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挨着過年的這幾天, 各地的使節陸續入京。大周雖與突厥關系時好時壞, 但自太.祖高皇帝時設下的互市規矩卻沒有變動分毫,周朝賜下絲綢瓷器, 突厥則以馬匹兌換。
皇帝在明堂擺下國宴, 突厥使節一身北地氈裘,大馬金刀席地而坐。舞姬身段婀娜, 殿內觥籌交錯,一衆女眷坐在大殿的帷幔後。周琬青透過層層帷幔觑着殿上正襟危坐着的一抹紫色身影, 又想起了那日随着冰雪兜頭潑下的威脅, 不覺打了個冷戰,收回目光。
這太子妃,到底做還是不做……
崔琉斜睨她一眼,想起姑姑的警告, 只在心底“哼”了聲。兩人各懷心思。
“今年好似又要開仗了……”薛棠聽到身旁高官家的女眷道。
“怎麽說?”
“聽聞突厥用來交換的馬, 都是些老弱病殘,瘦得根本不能當戰馬使, 分明是敷衍我們, 你瞧他們一個個趾高氣昂的, 當真是不把我們放眼裏。”
崔琉冷笑道:“守衛邊疆,本應是薛家的事, 如今卻讓這些蠻族大搖大擺地欺負到了我們頭上, 我說薛棠, 你的哥哥是怎麽帶兵的?”
薛棠抿唇笑道:“大殿之上人多耳雜,五娘說這些話難道不怕被人聽了去, 到時候陛下另有國策,被人趁機挑撥離間攪了渾水,該當如何?”
崔琉攥緊了手中的酒樽,剛想反唇相譏,一旁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他們來求親了。”
大周只送出過一位公主,也是因為開國初年國力不濟,只好先向這些異族委曲求全。太.祖甚覺屈辱,發誓以後不會讓任何人去北地和親。直至如今,歷經兩朝,雖政通人和,國力強盛,但因皇帝對薛家的忌憚,使得薛恂在北庭束手束腳,萬事須得巡察使請得聖旨,能打則打,以退為主,一來二去,也不得不放棄了邊境的一些人煙稀少的城鎮。
突厥趁機逼近,不僅在進貢的馬匹上疏忽了不止一星半點兒,現在甚至要求嫁娶公主。
皇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一旁鴻胪寺卿見狀,客套地表示,此事以後再議。
“如若真要嫁公主,那只得從宗室中挑選一名,封她為公主,嫁入突厥……”下了宴會,崔皇後便跟皇帝商議此事。
“宗室?”皇帝将腰封解下,冷哼了一聲。
他長于宮廷權謀之中,沒有太.祖馬上征戰的英勇,以政變奪得兄長的皇位後,将所有人都關在了廬州監獄內,不準踏出半步,現如今要在他們之中挑選公主……無異于自打臉。
崔皇後考慮到這點,小心翼翼地建議道:“陛下若不願,妾倒覺得,也不一定是皇室宗親……”
皇帝眼睛一眯,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皇室宗親,卻有皇室宗親的地位,放眼滿朝文武,只有燕郡王這一家。
皇帝沉吟片刻,道:“把那孩子叫來。”
內監唯唯,匆匆退下。
“殿下的意思,是戰?”鄭延齡緩步走上臺階。
“蠻族人永遠不會滿足,一味退讓,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藺湛低低道:“去年的一敗,丢了一座單于都護府,再退下去,怕是連北庭都沒了。”
“殿下這話,也不盡然。”崔見章道:“突厥可汗傳位于最小的兒子阿史那綏,這年輕人可也是心心念念地想打仗,殿下這麽說,豈不是正遂了他的意?”
年輕人,是在暗示他也很沖動?
藺湛一笑,停下腳步,正視他的目光,“國舅覺得,開戰與否,一個女人便能解決問題?”
兩人之間硝煙漸起,鄭延齡清咳一聲,和稀泥:“殿下,崔公,我們還是等和陛下商議了再做決定吧。”
這個時候,薛棠已經從偏門進了南熏殿。
崔皇後正從殿內出來,身後跟着一個穿青衣貼裏的內監,這個內監很眼熟,薛棠每回去甘露殿請安,都能看到他寸步不離地照料在崔皇後身邊。
她留了個心眼,朝崔皇後行禮,卻不知皇帝把自己喊去是為了什麽。
“今日大殿上,突厥使節說的話,你聽到沒?”皇帝換了件淡黃色的綢袍,靠在圈椅上,神色放松。
薛棠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但仍是點頭應了聲。
皇帝示意她過來一些。薛棠走上前,他伸出手,拉過自己的手握在他手中,指腹粗糙,手心卻異常溫暖,“方才皇後說,讓朕把你嫁到突厥去。”
薛棠心底一驚,不覺跪了下來,“陛下,我不、我……”她不要去!
“朕送過你一幅圖,是不是?”
薛棠點點頭,眼中不覺蓄出了眼淚。皇帝一手托起她的臉,抹了抹她眼角的淚水,笑道:“你要是嫁了過去,豈非正好能見到你哥哥了?”
不是以這種方式見到哥哥啊!如若她嫁到突厥,那薛家該以什麽樣的立場與突厥對峙?薛家還能不能在北庭這片土地上待下去也是個未知數!
“別哭了,朕還沒下決定,這事還得與太子他們商議。”皇帝面對她的淚水,臉上的表情未動分毫,仍是慈祥的模樣,握住她的手卻緊了緊。
薛棠擦了擦眼淚,“那陛下為何……”
“朕想先問問你的意見,果不其然你是不願意的。”
薛棠低下頭。
“朕也舍不得你啊。”皇帝垂眼看着掌中少女白嫩的手,五指纖長仿若玲珑玉筍,未施粉黛卻仍流動着一番瑰姿豔逸,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豔豔其華。
薛棠感覺自己突然被拉了過去,手被捏得有些疼,帝王的威儀在這一刻展露無遺,讓她不能抽出。皇帝喟嘆道:“你留在朕身邊如何?”
薛棠渾身一僵,不敢擡頭去看皇帝的目光,忽然覺得連喘息都困難起來。
正這時,內監的禀報聲打破了這份死寂。
“陛下,太子、鄭相與崔将軍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皇帝松開薛棠的手,“你先回去。”
薛棠告退,腿像爛泥一樣軟,與藺湛三人擦肩而過。
藺湛餘光瞥到了她手上的紅痕,一剎那面色結了寒霜。
……
“今年對突厥是戰是和,陛下依舊猶豫不決。主和派喊得最厲害的便是崔黨,去歲赈災修殿,國庫已經所剩無幾,若是開戰,怕的便是糧草辎重跟不上。不過,燕郡王的軍隊尚且陳兵北庭,尚未有回京的跡象。”左庶子韓曠憂心忡忡:“殿下,今日陛下可有表态?”
藺湛低着眼,看上去神游天外。
“殿下?殿下?”
藺湛回過神,“你繼續說。”
韓曠嘆了聲,只好壓下焦躁的心情,也壓低了聲音,從袖中拿出刻着火漆的竹筒,“這是靈州刺史徐授業上給東宮的奏報,說河北一帶有胡商出沒,好似在買賣軍械。臣覺得,這幾年與突厥戰事愈發不順利,可能是有人從中作祟……”
藺湛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父皇知道嗎?”
“徐授業先前也有上奏,不過被人壓下了,陛下恐怕不知。”
“我知道了。讓他繼續查。”他頓了頓,“暗暗地查。”
此次東宮會議藺湛有些心不在焉,結束之後立刻便去了宜春閣。薛棠趴在石桌上,下巴擱在交叉的雙臂上,看上去睡着了。
藺湛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又輕手輕腳地在石凳上坐下,撩開她的袖子,手腕上那一處紅痕還在,逐漸發紫。
薛棠模糊間感到有人在揉自己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只是指腹上有繭子,偶爾刮到她肌膚,顯得有些粗糙。她縮了縮手臂,“別……”
那人的動作一頓,輕聲道:“還疼嗎?”
“不疼。”薛棠道:“你揉得我疼……”
那人好半晌沒說話。
過了片刻,她的手又被拉過去,濕熱的吻落在上面,藺湛盯住她的目光愈發幽深,低聲道:“這樣還疼嗎?”
薛棠“嗯”了聲,臉頰在手臂上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趴着,“不疼了。”
藺湛笑了笑,繼而眉眼一沉,“你放心,不會讓你走的。”
到了晚上,皇帝登朱雀門崇绮樓,與民同樂。突厥的使節沒有等到确定的回答,陸續先回了使館。
皇帝白日裏因突厥使節的無理要求心有不悅,早早離席,崔皇後見狀也跟着回了宮,又讓人給崔琉帶話讓她早些回府。崔琉敷衍地應了聲,卻仍坐着不動,似乎在思量着什麽。
崔皇後扶額,讓人再去催她。
都跟她說了,讓周琬青當太子妃只是權宜之計,她卻一根筋吵着鬧着要自己去解決,她就一張臉能觀賞,臉又能解決什麽問題?
一旁汾陽長公主見狀,笑道:“妹妹不必擔憂,五娘年紀小,貪玩些,就讓她再多待一會吧。”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紅色的石榴裙,滿頭珠翠,額心貼着梅花花钿,妝容豔麗,仿佛二八少女。崔皇後知道,驸馬衛敬也随着皇帝早早離了席,夫妻之間幾乎沒有說幾句話,心下不由一哂,面上仍笑道:“姐姐說的是。”
汾陽長公主倚着欄杆,低垂着雙眸看着底下與衆人祝酒的錦袍郎君,身如玉樹,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幾分和她哥哥一樣的帝王風度。這般的少年郎,如何不令人傾心呢?她搖着團扇,輕輕笑了笑,對身後一名小內監道:“今日游燈會熱鬧,你不必在我身邊伺候了,下去吧。”
那內監擡起頭,溢彩流光一下子将他面容照亮,劍眉星目,顏如渥丹,倒是一表人才,只可惜長得再好看的人,若肚子裏盡是草包,不過也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
華燈初上,人煙浩繁。燈光映照在河面上,猶如灑了一層金粉,熠熠生輝。
“陛下只是說說而已,不會讓你真的去和親的。縣主,您不要為此憂心了。”綠鴛在一旁為她沏着熱茶。
“我沒有擔心這個。”薛棠撐腮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畫舫的船不大,兩側挂着飾有珍珠的織绡簾子。她低頭去看茶杯裏徐徐下沉的茶葉,道:“我在想哥哥,他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心心念念牽挂着的親人再一次只能以一封信來傾訴衷腸,薛棠心裏不禁又是失落又是難受,她雙手捂着茶杯,道:“綠鴛,你先下去,我想一個人坐坐。”
綠鴛欲言又止,只好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薛棠靜坐半晌,忽地聽到“咚”一聲,肉體倒地的聲音。
她心中警覺,喊了一聲:“綠鴛?”
沒人回應。緊接着,船上的帷帳被一只手掀了開來,一名男子緩步走入,臉上挂着浮浪的笑,一開口便是沖天酒氣:“這船上果真有美人……”
薛棠乘坐的是官船,哪個世家子弟會喝醉了酒來招惹她?
“你站住!”她扶住了窗臺,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斥道:“好好看清楚我是誰!”
男子酩酊大醉,搖搖晃晃地朝她走來,花花綠綠的燈光下,照得這張還算英俊的臉看上去異常恐怖,薛棠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來,此人好似是今日跟在崔皇後身邊的那個小內監。
她往後看了一眼,洛水兩岸燈光璀璨,只是官船兩側都沒有其他畫舫了。薛棠咬了咬牙,扶住窗臺,将大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你若再近一步,我便從這裏跳下去,到時候你也逃不了!”
“什麽懷寧縣主,反正是要送給別人睡的……”
薛棠心中一驚,他連自己要被送去和親都知道?
思緒紛亂,那人趁她呆愣在那,一腳跨過來抓住了她裙擺,薛棠躲避不及,只能往後仰去,卻忘了自己方才探向窗外,“嗤啦”一聲,裙擺被抓破,她整個人也墜入了湖中。
……
“太子從不乖乖聽我的話,陛下雖看重我們,也不代表能讓我們為所欲為,姑姑将周琬青推出去,是先試探一下陛下與太子的态度。你以為周琬青能當上太子正妃?想想先前那些人是怎麽一個個的樹倒猢狲散的?姑姑這是為你好,你須得沉得住氣,現在還不是時候。”
崔皇後的話在耳畔響起,崔琉攥緊手帕。
還是不甘心,姑姑的話也不見得對。明明姑姑好不容易懷孕了,重得聖心,為何還要如此投鼠忌器?
她深吸一口氣,看到坐在宴席另一端的少年。時候已經不早了,他正接過下屬遞來的外氅披在身上,準備離去,面前酒樽裏的酒喝了大半。
會成功的。
她默默心道,而後也緊接着上了自己的馬車。
洛水中飄着點點花燈,如同一條橘黃色的長龍漂浮在河面上。藺湛坐上馬車,揉了揉眉心。
愈發頭暈腦脹,那酒喝了一口便有些吃不消。
“殿下,是要回去嗎?”榮铨的聲音。
藺湛撩開車簾,眼底倒映着點點璀璨的燈火,沒有應話。
忽地,湖中央一條畫舫好似出了什麽争執,“噗通”一聲。
人聲立時嘈雜起來,好些人跑到岸邊看起熱鬧。“怎麽回事?”
“有人落水了!”
“快來人救命哪——”
藺湛太陽穴突突地跳,連塊安靜地都沒有,不耐道:“走!”
“殿下,”榮铨定睛朝河裏看了看,“那好像是個女人。”
藥效逐漸上來,渾身癱軟,又燥熱難耐。藺湛雙手交叉擱置在腹部,往窗戶外看去。
河中漂浮的一件蜜合色外袍,就是她白日裏穿的。
垂死病中驚坐起!
他渾身又來了力氣,擠開岸邊看熱鬧的人群,一腳踩上河邊的護欄,縱身跳了下去。
河水冰涼,正正好将他身上的燥熱壓了下去。他提了口氣,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拉了過來,她好似十分抗拒,不斷地想掙脫,藺湛猛地拽住她,往岸邊游去,“是我!”
薛棠“哇”一聲哭了出來,抱住他脖子,“殿下,你來了……嗚嗚……幸好你來了……”
藺湛靠着欄杆,拼着一口氣站穩身形,抱住了懷裏瑟瑟發抖的身軀。榮铨從馬車裏找來他方才脫下的大氅,罩在兩人身上,藺湛一低眼,見薛棠裙子扯碎,亵褲一腳卷起,露出雪白的小腿,眼底一暗,索性将整件大氅都裹在她身上,将她抱進了馬車。
“還有、還有綠鴛……”薛棠抽噎道。
“知道了。”藺湛道:“榮铨,去找。”
“那個人……他逃走了……”
藺湛眼神一寒,将她放置在馬車裏,想親自去追。薛棠無意識地抓住他衣擺,手指因寒冷而劇烈發抖。藺湛體內燒得厲害,渾身卻冰涼,強忍着壓下不适,重新坐回馬車,讓人重新駛回了崇绮樓的一間暖閣,又讓人拿幹淨的衣裳來。
冬天掉水可不是什麽舒服的體驗,薛棠籠着大氅,仍是冷得兩齒都打戰。她不小心碰到藺湛的手,發現他渾身都滾燙,宛若發了高燒,不覺一驚,“殿下,你怎麽了?”
藺湛認真地看着她:“你離我遠點。”
薛棠“啊”了一聲,他嘴上這麽說,手裏卻緊摟着她的腰不放。
漆黑的大氅下露出她雪白的脖頸,因方才的掙紮領口扯開不少,懷裏的身體像一具冰涼舒适的玉,藺湛壓着她一起倒在了塌上。
薛棠被壓得差點咽下一口氣,掙紮着想推開他,藺湛握住她的手臂,扯到一旁,卻連帶着她的裏衣也翻開了,露出一片白得耀眼的肌膚,水紅色的肚兜,以及肚兜上繡着的金蓮。
“……”藺湛面色一動,喉結也動了一下,眼睛盯着那一抹淺色的溝壑,“這可不是我扯的。”
他還恬不知恥地甩鍋。薛棠氣極,反手一巴掌。
藺湛愣了。
又是一巴掌在左臉。
“你——”藺湛咬牙,目光卻仍黏在她胸前。
“啪”第三個耳光。
“你打人上瘾了?”他一把擎住薛棠的手腕,眼中冒火,左臉清晰可見地浮出五個重疊的指印。
薛棠于怒海中回過神,立刻慫了。
完了,他要生氣了。
藺湛怒氣沖沖地瞪着她半晌,似乎還沒從被連打三個耳光的震驚中走出來,好半晌,他才一個字眼一個字眼地擠出話:“你能不能別總打左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