
“到了我手裏,自然就是我的東西了。”藺湛系完了,還人模狗樣地拂了拂衣服,滿意道:“挺合身。”
薛棠無意識地咬着下唇。她照着哥哥的身量做,還特意做長了,誰知道正好便宜了他?她搶不過,只好試圖說道理,委委屈屈道:“可殿下那日明明答應我帶給哥哥的……”
藺湛搖頭,一本正經道:“我不記得了。”
薛棠:“……”氣到冒煙。
藺湛從船內出來,鄭湜便迎了上來,“殿下,縣主沒事吧?”
“她在休息,你不用進去。”藺湛不動聲色地擋住他目光,身上憑空多出來的狼絨大氅太惹眼,鄭湜也注意到了,目光微微一動,“殿下,這衣服……”
“哦,她做的。”藺湛輕描淡寫道:“路上冷,還算能禦寒。”
鄭湜忍住心中苦澀,喃喃道:“她還會做衣服……”
藺湛“嗯”了一聲,狀似無意道:“還會編蛐蛐兒。”
他從懷裏拿出一個草蛐蛐兒,大約是随手編的,變得有些松松垮垮,但看出來手藝精巧。鄭湜很久沒見過藺湛擺弄這些小玩意了,眼中驚詫之色更甚,不等他開口,藺湛又道:“…… 做的粥嘛,還算能入口。”
鄭湜突然感到,與他相比,自己對薛棠的了解少之又少。原來她并非十指不沾陽春水,并非只知道郁郁寡歡地孑然獨處,她突然變得鮮活起來,也變得離自己更遠。
鄭湜垂下眼,“殿下,臣該走了。”
他收到藺湛的信後,便緊鑼密鼓地安排船只,現在他應該回去了,否則會讓人起疑。
藺湛并不阻攔,背起手,“你是該回長安了。”
鄭湜神色一動。
“有勞表哥。”藺湛笑了笑,“舅舅那邊,到時候我會解釋。”
鄭湜眉宇間閃過一絲掙紮,“殿下能否不要将真相告訴父親?”
藺湛看了他一會,唇角的笑微微一沉,“自然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