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更) ...
藺湛一步三踉跄, 和薛棠回了她的宜春閣, 便仿佛再也支撐不住似的,仰面倒在她床榻上。
薛棠十分錯愕。他和那紫骠骢鬥智鬥勇的時候, 看上去毫無問題, 完了還嘲諷了崔見章一通,難道這內傷是之前徒手用劍鞘替她擋下了馬蹄時受的嗎?
他這樣還不顧死活地去馴服紫骠骢?
“殿下, 我已經去喊禦醫了。”藺湛在車上吐了一大口血,但薛棠在他身上看不到傷口, 只能不斷地搖晃着他, “殿下,你別睡,殿下?”
藺湛眼睫動了動,還是重複着那句話, “別叫禦醫……”
不喊禦醫, 無非是不讓皇帝和崔見章知道他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薛棠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不要命的, 提高聲音故意道:“禦醫是給我看手上的傷的, 不關殿下的事!”
藺湛緩緩睜開眼看着她。
薛棠被他看得心虛, 壓低聲音道:“反正殿下在我這, 屆時讓禦醫悄悄瞧一眼,好不好?”
藺湛又咳了幾聲,薛棠以為他又要吐血,忙拿了塊帕子來。他卻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撐着半坐起來,薛棠抽了抽手,發現他受了內傷居然還有這麽大力氣,抓緊她的手不放。
他幽黑的眼眸恍若一汪死水,一字一句地擠出話來,“薛棠,你是不是盼着我死?”
他到底是怎麽理解自己的話的?薛棠稍稍提高了聲音,“殿下你誤會了,我說讓禦醫到我的宜春閣來,給我看手上的傷,但重點是為殿下療傷,我不會讓禦醫将殿下受傷的事張揚出去,陛下和崔國舅都不會知道。”她抿了抿唇,又小聲道:“我沒有想讓殿下死。”
藺湛目光閃爍了兩下,放了她的手,氣息稍稍平穩了些。他又阖上眼眸,兩道劍眉緊皺,臉上不複平日裏的桀骜乖戾,反倒顯出幾分脆弱,薛棠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靠着床榻閉目養神起來。
薛棠怕他睡着睡着就……小心翼翼道:“殿下……”
“別吵我!”藺湛很快回應了。
聽上去中氣還挺足,薛棠放心了。
禦醫很快來了宜春閣,還是上回那白胡子醫官。薛棠嘴上和藺湛說讓禦醫先為自己瞧病,臨了還是讓他優先。白胡子醫官給他診了脈,面上閃過一絲驚詫,“殿下應是驟然受了外力襲擊,強撐着扛住了這一擊後,已經受了傷,後來怕是又拼着一口氣使了些力氣,老夫猜得沒錯吧?”
藺湛嫌他啰裏啰嗦,索性偏過頭不答。薛棠替他答了聲,“先生,殿下受的傷嚴不嚴重?”
“還多虧了殿下平日常常行獵賽馬,若是體格孱弱一些的,怕是當場就能斃命。”白胡子醫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薛棠,“縣主,你知道莊襄王嗎?”
薛棠“啊”了一聲,“是秦朝的那位……”
“是也。他號稱力能扛鼎,可最後被巨鼎壓死了。”白胡子醫官引經據典,又對藺湛道:“殿下不能仗着年輕力壯,就如此胡作非為,外傷可以痊愈,內傷若是傷了肝脾,指不定哪日便會暴斃……”
他完全是長輩訓斥小輩的口吻來訓斥藺湛,薛棠聽得汗顏,生怕藺湛一個不爽從床上蹦起來捏斷他脖子,觑了他一眼,果見他額角青筋直跳,終于忍不住正過頭,“住口!”
薛棠手一抖。那白胡子醫官悠悠哉哉地收拾醫箱,嘴裏繼續道:“老夫開的藥,還有安神靜心的功效,殿下這幾日不能動怒,否則會牽扯傷處。”
藺湛陰沉地瞪着他,“百裏圭,你當本太子不能殺你!”
原來他竟認識這醫官。眼見着因老頭子嘴欠要鬧人命了,薛棠差點跪下替他求饒,百裏圭氣定神閑地轉了個身,朝薛棠伸出手,“縣主手上的傷也給老夫看看。”
這回藺湛的怒火卻只是雷聲大雨點小,薛棠敬佩地看了眼老醫官,将手伸了過去。百裏圭熟練地替她包紮傷口,沒有多問一句話,離開前又對薛棠道:“還請縣主督促殿下喝藥。”
薛棠腦袋有點大,“先生,您老厲害,您老來督促……”
百裏圭背起醫箱,低聲道:“這孩子自小不喜歡喝藥,咱們老頭子勸過幾回,效果不佳,脾氣犟得很。縣主能勸便勸,不能勸,便用上回殿下扳手腕傷了你的事做威脅,逼他喝下去。”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深藏功與名。
“……”薛棠轉過身,讪讪地看向藺湛,“殿下,這藥……”
藺湛眉峰一挑,緊接着眼中警告似的冷光一閃。
薛棠往後退了一步,小聲道:“殿下先休息一會吧。”她将案上的藥包提起,轉身走了出去。
珠簾清脆的碰撞聲逐漸歸于平靜,藺湛才緩緩阖上眼眸,努力調整內息,感到體內的不适已經開始緩解。他靠上身後柔軟的姜黃色繡蔥綠折枝花引枕,鼻端萦繞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他讨厭的玫瑰露,也不是廣藿香,可能是少女留下的體香。
也許是這紙醉金迷的閨房令人昏昏欲睡,也許又是方才一番大動幹戈讓他太過疲累,他的意識也禁不住沉淪在這陣幽香裏。不知過了多久,又是一陣珠簾清越的碰撞聲,藺湛猛然驚醒,忽然覺察到自己不該在宜春閣待太久,翻身下榻,還沒走幾步,正撞上迎面走來的薛棠。
“殿下要走了?”她一連退後數步,神色間閃過一絲慌亂。
藺湛問道:“我睡了多久?”
“才一刻鐘功夫。”薛棠擡頭看着藺湛。他看上去臉色好了許多,眉宇間又恢複了往日裏的警覺與晦默,離自己靠得很近,俯首看她的時候莫名有一股壓迫感。她于是又退後了一步,看着足尖繡着的一朵金蓮,道:“殿下不多休息一會嗎?”
“不用。”藺湛吐出兩個字,便準備從她身邊繞過去。
薛棠卻攔在他身前。藺湛提起嘴角笑了笑,意有所指:“你想讓我留宿在這?”
薛棠不去理會他半開玩笑半威脅的話,将他拉到床邊坐下。藺湛對她此舉感到有些許驚訝,也就由着她,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緊接着一名侍女走進來,手裏還端着一碗熱騰的藥。
藺湛面色一黑,拍案而起,“我說了不喝藥!”盤中幾粒蜜餞被震得滾到了案上。
綠鴛到現在對他還十分害怕,被他驟然呵斥,差點将藥潑在地上。薛棠讓她先退下去,自己端起藥碗輕輕吹着氣,一面又道:“百裏先生是為了殿下着想,不就是喝藥嘛,殿下怕苦的話,我這邊還有蜜餞。”
說着将案上一個冷盤推了過來,盤中盛着的蜜餞顆顆飽滿渾圓,看一眼仿佛就能甜到心裏。薛棠笑道:“我喝藥的時候,就喜歡配着蜜餞吃。”
藺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面前少女微微垂着頭,耳畔的紫玉芙蓉耳铛晃了晃,也歸于平靜,溫順地貼在她羊脂玉一般的頸項上。他心中愈加煩躁,突然有一股想把這團棉花捏圓搓扁的沖動。
靜了半晌,藺湛眉宇間的戾氣逐漸平靜,目光移到那一碗藥上,黑沉沉的汁液仿佛還能倒映出兩個人的面容來。他捂着唇又咳了一聲,面前的少女也有了點反應,擡起眼看向他。
這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翹,自帶着一股柔情與妩媚,但她現在年紀太小,目光澄澈透淨,漆黑的眼珠像兩顆盛在清水中的黑葡萄。藺湛見過她恐懼、驚慌、甚至感激時的目光,所有的情緒都赤.裸裸地寫在臉上。
現在他同樣從其中看到了三分怯意和七分擔憂,大概是因為自己救了她,但滑稽的是,他只是想趁機馴服那匹驕縱跋扈的紫骠骢。藺湛不耐煩地偏過臉,“看什麽。”
薛棠又低下頭,索性走到一邊坐下了。
“你走那麽遠幹什麽?”藺湛道。
薛棠目光不動分毫,“我不看殿下喝藥。”
藺湛:“……”
他手指捏了捏,最終伸向了藥碗,閉着眼一口喝下。
果真很苦。當初母後喝的也是這樣黑漆漆黏糊糊的藥,一喝便是整整三年。父皇自他記事起,便從未斷過藥,他往複于甘露殿和南熏殿之間,感覺自己像是浸泡在藥罐子中一般,那味道令人作嘔。
薛棠又站了起來,走到藺湛面前,他将藥碗扔到一旁,兀自皺着眉,沒好氣道:“你滿意了?”
她露出一抹笑,捏着一粒蜜餞,“殿下嫌苦,吃一粒蜜餞吧。”
藺湛盯了她片刻,目光宛若黑雲壓城,薛棠心裏一面把那将燙手山芋不負責任地仍給自己的太醫百裏圭罵了一通,一面堅持不了地收回手,“殿下忍得了苦,想來不用吃蜜餞……”
話未說完,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拉了過去,她心裏大驚,手一抖蜜餞便掉在了絲緞褥面上,緊接着手指被人咬住了,好像還舔了一下。
薛棠驚呼了一聲,将自己的手掙脫出來。
藺湛也有些錯愕,他不過嫌苦想吃蜜餞,又不願降尊纡貴從她手裏接過來,哪料她被自己吓得把蜜餞都掉了,他便順其自然一口咬在她食指上。
很軟,像咬在棉花上一樣。
“你真是……”他降低了聲音,目光落在她紅透了的臉頰上,“你幹嘛突然松手?”
薛棠捂着被咬出一圈牙印的手指,轉頭跑了出去。
藺湛拾起被面上的蜜餞,扔進嘴裏,自言自語了一聲,“還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