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藺湛陰着一張臉給她掩上衣服。
薛棠不敢再上手了, 見他面色潮紅, 擔憂地問:“殿下,你怎麽了?”
藺湛沒有回答, 眼底燃着一簇黑火, 握起薛棠的手,柔夷雪白, 已經看不出紅痕。他心中仍激流難平,低頭吻上了她的手指。薛棠渾身一顫, 仿佛被燙到了一團火, 被他禁锢在懷裏不能動分毫,只能小聲地又問了一遍。
“我中了藥。”藺湛吻着她的五根手指,又沿着手腕吻上去,緊接着轉移陣地, 埋在她頸間, 像那日一樣,壓住了她雙腿, 又将她的手繞到了頭頂。薛棠感覺到那些濕漉漉又滾燙的吻綿密地落在頸上, 好半晌, 低啞的聲音才再度響起,“我想……降火。”
薛棠吓蒙了, “殿下, 我、我不行啊……”
藺湛停了下來, 憑着意志撐起身子,看着身下已經泛起眼淚的少女, 抽回神志,“你怎麽掉到湖裏了?”
“是一個內監……”
“內監?”藺湛蹙起眉。
“我好像之前在……皇後身邊看到過他……”
藺湛兩手撐在她身側,陰影中目光閃爍,似是在沉吟,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說着扯了扯衣襟,這動作令薛棠如臨大敵,扭着身子往後躲,他一把按住她肩膀。
他眼睫上的水珠滴落在薛棠的頸窩內,渾身交織着冰火,難受得想一頭紮進身下這一攤水中,卻只能壓着這一團火仿佛是沙漠中幹涸的仙人掌,為了一點雨露甘霖,甘願将渾身的刺都卸下。
如果藺湛願意,在這裏就可以辦了她,還能就此向父皇尋求賜婚的旨意,讓她留在長安,留在自己身邊,但……他知道現在絕對不可以。
門敲了敲,“殿下,衣服送來了。”
藺湛平靜地整整弄亂的衣衫,看上去毫無異常,接過幹淨的衣裙扔在薛棠身上,自己轉身走了出去。
……
五足鎏金狻猊香爐緩緩吞吐着煙霧,尤昭儀坐在妝臺前,耐心地剝着面上的鵝黃,燈光幽幽明明地照在她面上,氣色又好了許多。
“昭儀的頭發真漂亮。”服侍她的婢子又換了一個,正幫她梳頭。尤昭儀輕嘆:“漂亮也得有人看哪。”
那婢子道:“昭儀,婢子不明白,方才陛下明明要往含霜殿來的,昭儀為何要……”
尤昭儀輕輕一瞥,那婢子識趣地住了嘴。前些日子陛下還宿在甘露殿,但又不能碰皇後,實在忍得辛苦,這幾天又頻頻往含霜殿走,偶爾是待在南熏殿偏殿的書房。她現下說自己小日子來了不能侍奉,陛下想來應是在南熏殿。
她勾起唇角,“這後宮從來不缺女人哪。”
馬車停下的時候,崔琉才覺得不對勁。
“這裏不是東宮!”她一把掀開簾子,“你們放我下來。”
駕車的人紋絲不動,月光落在他後腦勺,整個人看上去像一根木頭。崔琉又驚又怕,探出頭想要求救,一只手在頸後劈了一下,眼前一黑。
再次醒來時,頭頂上方是兩道炙熱而又陰沉的目光。
“姑父……陛下……”她大驚失色,蜷縮着往後退卻。腦中一片混亂,怎麽也想不通,自己為何在這裏。
馬車不是去東宮的嗎?殿下……不是要回東宮嗎?
皇帝穿着明黃的寝衣,坐在塌邊,“好,好,你姑姑倒是舍得将你送來。”
“不對!我沒有想到這裏來!”崔琉躺在塌上,巨大的震驚與恐懼讓她牙齒都在打架,時不時地咬到自己的舌頭,“不是這樣的!陛下您聽我說!”
?棠?芯?最?帥?侯?哥?整?理?
她用最大的力氣解釋,說出的話卻嬌軟無力,仿佛在欲拒還迎。恐懼如一只鋼鐵般的手扼住了咽喉,只能無助地搖頭。
身體仿佛被千萬只螞蟻啃噬着,軟成了一灘水。
她明明沒有喝那杯酒……
“她管得太多了。”皇帝坐在黑暗裏,像一頭暮年的雄獅,“你們崔家人,一個一個都是賤貨!”
……
腳步聲遠去,屋內才緩緩響起了窸窣聲。
薛棠換上幹淨的衣裙,發髻全亂了,只好披散下來。她一出去,就看見藺湛抱着手倚在門框上,他幽黑的眸子好像過了一遍水,濕氣氤氲,面色已經恢複正常。
藺湛打量了一眼面前出水芙蓉一般的少女,淡淡一笑,“走吧。”
這個點崇绮樓的人差不多都走幹淨了,只餘下一些仆從打掃着賓客留下的垃圾,運氣好些的還能撿到他們随手扔下的金釵手镯等物。夜空中星子寥落,河對岸閃着傩祭過後的幽幽火光,間或有一兩聲犬吠消失在黑暗中。
綠鴛早在馬車旁等着了,見到薛棠忍不住哭泣出聲。薛棠對着安靜如雞的榮铨道:“多謝榮侍衛。”
榮铨臉一紅,低頭走到一旁。
藺湛冷笑,“不謝我?”
薛棠斂容,“多謝殿下。”
“假情假意的。”他哼了聲,“上車。”
薛棠觑了眼撐着下巴看窗外夜色的藺湛,他神色平靜,坐姿端正,一手擱置在膝上,眼中完全沒了方才在崇绮樓暖閣裏那股幾欲有些失控的火。
她低下眼,盯着袖口上繡着的雀紋,試圖轉移注意力。
一定是那藥力的作用,但誰敢給他下藥呢?
定然不可能是崔皇後,她做事不可能這般沖動,那莫非……
薛棠複又擡眼,這回藺湛也轉過目光,他擡手将一件幹燥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低聲道:“我送你回去吧。”
薛棠揉了揉眼,搖頭:“不用了,殿下回去好好歇息吧。”
藺湛手一頓,緩緩收了回來,将頭扭向窗外,好半晌道:“我送你回去。”少了一個字,語氣裏多了一份強勢。
“好吧。”薛棠一番折騰,現在只能有氣無力地裹着大氅靠在馬車裏,只露出一張白生生的小臉。冬夜寒風凜冽,馬車行的不快,風卻如冰刃一般迎面割來。車內的炭火滅了,薛棠裹着一件大氅,身上還算暖和,她看着藺湛,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衣角,涼得像冰。
“我好冷。”他突然冷不防吐出一句話。薛棠愣了愣,開始解大氅的帶子,解到一半,藺湛将她一拉,拉進懷裏将她抱着,“這樣就暖了。”
薛棠大驚,想扳開他禁锢着自己的手,“我把衣服還給殿下……”
“坐我腿上。”
“……”
車外榮铨被灌了一嘴的寒風,吸了吸鼻子,憂傷地抽了一鞭子。
綠鴛輕咳一聲,面色微紅,忽聽車內“啪”一聲,一切都安靜了。
……
躺在浴池中的美人膚如凝脂,烏發如雲,胸前白皙的肌膚上散落着點點紅梅,只是眼神呆滞,定定地看着前方,由着宮女替她抹上香露,穿上掐金絲的斓裙,挽起松松垮垮的堕馬髻,将她嬌軟無力的身子扶起。
冬日冰冷的日光潑灑下來,一夜之間,崔琉便瘦了一圈,抱手打了個冷戰。
按規制,後宮嫔妃初承恩寵,次日需向皇後請安。
一抹娉婷的人影扶着侍女的手走來,大紅色的石榴裙仿佛一團火灼痛了她的眼睛。
“崔五娘……”尤昭儀想了想,改口道:“現在該叫崔妹妹了,好巧,一同去甘露殿?”
崔琉咬住唇,目不斜視地從她面前走過。尤昭儀無所謂地笑了笑,掩了掩鬓角。
“兩位昭儀留步。”甘露殿外的女官道:“皇後今日身子不适,還請兩位回吧。”
“姑姑……不想見我?”崔琉淡漠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裂縫,拉住那女官的衣袖,“你去通禀一聲,是我崔五啊,是她的親侄女啊!”
女官一臉冷漠地掙脫她的手,“皇後說了,所有人都不見。”
“崔妹妹,皇後身懷六甲,我聽聞懷孕的女人都嗜睡,想必現在還在睡着,我們還是不要去打擾了。”尤昭儀笑顏如花。
往日都是她與崔皇後争寵,現下看着姑侄內鬥,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你滾開!”崔琉目眦欲裂,幾欲出血,她擡起頭,踉踉跄跄地退後幾步,看到殿門上金光燦燦的牌匾,忽覺一陣巨大的諷刺宛若利箭刺穿胸膛,讓她無法呼吸。
“她走了?”崔皇後靠着身後百寶鳳凰牡丹圖引枕,照例喝了一碗安胎藥,緩緩問道。
女官道:“崔昭儀看上去很是崩潰,她……應該不是故意要……”要爬陛下的床。
後面的話她沒敢說出口。崔皇後冷笑了一聲,她這侄女的心思昭然若揭,心心念念想做太子妃,怎麽可能委身于年過半百的皇帝?可惜了崔家這麽個姿色昳麗的好苗子,現在怕是得重新選一個人了。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平靜地問:“昨日陛下為何會在南熏殿?”
“聽聞原本是召尤昭儀侍寝,但尤昭儀小日子來了,敗了陛下的興,陛下昨夜從含霜殿出來時面色很是不好看,所以一個人去了南熏殿看奏折,誰知……”
崔皇後略略一想,猛然直起身,眼中閃過一抹狠戾,手指抓緊了身下的被褥,“是尤昭儀那賤人……”
不過幸好,她肚裏還有一個孩子,區區一個崔琉而已,想來皇帝以為又是他們拉攏聖心的手段。
下午的時候,皇帝來看她了,照常噓寒問暖,沒有提昨晚發生的事。她肚裏的孩子已有六個月大,皇帝常溫柔地撫摸着她隆起的小腹,說生男生女都不成問題,但從他熱切的眼神中,崔皇後還是看出,皇帝很想要一個兒子。
崔見章請了旨意,入宮看望妹妹。
“你真是太沖動了。”他皺眉道:“就算想要留住陛下,也不應急吼吼地把五娘送上去……”
崔皇後剛懷孕時,皇帝時常留宿甘露殿,有時候還親自照顧她,但孕狀明顯之後,皇帝聽從太醫意見,鮮少再去碰她,又按捺不住寂寞,留宿在了其她妃子宮中。
崔見章以為,妹妹是想徹底地留住皇帝,才出此下策。
“連哥哥也這樣看我。”崔皇後一腔悶火無處發洩,“只要生下這孩子,我又何必擔憂得不回榮寵?将五娘送過去,反倒是敗壞陛下對我們的好感,我怎麽會愚蠢到連這個都想不到?”
崔見章道:“那五娘昨晚為何沒有回府,而是來了宮裏,我以為……”他以為崔琉是到了皇後這裏。
“昨晚我回去前,五娘沒有回府也沒有回宮,而是留在了崇绮樓。”崔皇後道:“自作聰明。”
崔見章啞然片刻,站起身焦躁地徘徊兩圈,“那我們就不能跟陛下明說嗎?”
“難道也要讓陛下知道,五娘她自己做了什麽好事?”崔皇後嘆氣:“我們能想到的事情,太子會沒有留後手?”
這件事純屬節外生枝,太子不知何時買通了尤昭儀,顯然是有備而來,她卻一時大意失了先手,只好吞了這枚苦果,好在只要崔琉乖乖的,皇帝未必會苛責于自己,更何況還有肚裏的孩子。崔皇後不自覺伸手摸了摸,崔見章見狀,神色稍霁,“辛苦你了。”
崔皇後卻仍是緊皺着眉頭,“我有些擔心。”
崔見章安慰道:“你是堂堂皇後,沒有人會害你,只要安心将這孩子生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