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秋寒瑟瑟, 臨近入冬, 早晨枯葉上仍凝着一層霜,薛棠出門前穿了件披風, 雙手攏在兔絨暖袖中。
廊下站了個眼生的侍女, 躊躇着不敢進甘露殿去。她看到薛棠,眼睛一亮, 忙上前行了個大禮,“參見懷寧縣主。”
薛棠颔首, 準備從她身側繞過去, 她又湊了上來,“縣主,您是……準備去看皇後嗎?”
薛棠停下腳步,好好地打量了她一眼, 确認她并非是甘露殿的宮女。她手裏端着一碗藥湯, 神色焦灼,“縣主能否和皇後說一聲, 我家昭儀想送一碗安胎藥來, 可……這甘露殿的宮女卻不讓奴婢進來, 奴婢不知該如何給昭儀複命……”
原來是尤昭儀宮裏的人。薛棠笑了笑,“那就不要送了。”崔皇後也不缺一碗安胎藥。
那宮女卻一下子跪了下來, “縣主, 求您了!您知道, 我家昭儀現下處境難堪,其他宮裏的女眷都欺負我們, 皇後疼愛縣主,将縣主視為生女,也只有縣主能替我家昭儀做主……”
“做什麽主?”一道冷冷的聲音橫插進來,薛棠一愣,藺湛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身後。
那宮女面色一慌,伏跪在地,她手裏的碗卻被藺湛一把奪走。
他低頭聞了一下,看也不看往身後草叢一扔,“啪”一聲摔了一地的碎片,俯身道:“告訴你們昭儀,少打她的主意。”
宮女面色慘白。
“聽明白沒?”
“奴、奴婢明白。”她顫抖着點頭,爬起來欲走。
“碎渣撿幹淨。”
宮女一把抓起碎片,手心被割破了也渾不在意,幾乎是奪路而逃。
薛棠膽戰心驚地看了藺湛一眼,不知他又在發什麽脾氣,卻見他神色已經雲銷雨霁,全然看不出方才威脅時的冰冷,朝她微微笑道:“陪我走走?”
薛棠磕磕巴巴道:“我、我是來看皇後的,改日再來陪殿下可以嗎?”
藺湛眼底幽黑,目光在她面上流連片刻,“好吧,那你別忘了。”
薛棠一愣,有些不習慣他如此神色,随意扯了個話題,“殿下今日……也是來看望皇後的嗎?”
藺湛道:“我是來看你的。”
薛棠覺得他這個樣子有點反常,停下腳步,“殿下找我有什麽事嗎?”
海棠色繡金蓮紋的披風,襯得她膚色愈發雪白,像嫩芽尖上最幹淨的一抔白雪。藺湛想起昨晚那個旖旎的夢,把手伸向她的鬓角。薛棠微微往後退一步,這麽一瞬息的功夫,他冰涼的手指擦過臉頰,指間多了片枯葉碎片,打着旋搖搖晃晃地往地上飄。
原來是撿枯葉。
薛棠看着他身上只一件單薄的翻領長袍,投桃報李地将暖袖遞給了藺湛,“快入冬了,早上好冷,這個暖袖給殿下。”
藺湛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暖袖上繡着一叢幽蘭,帶着她手上的體溫。他笑了笑,“真要送我?”
薛棠點頭。她冬天怕冷,暖袖備了好幾個。
“我覺得,不太暖。”藺湛将手伸了進去,挑剔地評價。
“怎麽會?我都捂過了。”
“真的不暖。是你沒縫好,線腳裏漏風了吧?”
薛棠哭笑不得,覺得他是故意找茬,自己把手伸進去摸了一把,“明明還有餘溫呢,再不濟可以去暖爐上熏一下……”她的話忽地一頓,感覺自己的手指被一只冰涼的手攥住了,繼而又摸了上來,握住了她整只手。
“好冷。”她打了個冷戰。
藺湛道:“我現在覺得挺暖和。”
慌亂間薛棠一個用力将手抽了出來,讓他微微一愣。她連告退都沒有說,腳步淩亂地消失在拐角處。藺湛将暖袖握在手中,對着空氣道:“是真的很暖啊。”
……
“皇後閑來無聊,便給殿下縫了一套冬裝。”北地的狐裘料子,光滑油亮,領口一圈壓着一道黑邊。內監見藺湛無動于衷,将漆盤放下,又拿來一對暖袖,同樣也是狐裘的料子,藺湛終于擡了擡眼。
內監道:“這是周小姐送來的。”
藺湛額角一跳,将手中正讀着的書往案上一放,扯出一個笑,“知道了,代我謝過母後,讓她勞心了。”
內監退下,他面上的笑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提起那對暖袖,好似勾起了什麽回憶,眉目逐漸舒展,然後将它們往一旁炭火盆中一扔。
伫立在一旁的榮铨神色微動,內心蒼蠅搓手,敢怒不敢言。
藺湛拿起書,“含霜殿有什麽動靜嗎?”
“半點也無。”榮铨道:“殿下放心,尤昭儀以後一定再也不敢了。”
“不安分的人,向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藺湛翻過一頁,“不過,她也算是父皇的人。”
……
含霜殿後院,莫名其妙多了一具宮女的死屍。
尤昭儀半個多月沒有見到皇帝了,驚駭之情無處訴說,又不敢對兇手有半句怨言,只好先命人将屍體悄無聲息地埋了,當做無事發生,但她到底吓得不輕,當日便病倒了。
她以為這位懷寧縣主好說話,才想着先試探她一回,誰知太子居然出現在了那裏。
太子向來與皇後關系僵硬,他什麽時候這麽殷勤地往甘露殿跑了?
尤昭儀背後一片冷汗,幸好沒有在藥湯裏加什麽東西,否則要是被他發現……後果無法想象。
她面色蒼白,嘴上起了浮皮,已沒了往日受恩寵時的豔色,終日躺在塌上唉聲嘆氣。
孩子……她也想要一個孩子,為何皇後人老珠黃,卻能一夕受孕?
尤昭儀不甘地摸着小腹。
“昭儀,有人求見。”侍女的聲音中透出一絲慌亂,“是太子的人。”
尤昭儀心中一慌,慌不擇言地脫口而出:“都抵了一條人命了,太子還想怎樣?”
“沒想怎樣。”一道聲音冷不丁傳來,“殿下說,若想此事不被陛下知曉,還請昭儀乖乖聽話。”
……
初冬下了第一場雪,皇宮內一片銀裝素裹,河面結了冰,仙池宮內梅花盛開,點點殷紅夾雜在素白之間,猶如迢迢銀漢中的星辰。
皇帝擺駕仙池宮賞梅,順帶也讓崔皇後出來走動走動,太醫說不能整日卧床。崔皇後又帶了一衆女眷,其中便有她心儀的太子妃人選周琬青。
徐琦被貶後,朝中只剩了周邵還算能幹些。崔皇後上回趁着懷孕的喜訊跟皇帝提起太子婚事,趁現在又将這少女帶到了皇帝跟前。
周琬青一身粉橙長裙,上面繡着點點梅花,與仙池宮中盛開的紅梅相映成趣,加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極是讨人喜歡。
崔皇後有意讓周琬青去接觸太子,她離席後,在宮女的指引下,很快看到了立在梅樹下得少年,眉目硬挺,在滿目雪白中猶如一把出鞘的利箭。她耳旁不由想起崔皇後告誡自己的話——
“太子性子冷淡,對不認識的人都沒什麽好臉色。男人都不喜歡自己送上來的女人,所以你得徐徐圖之,不要将目的擺的太明顯,裝作不經意便是最恰當不過的。”
周琬青手心不覺出了汗,一步一步走上前。
忽地從頭頂潑下一堆雪,落進了她衣領裏。
一個人從樹梢劃過,然後便消失不見了。
周琬青顧不上擡頭去看,她領子裏灌進了一大堆的雪,冷得半個身子都麻木了,後背的衣衫瞬間全都濕了。她驚呼了一聲,卻見太子正往這邊走來,許是聽到了動靜。
“沒事吧?”出乎意料,他的聲音還算溫和,眉目疏淡,豐神俊朗,和傳聞中那個脾氣不大好的儲君根本是兩個人。
周琬青心中浮起一絲慶幸,行禮道:“多謝殿下關心,小女無事。”
太子嗤笑了一聲,如同一聲裂帛撕破了周身平靜祥和的氣勢,“我是問你爹有沒有事?”
她的父親?周琬青不知所雲,“小女不知殿下的意思……”
“工部尚書這個位置怎麽來的,他心中自有數。”
他是指,先前那個徐琦……
周琬青咽了口口水,感覺背後的冷意一下子侵襲到了心底。
薛棠一個人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着。
她披着一身鑲銀絲的鬥篷,邊緣一圈兔絨蹭在她下巴下,整個人像埋在了一團白雪中。瑩瑩雪光流轉在她的面龐上,像一塊剔透的羊脂玉。
她膝蓋上放着一碟梅花糕,潔白的糕點中間刻着玫紅色的梅花形狀。
一只手突然在她背後推了一把。
薛棠一驚,整個人随秋千甩了出去,很快又安穩地落入了一個懷抱。她正拍着胸口,手裏的盤子就被人拿了過去。
藺湛咬了口梅花糕,口齒不清:“這是你做的?”
這貨不僅吓人,還偷吃東西。
薛棠站了起來,沒什麽好氣道:“是方才宴席上的,殿下離得早,又沒有吃到。”
藺湛咀嚼的動作停了,勉強咽下,連糕點帶盤子往後一扔。
原來不是她做的。
薛棠站了起來,“殿下,你幹什麽?!”
“這東西又甜又膩,有什麽好吃的。”藺湛鄙棄道:“還躲在這裏偷偷吃,又不是三歲孩子,你丢不丢臉?”
薛棠簡直要氣暈,這是尚食局新做的甜點,她還準備回去研究研究配方。安安靜靜地在這品嘗,又沒礙着誰,這位祖宗怎麽還自己湊上來找茬了?
她敢怒不敢言,只好默認了他的話,提起裙角便走。
藺湛盯着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摸摸鼻子。
他不是來找她不快的,但……事情發展得又出乎他的意料了。
總是如此。
少女的身影忽地一頓,在原地不走了。
原來薛棠走得太快,沒注意踩進了被大雪掩埋的花圃中,一腳下去再□□,繡鞋就留在了雪中,眼睜睜看着雪往鞋裏掉。
她穩住身形,想把腳縮回鞋裏,卻聽身後忍笑道:“你怎麽走路的?鞋都濕了,踩着水回去嗎?”
薛棠保持着金雞獨立的身形,嘴硬道:“這裏離宜春閣不遠,就這一段路,我又不會生病。”說着把腳往鞋裏塞。果真很冷。
藺湛沉默地走了過來,蠻橫地一腳踢掉了她的繡鞋。
薛棠快哭了,她連回去都不行了?
“小蠢貨。”他低低罵了一聲,提小雞仔一樣将她提了起來,薛棠只得扶着他的肩,一只腳便踩上了他的皂靴。
他還是繃着嘴角,眼底卻浮現一絲笑,一面盯着她,一面将她另一只繡鞋也踩掉了,于是薛棠整個人都踩在了他的靴面上。
他目光有些灼人,薛棠受不了地低下了頭,兩人親密無間地貼在一塊,看上去好像是她将腦袋埋在了他頸間。她發髻上的碎發蹭着藺湛的下巴,身上的人輕輕的像一片羽毛。他喉結一動,喊道:“榮铨!”
樹梢一動,露出一抹褐色。
“拿雙鞋子來。”藺湛想了想,将她推開一些,認真道:“你要什麽式樣的?”
他黑眸裏好似也燃着一簇黑色的火焰,一觸碰就能燙人。薛棠偏過臉,“随便。”
藺湛笑了笑,朝榮铨揚了揚下巴,讓他離開,然後就着這個姿勢,欺近薛棠耳畔,“你是不是知道,皇後要為我選妃?”
薛棠一愣,“是知道。”
藺湛将下巴蹭進她鬥篷後的兔毛中,“知道為何不告訴我?”
薛棠居然從這興師問罪的話語中聽出了一分委屈,好像是受到出賣的小孩。她一陣惡寒,打了個冷戰,“我……忘了。”
“是忘了,還是……”藺湛與她對視,墨玉一般的黑眸中流轉着雪光,“幸災樂禍,等着別人收了我?”
這話很不對勁。薛棠腦子有點暈,“殿下,你先放我下來。”
“你鞋子都沒了。”藺湛将另一只幹淨的繡鞋踢得更遠。
薛棠:“……”
“說啊。”他目光一直在她臉上流連,好似一匹狼在打量獵物,考慮着從哪一處下口。
薛棠嘟哝道:“誰能收得了你?”
藺湛眸光暗了暗,低聲道:“有。”
薛棠愣怔了一下,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麽。
“殿下,鞋子拿來了。”
榮铨将一雙藍底的繡鞋放在了地上,薛棠腰間的手緊了緊,看到藺湛似乎要俯下身去。
他、他幹什麽?!
薛棠吓了一跳,猛地推開了他,胡亂地踩在鞋面,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将跟拔上,并将地上兩雙鞋拎在手裏。
懷裏一空,冰冷的空氣直往胸膛侵襲。藺湛垂下手,目光掃到秋千旁一個小小的雪人,他一來就注意到了。雪人的眼睛是兩顆烏溜溜的楊梅,腦袋還沒有他的拳頭大,藺湛伸手碰了一下,腦袋掉了。
藺湛:“……”
身後響起腳步聲,薛棠走了上來,看着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的頭顱,眨了眨眼睛。
藺湛有些局促地偏過頭,他總感覺她會哭,就像小時候看到那只血淋淋的死兔子之後。他問了句廢話,“這是你堆的?”
薛棠感到有些惋惜,卻也不能怪他粗手粗腳,摸了摸帽檐上柔軟的兔毛,“閑來無事堆的。”
她從雪中拿出一個用枯草編成的小圓帽,甩了甩雪沫。藺湛很驚奇,“這也是你編的?”
“對呀。”說到這個,薛棠有些自豪,“我不僅會做吃的,還會做小東西哦,打絡子我也很在行呢。”
絡子……藺湛想起貞順皇後案上曾放着的一個如意結,精巧細致,結果被他拆了。
他決定還是不要告訴她了。
“殿下想要什麽,我也可以給殿下做。”少女蹲在地上,笑靥仿佛能融化地上的雪似的。藺湛一時有些看呆,鬼使神差道:“蛐蛐兒可以嗎?”
說完他就後悔了,轉身往旁邊走了幾步,“你也不會編這個……”
“會的會的,我連兔子都編過。”
他一轉身,便看見薛棠趴在草叢裏,拔了幾根草杆整整齊齊地放在秋千上。纖纖細指靈巧地穿梭其間,手上不停嘴裏也沒閑着,大意是說她經常來這玩,因為這邊很安靜,離宜春閣又不遠,還有許多花花草草,适合一個人想事情。
兩人一個靜靜立着,一個蹲在地上,不一會一只草蛐蛐便編成了,薛棠得意洋洋地遞給藺湛:“殿下,謝謝那日幫忙。”
藺湛低低“嗯”了一聲,将蛐蛐捂在手裏,好似這樣便能用體溫将它捂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