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半個月前, 靈州刺史上疏, 說有突厥人扮做商隊,入了靈州境內, 大肆劫掠, 殘殺百姓,且行動迅速, 來去無蹤,等官兵出動, 又消失得一幹二淨。”皇帝恹恹地靠着龍椅, “擾邊,已經擾到我大周境內來了,諸卿說說,該怎麽辦?”
主和派道, 讓宗室之女嫁入突厥, 邊境也能安定一陣子。前幾個月西北的旱情才剛好一點,緊接着撥軍糧打仗, 未免有些捉襟見肘, 不如拖延個一兩年, 等國庫豐盈,再放手一搏。
很顯然是那一批入周的使節沒有撈到好處, 也沒有得到和親的公主, 突厥可汗怒了。
皇帝看着底下過半的主和派大臣, 未置可否,但心下不滿。
他長于宮廷權謀之中, 禦下之術爐火純青,但若是對于外族示弱,終歸不是明君所為。太.祖高皇帝打下的江山,怎能到了他手中便缺斤少兩?
而且,靈州與北庭并不毗鄰,突厥人繞過了北庭進入河北境內,燕郡王居然不知曉……
皇帝愈加不滿。
在他沉沉目光中,太子卻道:“父皇,兒臣願領兵出戰。”
皇帝眯起眼:“出戰?”
“突厥已經明目張膽地挑釁,我們若畏首畏尾龜縮不前,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送公主和親,不過是示弱而已。”太子跪了下來,“兒臣沒有上過戰場,萬事全憑朝中諸将與北庭燕郡王做主,燕軍前一陣子行瘟疫,兒臣去,不過是替父皇穩住軍心而已。”
皇帝看着太子臉上堅決的神色,忽然意識到,是得有一個人替他穩住軍心了。
如若他兒女成群,派任何一位皇子去都可以,如今只有太子才能代他行事。
正月末,河北道巡察使鄭湜上了一封奏疏,又寄了一封信。突厥人騷擾靈州的消息,便是他在奏疏中禀報給皇帝的。
藺湛捏着這封信看了半晌,對鄭延齡道:“表哥還是挂念舅舅的。”
避重就輕、逃避話題。
鄭延齡沉默半晌,只好把話挑明,“本以為十七郎過了年便回京述職,沒想到他還要堅持待在靈州。殿下,你這回又要整軍去北庭……”
“有表哥幫忙,我正好求之不得。”藺湛垂下眼,笑道:“聽聞表哥在靈州剿匪,功績斐然,他熟知靈州地貌民情,必然能幫我不少事。”
這卻正是鄭延齡擔心的地方。
鄭湜一腔赤子之心,但畢竟只是個書生,帶過什麽兵,打過什麽仗?他信裏卻大言不慚地說要繼續在靈州待下去,還要繼續往北。鄭夫人整日憂心忡忡,生怕他在靈州遇難,逼他回家,鄭湜寄回家的信中,說的卻是鄭延齡以往告誡他忠君愛國的話。
鄭延齡自然無顏阻止他。
他站起身,負手看着門外,嘆了口氣。
“舅舅。”藺湛站了起來,“是我對不起表哥。”
“殿下言重了。”鄭延齡慌忙行了一禮,“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誰都無法阻止。他有如此志向,若要繼續外放,我便沒有理由去阻止他。能幫得上殿下,自然是最好的。”
藺湛笑了笑,低聲道:“謝謝舅舅。”
一夜之間皇後的親侄女入了宮,侍了寝,後宮卻還風平浪靜,女官們将崔昭儀的名字做了玉牒登記在冊,一切都循規蹈矩,有條不紊,一句流言蜚語都沒有,似乎皇帝只是臨幸了一個普通女子,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薛棠得知這消息的時候,正在太醫院讓百裏先生為她把脈。昨夜掉了水,又經夜風一吹,她有些風寒,所以來太醫院配一些藥。
雖說看崔琉吃癟,不幸災樂禍幾乎是不可能的,但以這樣的方式,實在有些駭人聽聞……她拿起案上一杯茶,故作鎮定地抿了一口,掩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然後想到了昨晚藺湛對她說的那句話。
“縣主,你脈搏突然跳得很快。”百裏圭一擡眼,“縣主怎麽了?”
薛棠搖頭,“沒什麽,先生您繼續。”
百裏圭突然問:“那日殿下喝藥了嗎?”
“喝了喝了,傷應該也好了。”都能射殺一頭野狼了,而且昨夜和她一起落水,今天一點事都沒,看起來活蹦亂跳得很,就她一人得了風寒。薛棠點點頭,突然小聲道:“先生,我知道殿下為何不喜歡喝藥了。”
“為什麽?”
“殿下怕苦,先生以後配藥,記得準備一些蜜餞。”薛棠經過實踐,總結了經驗。
百裏圭聞言不屑地哼了聲,撇撇嘴,“要是這法子行,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用操心十幾年了。”
薛棠撓了撓頭,難道那次是意外?
“先生對殿下很了解?”
百裏圭緩緩道:“這孩子自小爬牆上樹,無所不能,摔破了流血了,都來找我這個老頭。”
薛棠指尖摩挲着茶杯上的紋路。照料了十幾年的老禦醫,按理說應該是親人一般的存在,但那回藺湛一臉想殺他的神色又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知道了他的黑歷史,他想殺人滅口,又看在對方悉心照顧十幾年,良心過不去,所以口頭恐吓?
“說是十幾年,也不過是我這老頭子自己瞎操心罷了。”百裏圭替她把完脈,嘆了口氣,“有一回殿下發了高燒,卻一個人躲在樹叢裏不聲不響的,那時候也是冬天晚上,還下了雪,等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燒暈過去了。再晚一步……”百裏圭指指腦子,“咱們大周的儲君,這裏就該燒出問題了。”
薛棠有些動容,該說這家夥傻,認不得回家的路,還是說他可憐,差點成了傻子。
“殿下昏迷的時候,一直在說一句話。”
“什麽話?”
百裏圭停頓了一下,目光望向薛棠身後,忽地閉了嘴,從容地囑咐她該怎麽吃藥。
薛棠好奇心被吊在半空,忍不住傾身道:“先生,殿下說了什麽話?”
一只手按在她頭頂,将她強行轉過頭,語氣如帶刀春風,“故事聽夠了?好聽嗎?”
薛棠吓得差點往後仰倒。
藺湛把她一拉,冷冷地看着百裏圭,“藥開完了?”
百裏圭紋絲不動,連眉毛都未動分毫,“開完了。殿下請便。”
藺湛目光移向薛棠,在她噤若寒蟬的眼神中,緩了緩語氣,“你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我要走了。”藺湛說完,便看着她神情。薛棠神色中果然閃過一絲訝異,此外便好似沒其他表示了。他又加了一句,“去北庭。”
這回薛棠眼睛亮了,“殿下要見到我哥哥了?”
藺湛“嗯”了一聲,有些失望,“你就沒別的表示了?”
“有!”
藺湛心微微一提。
薛棠一合掌心,“我給哥哥縫了一狼絨鬥篷,本以為他能回來過年,可沒想到突厥人這麽一鬧,他還得駐守在北地。所以殿下如果不嫌麻煩,可以幫我将這件狼絨鬥篷帶過去嗎?”
提到那個哥哥,她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甜。
藺湛低下眼,“哦”了一聲,不放棄地追問:“除此之外呢?”
薛棠這才問:“殿下為何突然要去北庭?”
藺湛輕描淡寫:“去北庭督戰,提提士氣,場面活而已。”
薛棠以為他是去打仗,本有一絲擔心,但又聽到只是督戰,不會上前線,便放了心。想來也對,前線危險,九死一生,哪怕他想去,皇帝也不會同意。遂點點頭,“那殿下萬事小心。”
藺湛與她對視着,以往都是她目光閃爍地躲避着自己,這回卻是他目光閃爍着逡巡着她的臉。
“就這些話?”短暫的失落後,他忽然生氣。
薛棠試探着說:“戰、戰事順利?”
藺湛盯她半晌,轉身離開,太醫院門口曬着中醫藥材,擋了路,被他一腳踹翻了。
後院傳來百裏圭的怒吼:“哪個缺心眼的踢了一地?!”
榮铨來禀報的時候,便見藺湛渾身戾氣還沒褪去,一路走來,廊下的小內監瑟瑟發抖地跪了一地。他猶豫了一下,盡心盡職地将事情說了出來,“殿下,是壞消息。”
“那天其他畫舫上的圍觀者說确實看到一人跳入了水中,但很快不知所蹤,而且屬下搜遍了長安,但……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估計是藏起來了。”藺湛腳步放慢,“死了才最惹人懷疑,派人在城外亂葬崗盯着。”
榮铨道了聲“是”。
正巧迎面走來幾位太醫,正從甘露殿回來,還在讨論着下一步該給皇後開什麽安胎的方子,見太子在這,連忙彎腰行了禮。藺湛本想熟視無睹地走過去,忽然想到什麽,折回來笑眯眯地問:“母後的身子如何了?”
“皇後鳳體安康,現下只需調養便可。”
藺湛颔首,心裏默默算了算。
不出意外,今年四月,他會有個小皇弟。
“我要殺了他。”昏迷中的少年因發燒而面色通紅,禁衛們将他從雪裏挖出來的時候,他身上冰冷如冰砌玉雕,喃喃地重複着這一句話。
這句話從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少年口中說出,有一種掏心挖肺的深仇大恨,當了幾十年太醫的百裏圭大驚失色之下,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仿佛知道了什麽天大的秘密。
這皇宮之中,說錯一句話,便是殺頭大罪。
哪怕貴如太子,有時候,性命也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