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門“吱呀”一聲開了。屋內披頭散發的男人擡起頭, 他渾身被五花大綁, 衣服濕了幹,幹了又被汗浸濕, 皺皺巴巴的, 勉強看出那是一件價值不菲的袍子。
“不長眼的東西。”汾陽長公主拿帕子捂着口鼻,聲音低沉而平靜, 像在敘述一件極其普通的事情,道:“我賜你錦衣玉食, 便是叫你幹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情來?”
男人被髒布塞住口, “嗚嗚”叫着,卻說不出話來,只能一拱一拱地往長公主腳下爬去,試圖親昵地蹭她的足尖。
崔皇後随後進屋。她穿着一身深灰色鬥篷, 看上去與普通婦人無異。
屋漏偏逢連夜雨, 侄女被人設計送上了皇帝的床,自己身邊的內監還對懷寧縣主圖謀不軌, 險些被太子抓個正着。
汾陽長公主回頭道:“妹妹, 雖說這是你的人, 但那晚畢竟是我允許他出去的,不如交給我來處置如何?”
崔皇後目光在那人臉上觸了一下, 仿佛看到什麽令人作嘔的東西, 随即閃電似的抽離, “長公主想的周到,妹妹先行謝過長公主了。”
汾陽長公主溫婉地笑了, 緩步走上前,執起她的手,又虛虛地撫了撫她日漸隆起的小腹,“妹妹最近瘦了,應該好好養胎才是,不要為這種小事擔心。”
“勞公主關心。”
汾陽長公主笑了一聲,擡腳踩在那男人單薄的胸膛,又緩緩往下,逐漸用力,緊接而來的是催筋折骨的劇痛,男人臉色一變,喉間痛苦地呻.吟了一聲,身子如蝦米一般蜷縮起來,額間冷汗如瀑布般簌簌而下,很快衣衫又濕了一遍。
她笑道:“我讓你出去玩,不是讓你去找其他女人玩。”
崔皇後背過身,幾欲幹嘔。
“走吧。”汾陽長公主将帕子扔在腳下,房門“砰”一聲合上,也隔絕了門後男人絕望的目光。
崔皇後走出這間屋子,恍惚間覺得仿佛重見天日,胸腔中憋悶着的一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發誓以後不會再踏入公主府一步了。
她的馬車停在角門,兩人便朝着公主府的後花園走。
汾陽長公主突然問:“太子妃的事,安排的如何了?”
“太子突然說要出征,此事恐怕還得延後一陣。”崔皇後聲音鎮定自若,袖中的手卻微微發抖,“但陛下對周琬青很是滿意,如若太子大勝而歸,兩人的婚事定然不遠。”
“周邵家的千金,那孩子挺乖的。”汾陽長公主仍是微微笑着,“我不久前見過她,跟她提起太子,這孩子卻并沒有看上去那麽高興,反而有些……害怕。”
崔皇後提了提嘴角。害怕是必然的。
汾陽長公主話鋒一轉:“還聽聞,突厥使節前陣子想求取我朝公主,怎麽又不了了之了?”
崔皇後道:“陛下不願從宗室中挑選女眷。”
汾陽長公主停下腳步,随手摘下一朵剛開的玉蘭,放在手心端詳,“那還有其他人哪。”
“我自然提醒陛下了。”崔皇後會心一笑:“可陛下似乎……舍不得。”
汾陽長公主将玉蘭花放在鼻端輕嗅,姿容端莊,幽香馥郁,“也對,金絲雀在籠子裏養久了,誰都舍不得送人。更何況,又如此溫順可人,不撲騰也不胡鬧,比你家那個乖多了。”
崔皇上面色微不可見地冷了冷,閃過一絲薄怒。
汾陽長公主笑道:“妹妹懷孕,卻還要麻煩你來我府上,既然事情都解決了,妹妹可以回去了。”
兩人簡短道別,崔皇後坐上馬車,抄着近路回宮。
驸馬衛敬自魏州回來,便一直賦閑在家,皇帝嫌棄他整日無所事事,遂差遣他陪同太子一同去往北庭。這日藺湛特意登門拜訪,準備同姑父讨論一下出行準備。
藺湛找到他時,衛敬還在金吾衛衙門同人喝酒劃拳。
“姑父……要……謝謝你……”爛醉如泥的衛敬大力拍着他的肩,“我在家都快閑死了,去北庭走一遭,見識見識那邊的美人。聽說燕郡王每回大勝而歸,都會賜下一批美貌胡姬給手下衆将,我倆到那,一人一個,燕郡王定然不敢藏着。”
“……”藺湛将他的手從自己肩上拿下,吩咐人給他臉上潑了一盆水,将他扛回公主府。
“殿下,讓屬下跟着您去吧。”榮铨道:“這驸馬色眯眯的,不可靠。”
“我身邊繡花枕頭那麽多,也不差他一個。你給我在長安待着。”藺湛擡頭看了眼公主府的門匾,“既然來了,順便同姑姑告別吧。”
一輛馬車從角門處駛了出來,青布帷幔,極其樸素。藺湛用餘光瞥了眼,未多加注意,擡腳走了進去。
汾陽長公主聽聞太子登門,連忙親自相迎,卻正碰見仆人扶着爛醉如泥的驸馬回府,眉宇間閃過一絲厭惡,讓他們趕緊下去。
藺湛在前廳等候,專心致志地欣賞着屏風上的一幅狩獵圖,見汾陽長公主出來,才回過神行了一禮,“見過姑姑。”
“你我姑侄何須多禮。”汾陽長公主莞爾:“聽聞你不日将要前往北庭,可是來跟姑姑道別的?”
藺湛笑道:“什麽事都逃不過姑姑的眼睛。”
汾陽長公主讓身後侍女拿來一件大氅,“北地寒冷,這大氅是姑姑親自縫制,你穿上試試合不合身?”
藺湛摸了摸,料子柔軟,好巧不巧,都是狼絨制成。他擡眼看了看長公主,長公主對自己笑了笑。他沒有拒絕,起身披上大氅,系上帶子,煙青色的大氅四圍有一層灰色絨毛,遠看顯得人溫潤如玉,近看其上又繡有獅團象眼的暗紋,無形間又多了份侵略性。
大氅垂到他足踝處。
“短了。”汾陽長公主有些懊惱地搖頭,“我還是按着去年你的身量做的,沒想到一年內你竟長高這麽多。”
藺湛将大氅脫下,擱置在臂間,道:“正正好,太長了顯得繁瑣。”
汾陽長公主露出一抹笑,叮囑道:“你可要萬事小心。”
“知道了。”藺湛狀似無意道:“方才姑父喝醉了酒,是我将他送回來的,還請姑姑給他喝一碗醒酒湯,三日之後大軍啓程,我還得承姑父多多照料。”
汾陽長公主颔首,目光中卻閃過一絲鄙棄。
随行的有一千名神策軍,輕車簡從,驸馬都尉衛敬任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另有數名将領跟随。
百官在承天門外相送,大軍迤逦而行,很快便出了城門,成了一條蜿蜒的黑線。
唯一的兒子離了長安,作為父親,皇帝心中終歸有些蕭瑟,回首看到崔皇後隆起的小腹,這蕭瑟又變為了隐隐的期待。
回去時,帝後二人同乘一輛馬車。皇帝撫摸着崔皇後的小腹,溫聲道:“這幾日怠慢你了。”
“妾身邊有太醫照料,倒是陛下國事繁忙,該好好休息才是。”
崔皇後料想得沒錯,肚中的孩子就是兩人關系的潤滑劑,崔琉的事被皇帝平淡如水地翻了過去,當務之急是解決北邊的戰事,還有就是讓皇後肚中的孩子安然生下。
皇帝原本想讓燕郡王在年前回京,但沒有料到突厥那邊出了岔子。不論是之前對敗仗既往不咎,還是現在派儲君親自督戰,皇帝都下定了決心,要一舉定下北邊的局勢。
北邊的這顆釘子雖遠,但對于皇帝來說,每每坐在龍椅上,都覺得咫尺間便有穿心刺腹之患。
他回宮,特意去宜春閣走了一遭。
這裏原本是貞順皇後休憩的地方,草木蔥茏,花香馥郁,貞順皇後喜歡薛棠,将這裏修整了一番,建了一座香閣,給她居住。
薛棠起先因陌生的環境而感到害怕,皇帝下了朝便往宜春閣走,讓內監去街上采購一些小玩意帶給她玩,漸漸地,薛棠願意接受了,有一回還叫了他一聲“伯父”,但只此一回而已。她越是長大,越是透出一股靜若秋蘭的氣質,眉宇間卻沉着一絲憂郁,和貞順皇後很像。
皇帝在宜春閣門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