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醫面色惶惶, 步履匆匆地與薛棠擦肩而過, 焦頭爛額得連禮都顧不上行了。
薛棠目光逡巡了一圈,見一名須發皆白的醫官正撩開帷帳走出來, 口中念念有詞, 她快步上前,“百裏先生!”
百裏圭還算鎮定, 朝她行了一禮,“皇後受了驚, 不便見外人, 縣主先回去吧。”
營帳外壁壘森嚴地站了一圈羽林衛,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方才薛棠想進去探望崔皇後,也被攔在了外面。觸目所及, 人人臉上都挂着惶恐的神色, 誰都知道這陣子皇帝有多看中這個孩子,不論将來生下的是公主或是皇子, 必将深受寵愛, 如今皇後身體有恙, 所有人都踩着刀尖替她把脈開藥,唯恐一着不慎, 便引來殺頭之禍。
薛棠問:“先生, 皇後到底怎麽了?”
百裏圭将她拉到偏僻處, 語重心長道:“縣主別問那麽多了,先回去吧。”
薛棠思忖了一下, 換了種問法:“那皇後的問題嚴重嗎?”
百裏圭搖了搖頭,“問題倒是不大,好好休養便夠了。”
他草草行了一個禮,先行離開。薛棠站在原地咀嚼了半晌,總覺得他方才話裏有話。聽他的意思,好像并沒有衆人表面上看上去那麽嚴重。
方才薛棠本想從榮铨口中多問些東西出來,結果他在藺湛一個眼刀之下閉了嘴,薛棠觑着藺湛山雨欲來的臉色,也不敢再問更多,結果到了這,連百裏圭這根老油條也語焉不詳,不肯多說。
遠處走來兩名金吾衛,肩上架着一頭灰狼。這匹狼體型幾乎有一個人那般大,腹部卻被殘忍地剖開,所經之處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跡。
薛棠駐足盯着那頭死狼,直到耳畔傳來一個聲音,“姑姑便是看了這個,才被吓暈的。”
崔毓站在她面前,關切道:“這麽血腥的東西,縣主還是不要看太久,皇後那有我爹爹照料,你不用擔心。”
薛棠移開目光,心裏浮出一系列的疑惑。
往年的秋獵崔皇後無一次不伴駕随行,別說是狼,連老虎都看到過好幾回,崔家又和薛家一樣,都是以武起家,按理說一頭被開膛破肚的野狼還不至于讓她驚駭至昏迷。薛棠心道,難道是因為懷孕了,所以心理格外脆弱,見不得血光?
那她何必堅持一同跟來,在宮裏好好休養不行嗎?
崔毓見她帶了幾分狐疑神色,提醒道:“縣主好好看那狼的肚子。”
薛棠聞言仔細看了眼,很快理解了崔毓的意思——它懷孕了。
電光石火間,她恍然大悟,從頭到腳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別說是崔皇後這懷胎三月有餘的孕婦,就連她這種普通人,看到如此血腥殘忍的場景,也會感覺瘆得慌。
母性是相通的,誰能忍受幼子被生生從母親肚子裏挖出來?
薛棠捂住嘴,忍下一股想吐的欲望,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這是誰幹的?”
崔毓笑了笑,模棱兩可地說:“我只知道,這頭狼是殿下射死的。”
薛棠微微一驚,“那……陛下呢?”
……
“你——”皇帝雷霆震怒,指着藺湛怒斥:“剖腹取子!這是人幹的事情嗎?!你跪下!”
死狼被金吾衛擡了起來,沙袋一般重重地扔在地上,這是一頭懷了孕的母狼,腿部與喉部皆插着一支長箭,腹部被人用尖刀剖開,那一團血肉模糊的肉塊便是還沒成型的死胎。
發黑的血液順着地勢逐漸流到了藺湛腳下,他撩起衣袍,不退不避地跪在了血污上,側目看着金吾衛将死狼身上的兩支箭拔了下來。
箭尾刻着東宮的字樣。
且一支中前腿,一支中咽喉,都是他習慣的射獵方式。
據聞是皇帝想看看衆人圍獵的成果,從世家子弟中挑出一些擅長騎射箭術的選入北衙禁軍之中,崔皇後嫌帳中悶熱,陪着皇帝一同出來,便見太子營帳旁躺着這頭死狀慘烈的母狼。
一開始,皇帝并未多加注意,對此等略顯殘忍的手法稍稍不滿,直到崔皇後面色慘白地暈了過去,他才注意到這母狼腹中大有乾坤,燎原怒火當即傾瀉而下,将在場的所有東宮侍衛都鞭笞五十。
“你擡頭看着朕,”皇帝面上的怒火平息下來,一字一句道:“為何殺了這狼?”
大帳內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了,所有人都深深地埋着頭,藺湛便在這陣極具壓迫感的沉默中迎上皇帝審視性的目光,一言不發。
皇帝眼角抽了抽,他從太子的目光中沒有看到惶恐和驚慌,反而是一片平靜的漩渦,帶着些許倔強直視着他的眼。
和他的母親如出一轍的眼神。
好幾回他将鄭氏打偏了臉,她仍舊慢慢轉過頭,擡起眼看着他,那雙墨玉般漂亮的眼眸中閃爍着深宮大殿的燭光,猶如幽幽跳躍的鬼火。
他只有這一個兒子,藺氏宗族當年被他殺的只剩了老弱病殘,悉數被關在廬州高牆之內,十幾年來幾已斷子絕孫,只剩了他們這單薄的一脈。皇帝在深夜精疲力盡地從妃子身上滾下的時候,盯着大殿上方被月光撐起的那一團如霧似幻的黑暗,無數次冒出這樣一個念頭:這大概就是他大肆殺戮的罪孽。
“陛下。”守在外面的侍衛突兀地打斷了這份死寂,“懷寧縣主求見。”
皇帝面容一動,仰身往圈椅上一靠,揉了揉額頭,沉聲道:“讓她進來吧。”
薛棠的進入讓帳內凝固的空氣開始流通起來。她吸了口氣,吸到的卻是一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這才看到那頭死狼也躺在地上。她慌忙移開目光,朝皇帝跪下行了個大禮,又觑了眼跪在一旁的藺湛。
他一點都沒服軟的樣子,連脊背都挺得筆直,讓她堅定了心中的猜測。
皇帝語氣平和了一些,“懷寧,你來幹什麽?”
薛棠盯着面前一塊被血染紅的土壤,鼓起勇氣道:“陛下誤會太子了。”
藺湛眼神微微一動,皇帝則坐直了身子,眯起眼,“你說什麽?”
這是薛棠第一次在私底下見到皇帝陰晦莫測的一面,讓她有些猶豫是否應當插足這對父子間的對峙。
她方才在賬外見到了榮铨,問清了事實經過。
當時争相追逐這頭野狼的除了藺湛,還有衛敬和崔毓,他跟在藺湛身側,一路追到了林深處,藺湛習慣性搭兩支箭,千鈞一發之際顯然也注意到了這是一頭懷孕的母狼,另一支箭故意射偏在了樹幹上。
等其餘人趕到時,那頭母狼已經一瘸一拐地跑遠了,衆人見再追沒戲,只好舍了這頭原先志在必得的獵物。
結果它又不知為何出現在了太子營帳處,還說是太子傳話,讓人将其剖腹娶子,免得到時候當戰利品獻給皇帝的時候髒了他的眼。
僅憑榮铨一面之詞,薛棠自然不指望皇帝能相信,而是旁敲側擊道:“回陛下,殿下方才……其實一直和我在一起,根本沒見到那頭狼。”
皇帝不覺前傾了身子,審度的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藺湛卻嗤笑了一聲,低聲道:“你真是個蠢貨。”
他怎麽攻擊自己人?!薛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藺湛緩緩道:“見你之前,我便已殺了這頭狼,然後讓人直接扛回來處理了。”
這和榮铨禀報的不一樣啊!
薛棠慌了,自己來和稀泥果然是個錯誤的選擇,這人根本和自己唱不到一個調上去,還妄圖把自己也拉下水,做人怎麽能這樣呢?
她好不容易激起的一點善心被一盆冷水兜頭澆滅,心裏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顫顫巍巍地看向皇帝,皇帝的面色果然已經黑了一半。他沒有立即表态,而是轉着案上一個盛酒的銅尊,好半晌才道:“你就沒什麽解釋?”
薛棠一愣,不知該說什麽,直到身旁藺湛開口了,她才反應過來,皇帝問的是他。
“父皇心裏都清楚。”他這會話中又沒了方才拆她臺的嘲諷,低聲斂氣道:“狼是兒臣殺的,剖腹取子者也是東宮的侍衛,兒臣無話可說。”
皇帝背着手從上座走下來,“且就信你一回,不過你管教不嚴也屬事實。那些下人為何用這種屠夫手段你可清楚?自己好好去宗正寺待半個月反省反省。”
宗正寺是皇室宗親面壁思過的地方,同軟禁沒什麽區別。藺湛沒什麽反應,叩首謝恩,皇帝則帶人探望崔皇後去了。
方才薛棠聽皇帝的語氣,已經沒了一開始的怒氣,很顯然已經冷靜地思考過了,照理來講,她都能察覺出的不對勁,皇帝更沒理由視而不見了。但他不僅未差人好好将此事疑點調查一番,反而不分青紅皂白先責問了太子一同,而藺湛也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似的,快刀斬亂麻地認了。
薛棠覺得,這也許并非是就事論事,而是就人論人。
“你怎麽過來了?”藺湛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地上那麽涼,還跪着幹什麽?”
薛棠撩起衣擺站了起來,“殿下方才為何不解釋?”
藺湛微不可聞地嗤了聲。
上個月他借流民一案把崔黨打倒了一大片,緊接着崔皇後在薛棠身邊安排眼線的事又被他揪了出來,崔見章表面上鎮定自若,其實私底下指不定慌成了什麽樣。要不是崔皇後忽然懷孕,他們還能這麽活蹦亂跳?
這次的事件,皇帝未嘗不是不知道真相,誰殺死了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借這頭狼來壓一壓太子過盛的風頭。
他并未将這些說給薛棠聽,而是道:“我需要你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