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宗正寺臨着扶華門, 孤零零的一座官衙, 門窗終日緊閉,鮮有人進出, 除了守門侍衛, 便是翰林院的文官。
布局倒是與東宮的崇文館有些類似,一排排鱗次栉比的書架, 書籍卷帙浩若煙海,正中是一個黑木大案, 筆墨紙硯一應俱全。藺湛小時候犯錯, 也曾來過這裏,被皇帝罰抄了五百遍的《孟子》,翰林院講師還時不時搞個突襲檢查,看他有沒有偷懶。
沒想到過了十幾年, 還能再來一游。
他想起幼年時對這裏的一種錯覺——以為下面會有地牢, 專門關押謀逆之徒的地方。其餘的皇叔、堂兄弟們都已被圈禁在廬州高牆之內,宮裏按年發放俸祿, 養豬一樣養着他們, 外人看來兄友弟恭, 實則連條狗都比不上,罔論踏入長安一步。
而他的三皇叔和四皇叔——康王和趙王, 當年賊心不死, 不願被流放到廬州, 竟妄圖逼宮,大軍鐵蹄還未踏入, 便被皇帝的人馬包圍在玄武門,一死一傷,關押趙王的地方據說便是宗正寺的地牢。
這些事情對藺湛來說,太過久遠,連從貞順皇後口中說出時,也帶着一股時移世易的滄桑。後來他才知曉,宗正寺只是宗正寺,用以靜心思過,不存在什麽酷刑的地牢,而趙王兵敗被抓後,逃到長安城外的樹林裏,被亂箭射死了。
藺湛将一本《孟子》蓋在了臉上,這本書入過潢,看上去還像新的一樣,謄錄的字跡端正清俊,自有一番風骨,這是鄭延齡親自抄寫批注的書,他小時候不知抄背了多少遍,将道理爛熟于心。
“……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主妾無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千乘之君無備,必有百乘之臣在其側,以徒其民而傾其國;萬乘之君無備,必有千乘之家在其側,以徒其威而傾其國……”
腦海深處響起一個冷靜低沉的女子聲音,鄭皇後娓娓背出這一段話,外頭是黑夜,內殿無風,燭火卻閃爍不停。藺湛頭一回發現,鄭延齡在燦爛日光下講課的好處,甘露殿的蠟燭好像總是不夠用似的,頭頂總壓着一團死氣沉沉的黑暗,将燭光都壓得支離破碎。
“母後,何為百乘之臣,何為千乘之家?”
鄭皇後笑了,塗着豆蔻的纖細食指指了指自己,“你舅舅便是百乘之臣,鄭家便是千乘之家……”
“……什麽意思?”
“他們日後都是竊國者,就像你阿爹把你祖母一家都殺了,你日後也得這樣……”
舅爺一家是……這樣死的?
藺湛腿一軟,癱坐在地。
鄭皇後又道:“何為東宮?”
“舅舅說,我……我十二歲之後會住那裏……”
“錯了。東宮,嗣主也,你的趙皇叔和康皇叔都死了,對于你爹爹來說,你便是竊國者。”
“這不可能……爹爹他那麽喜歡我……”藺湛從地上爬了起來,落荒而逃。他将奶娘端來的夜宵撞得潑了一地,自己也摔了一身泥,奶娘安慰了他幾句,讓宮女帶他下去換衣服,步履平穩地踏入內殿,低聲對鄭皇後道:“皇後,太子還小,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他不小了,那回不是懂得聽牆角了嗎?更何況他還……”鄭皇後說到這裏,回過頭,正看到趴着門框邊緣的藺湛,那一瞬間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然後她迤逦的眼角微微彎了彎,又成了一個溫柔的母親,“乖,回去睡覺吧。”
書頁間濃重的黑墨氣味讓藺湛咳了幾聲,受不了又從臉上拿了下來,随手扔在一邊,又摸到另外一本書,是他覺得無聊,讓榮铨去街上随意買來打發時間的。
藺湛翻開一看,裏頭着色明亮,人物鮮活,所畫內容令人血脈噴張,居然是春宮冊。
“……”他浏覽了兩眼,随手扔在一邊,捏了捏眉,剛想把榮铨喊來責問一頓,門外便探出了他的腦袋,“殿下,懷寧縣主來了。”
“她來幹什麽?”藺湛将書扔到案底。
“縣主手裏提着食盒,好像是送吃的來了。”
藺湛仰面靠在圈椅上,輕輕舔了舔嘴角,“不要讓她進來。”
“是。”榮铨縮回腦袋。
他沒等片刻,一擡眼卻看見一襲蜜粉色收腰的滾雪細紗襯底長裙的少女走了進來,同心髻上插着的海棠珠花步搖如同一團烈焰撞進了眼簾中,随着她東張西望的動作,上面垂着的滴翠小珠像風中輕擺的花蕊。
外面天光大亮,但宗正寺因門窗緊閉的緣故,常年顯得有些陰冷昏暗,藺湛待了兩日,習慣了陰翳的眼睛被這一團明豔撞得有些花,偏過頭沉聲道:“怎麽還進來!”
薛棠手裏提着一只青鸾牡丹團刻食盒,輕手輕腳地走到案前,将食盒打開,“我把東西放下便走。”
那日藺湛開了句玩笑讓她陪着一同去宗正寺思過,當然真的只是玩笑話而已,但宗正寺這種靜心寡欲的地方,實在跟佛廟沒什麽區別了。
食盒一打開,一股清香四散開來,藺湛往裏看了一眼,“怎麽是粥?”
“百裏先生說,殿下那回的內傷還沒痊愈,殿下又不想喝藥,所以只好在飲食上放清淡些了。”薛棠麻利地盛了一碗,然後準備拎起食盒出去。
藺湛擡眼,“你去哪?”
薛棠道:“殿下不是讓我滾嗎?”
藺湛緩緩吐出一口氣,“算了,你留下吧。”
薛棠從善如流地将食盒放了下來,又盛了一碗往外走。藺湛有些驚訝,“不是給我一個人的?”
“還有榮侍衛。”薛棠認真地說:“我來的時候,就看到他躺在屋頂上,一定是替殿下在望風,榮侍衛也挺辛苦的。”
“他……”藺湛站了起來,還沒說一個字,薛棠就已經走了出去。他低頭看看這碗粥,忽然覺得有些變味。
拿勺子嘗了一口,居然很不錯,有肉末的香味,又不顯得油膩,讓人食指大動。
薛棠空着手回來了,藺湛下意識将勺子放回原處,背過身咳了一聲,“你明天不用來了。”
薛棠一愣,“為什麽?”
“喝這個還不如吃湯餅,一點味道都沒有。”
“怎麽會呢?這是我熬了好幾個時辰的呀。”
薛棠在第三只碗裏盛了一點,随手拿起擱在食盒蓋子上的瓷勺,那是藺湛方才偷偷拿來嘗粥的那只,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薛棠抿了抿嘴,還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評價道:“怎麽可能和湯餅一樣?殿下你沒吃過真正的湯餅吧?那是用純面粉做的,一點味道都沒有,我這明明很香。”
“……喂,”藺湛好半晌才道:“你知不知道——”
她眨眨眼:“怎麽了?”
見她一臉懵懂無知的模樣,藺湛冷靜了一下,從她手裏奪過那瓷勺,自顧自地坐下開吃。
薛棠愣了兩個彈指的時間,臉上騰地升起兩朵紅雲,幾乎能掐出水來,“……殿下?”
“嗯?”
她呆若木雞:“那是我的勺子……殿下要用,這裏還有。”
藺湛“哦”了一聲,“從一開始我便是用的這只,是你用錯了。”
“……”薛棠心裏要炸了,但他為什麽還這麽淡定?
這個時候要鎮定,聲東擊西或許是個好辦法。
她眼神慌亂地看着四周,試圖轉移些注意力,見地上躺着一本《孟子》,許是被藺湛随手扔下的,便将它拾了起來,放到案上。
薛棠餘光瞥見案底又露出書籍一角,又俯身去将那本撿起。
藺湛擡了擡眼,差點叫粥嗆到嗓子眼裏。
“住手!”
說話的同時,他已經雷厲風行地站起身扯起薛棠的手臂,薛棠猝不及防被他拉了起來,又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角,一拉一扯之間,她不可避免地撲了過去。
兩人身後一扇雕花海棠刺繡屏風轟然倒地,藺湛一手扶着屏風的底座,另一手握住薛棠的腰,她差一點便能坐在自己身上。這姿勢……居然讓他想起了春宮冊裏的一幅圖。
“殿下,發生了何事……”
榮铨探進頭,藺湛心裏無端冒起火,怒喝:“滾!”
薛棠不知所措,她還跪在了他一條腿上,手忙腳亂地準備爬起。
身上的人輕輕的沒有半點重量,像一團貓在爬來爬去,還沒眼色地碰到不該碰的地方。藺湛只覺得腹下積起了一堆火,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他在自己起反應的前一瞬,猛然将薛棠掀翻在身下。
薛棠看到少年近在咫尺的眼眸深處閃着一團幽幽的火焰,像盯着一只獵物一般盯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吃得骨頭都不剩。她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道:“殿下,怎麽了?”
都是她惹的禍,她還有臉問!
藺湛腮關緊繃,盡力忍了半晌,迅速站了起來,背對着她,“你出去。”
薛棠一頭霧水,雖搞不懂他為何又翻臉,但還是任勞任怨地扶起了屏風。
藺湛見身後磨磨蹭蹭的還不走,加重語氣,“出去!聽到沒!”
薛棠忍了忍,提醒道:“是殿下先拉扯的我……”
藺湛還是兩個字:“出去!”
身後靜了半晌,接着是一連串“噠噠噠”的腳步聲,直至消失在門外。藺湛扶着牆壁,長出一口氣,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和空蕩蕩的屋子,有些怔然,又有些後悔。
就好比一團棉花堵在嗓子眼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難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