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薛棠也有些後悔。她後悔的是自己把食盒落在宗正寺沒拿回來。
她撐着下巴, 無所事事地把玩着一支玉簪。
還有些忐忑。她不告而別, 藺湛會不會生氣,到時候從宗正寺出來, 找她算賬該怎麽辦?
薛棠長嘆一口氣, 趴在案上。
綠鴛進來禀道:“縣主,榮侍衛說要求見。”
說什麽來什麽, 那就是榮铨了。她還沒站起身,榮铨兀自進來, 手裏捧着一個食盒, 還洗得幹幹淨淨。他道:“殿下說您的手藝很好。”
薛棠愣了愣,“哦”了一聲,“謝謝。”一旁綠鴛将食盒捧了下去。
榮铨直楞楞地站在原地,卻不走。
薛棠道:“榮侍衛, 還有什麽事嗎?”
榮铨罕見地紅了臉, 低頭道:“縣主還能再去一次嗎?殿下一個人在那,着實冷清得很。”
薛棠拿起團扇, 偷偷在扇子後做了個鄙棄的表情, 然後移下團扇, 露出一雙笑彎的眼,“我這幾日身子不舒服, 麻煩榮侍衛多往宜春閣跑幾回, 可以嗎?”
也就是說, 還能有吃的,榮铨一聽, 口中生津,将藺湛三翻四次向他強調的話全都忘了,美滋滋地回去複命了。
他将薛棠的話朝藺湛複述了一遍,藺湛臉黑如鍋底,擱在案上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好半晌才道:“她是這麽說的?”
“千真萬确。”榮铨重重點了點頭,面有喜色,“縣主看樣子沒放在心上,說不定已經忘記了。”
“忘記個屁!”藺湛頭一回罵了髒話,書架間幾名白發蒼蒼的翰林學士擡起頭,咳嗽了幾聲。藺湛走到靜室,恨鐵不成鋼地斥責榮铨:“沒把人帶來,你還有臉回來?”
“縣主說,她會變着花樣做粥,殿下不用擔心餓肚子便是。”榮铨撓了撓頭,“殿下不就是不想吃宗正寺的清湯白飯嗎?縣主雖然被您氣走,但她還是願意做飯的。”
藺湛一想,好像沒什麽不對,又覺得哪裏不對。
“你有沒有說,”藺湛揉着額角,“我叫她出去,是有原因的。”
榮铨為難:“這……不大好說吧。”
藺湛額角一跳,“蠢貨,你就不會編個理由?”
榮铨很是委屈,低頭認罪:“屬下愚笨。”
“罷了,不提此事。”藺湛煩躁地仰面躺在一堆書籍中,盡力将心中不悅感壓下,沉聲道:“秋獵的事,查出是誰幹的?”
榮铨面色一肅,道:“屬下挨個盤問了過去,一名羽林衛說,那回殿下走後,便是崔四郎複又入了林子。”
“崔毓……”藺湛挑起一抹不屑的笑,将一條手臂枕在頭下,目光望着屋頂的橫梁。
他看向薛棠的目光,和鄭湜很相似,卻又多了一份占有欲和侵略性。
藺湛眼神暗沉下去,微微握緊了手,觸碰到腰側挂着的一枚玉佩,他遲疑了一下,将玉佩解了下來,端詳了許久。
直到榮铨的聲音再度響起,他才回過神,“殿下,下個月初是鄭相生辰,您要過去嗎?”
鄭延齡是他老師,至少在表面上,他對這位親舅舅還是十分尊敬的。下個月月初,也正好是他從宗正寺出來的日子。
藺湛閉上眼,颔首默許。
……
皇帝賜下的禮由內監親自送到了鄭府。
說實話,鄭延齡對自己這個親侄子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心情。
他天資聰穎,在很多事情上,只需稍加提點,很快就能領悟到深意。對于他來說,教出這樣一個儲君,固然是好事,但對于皇帝來說,又不盡然如此,這幾年的關系愈來愈緊張,更加驗證了他的擔憂。
鄭皇後一舉得子,對于鄭家也是好事,但過了這麽多年,卻只有這麽一個兒子,對他們鄭家來說,卻也有了隐患。
鄭延齡命人将宮中送來的鎏金鶴擒玉如意放置下去,朝着從馬車內下來的太子行禮。藺湛笑着扶起他的雙臂,“舅舅何必多禮,快入屋去吧。”
鄭延齡走在他身側,“殿下請。”
兩人入內。
與此同時,薛棠也來了鄭府。
鄭夫人曾與她的母親相識,親自出來相迎。婦人年過四十,雍容得體,執過薛棠的手,邊走邊談,免不了講到她的哥哥,鄭夫人笑道:“恂兒那孩子倒也孝順,早了好幾日便寄來了壽禮,對了,還給你帶了些小玩意,本來想派人給你送進宮,既然今日你來了,便随我一起去西廂房看看吧。”
薛棠一聽哥哥給自己帶了東西,自然欣喜不已。
薛恂給鄭延齡的壽禮規規矩矩,譬如一些北地特有的狼皮瑪瑙等物,還有一套綠松石的筆墨硯臺。帶給她的東西便都是些小玩意兒,譬如一枚玉髓骨哨,小巧精致,躺在手心裏投下一片琥珀色的陰影,十分漂亮,上面還刻着她的小字。
鄭夫人笑道:“你哥哥還把你當小孩子呢。”
薛棠抿唇笑了笑,看着鄭夫人慈愛的臉,以及提到薛恂時真摯感懷的語氣,忽然有些懷疑自己前段時間做的那個荒唐的夢。
鄭相言行端正,是朝中一股少有的清流,會不會是有人從中挑撥離間?而且,哥哥治軍向來謹慎,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帶着十幾萬大軍入京。
“我替你戴上。”鄭夫人的話拉回她的神緒,玉髓骨哨帶在了她頸間。她手一頓,眼眶卻突然紅了一下。
薛棠一驚,“姨母,您怎麽了?”
鄭夫人拿帕子掩了掩眼角,移開目光,“沒什麽,只是想到了十七郎而已。”
薛棠低下眼沒有說話。
鄭夫人道:“這孩子原本在翰林院好好的,突然要去什麽安定縣做官,窮鄉僻壤之地,又盡是土匪當道,連父親生辰都不能回來……”
薛棠十分過意不去,幾乎想将當日之事脫口而出,鄭夫人又道:“不過好在他在那幹出了些政績,陛下要提拔他當河北道巡察使了。”
薛棠心裏一動,河北道?那豈不是……
鄭夫人猜出她心中所想,笑道:“說不定能與你哥哥見上一面。”
好歹也算了卻他一樁心願。薛棠心中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隐隐覺得有些不安,之後要發生的那些事,會不會就是鄭湜任巡察使期間查出來的?
她低着眼想事情,沒有發現一旁鄭夫人也在仔仔細細地打量着她。
自家兒子的心思,身為生母,鄭夫人早就察覺出了七八分。她對薛恂的印象更深刻,但也記得這個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一起來鄭府拜訪的小姑娘,一轉眼已經出落得十分清麗,讓人見之忘俗。
鄭夫人不喜女子太聒噪,譬如崔家那個崔五,就不怎麽讨人喜歡。而薛棠自小被養在深宮中,鮮少踏出宮門,安安靜靜的,性子就很好。
“陪我出去走走吧。”鄭夫人笑道。
薛棠有些疑惑她為何不去前堂主持今日壽宴,見她已經拉住了自己的手,也只好同她一起在廊下慢慢踱着步。
鄭府後花園規制典雅,假山水榭一應俱全,行人也少,十分安靜。藺湛同鄭延齡進來的時候,便看見兩人在園中緩緩踱着步,似乎在說話。
藺湛在假山旁停了腳步,目光落在那抹嬌俏的身影上。兩人自顧談着話,也朝着這邊走來,卻沒發現假山旁也站着人。
談話聲也遠遠傳來。
鄭夫人笑道:“我估摸着,再過幾個月,十七郎便該回來了……”
薛棠道:“那再好不過,正好可以陪陪您。”
鄭夫人盯着她笑道:“沅沅今年該及笄了吧?”
薛棠不知她為何問這個,點了點頭。
“你一個人在皇宮,雖說陛下和皇後也疼愛你,但他們畢竟也有各自的事情照應。”鄭夫人停下腳步,“我在想,你的婚事……”
假山後藺湛臉色黑了下去,鄭延齡聽到這也已經聽不下去,低咳了一聲。鄭夫人面上閃過一絲驚詫,“老爺,你怎麽在這?”
“舅母莫怪,我與舅舅只是剛好路過而已。”藺湛負手緩緩走了出來,毫不避諱地盯着薛棠,笑道:“好巧,懷寧妹妹也在?”
妹妹?鄭夫人敏感地注意到了這兩個字眼。
薛棠也有些錯愕,只不過是對他突然出現的錯愕,她不信藺湛真的只是剛好路過,也許剛剛那一襲話就被聽了去。
只是些拉家常的話,他聽個什麽勁?
鄭延齡對夫人低聲道:“好端端的,你談這事幹什麽?”
鄭夫人原本有替薛棠說親的想法,說的當然是自家寶貝兒子。只不過,她現在注意到了太子的目光。
她是經了人事的婦人,自然知道這目光代表着什麽。鄭夫人有些震驚,沒有再往下說,話鋒一轉道:“沒什麽大事,沅沅鮮少來我們府上,我一時忍不住,和她多說了一些話。”
鄭夫人本就沒多大的執念,只是想幫兒子了卻一樁心願,但如今這個念頭,就此打消了。
同時,她還有一分疑慮。
鄭湜曾為太子伴讀,同出于鄭延齡教導,但兩人身份地位不同,鄭湜光明磊落像他父親自不必多說,但藺湛卻更像陛下一點。
也許是貞順皇後死得早,這孩子從六歲起,眼神中有意無意地便流露出令人心悸的陰霾。
“舅母,”藺湛忽然道:“我想去我娘的房間看看。”
鄭延齡與鄭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讓下人引路。薛棠卻是一頭霧水,他們習以為常的神色昭示着這事情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了。也對,聽聞貞順皇後出嫁以及去世後,鄭府還留着她當閨閣小姐時的房間。
莫非,藺湛一直來看嗎?
她沒有多想,覺得自己應該走了,正要告退,卻聽藺湛道:“你也來。”
薛棠一噎,貞順皇後于她有恩,拒絕的話不好說出口,不過兩人一同去,卻有些怪。
藺湛邁開腿先走了,她也只好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