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驸馬衛敬兩個月前去了魏州處理家族事務,據聞在那遇見幾個胡商,又得了幾匹好馬,一回京便迫不及待地進獻給了皇帝。
皇帝的禦攆還停在西苑後的馬場旁,華蓋迎風招展,薛棠一下馬車便看到了,同時見到的還有站在皇帝身邊指指點點的驸馬,另一人穿一身黑色窄袖勁裝,腰間扶着一把長刀,陪着皇帝時不時地颔首交談,正是國舅崔見章。
衛敬昨日方回京,穿一件石青色的披風,看上去還頗有些風塵仆仆之感。他迎上來對着藺湛先行一禮,又對着薛棠颔首示意,“懷寧縣主。”
薛棠亦屈身行禮,目光投向崔見章,他背着手朝自己點了點頭,好似全然不記得前陣子崔皇後和自己的一番恩怨。
皇帝笑道:“懷寧你看看,這是驸馬從魏州帶回的兩匹馬,你瞧着如何?”
薛棠擡眸望去,只見皇帝正撫着一匹通體毛發黑亮的駿馬,唯鼻尖耳際的鬃毛是白色的,像是黑漆漆的土壤中藏着的一堆白雪,霎是可愛。與其他高頭駿馬不同的是,它很矮,竟只到薛棠的腰際上方一點,一面吃草,一面拿一雙濕漉漉的黑眸觑着幾人。
另一匹則通體紅紫色,膘肥體壯,健美有力,耳朵卻是缺了半只,反倒像是大漢臉上的刀疤,顯出幾分蠻酷,周身氣勢與那匹溫順矮小的黑馬全然不同,焦躁地扯着系在木樁上的缰繩,将木樁都扯得“砰砰”作響。
“陛下手中這匹叫做果下馬,是南蠻之地的品種,與中原和北方那些不同,甚是矮小,脾性也乖順,很讨女孩子喜歡。”衛敬笑着對薛棠道:“懷寧縣主可能需要這樣一匹小馬。”
薛棠心道普通的馬也能騎,但還是謝過了驸馬的好意,指着那一匹紫馬道:“這又是叫什麽名字,為何耳朵上少了一塊呢?”
“突厥人若遇國王薨逝,大将戰死,便割耳破面,以表哀痛之情。”崔見章接過話,對衛敬道:“這應是突厥的馬,驸馬,是也不是?”
“這是紫骠骢。”衛敬笑道:“真是什麽都逃不過崔将軍的眼睛。照那商人的說法,這匹馬是從一個将軍手下逃出來的,餓了整整十天,被他的商隊發現的時候,還撲騰掙紮不止,踢傷了一個人的下巴,可見是彪悍至極。果下馬花了我五十兩,紫骠骢可是整整一百五十兩黃金,還是餓了十天後才買下的,算是撿了便宜。”
皇帝看向薛棠,笑道:“懷寧啊,這匹果下馬汾陽說讓給你,你也是撿了便宜了。”
薛棠明白過來,原來這兩匹馬一個是驸馬帶給汾陽長公主的,另一匹自然就是進獻給皇帝的了。她朝衛敬道了聲謝,衛敬笑說不用,又道:“縣主何不上去試試?”
薛棠解了它的繩索,摸了摸它黑亮的毛發,很輕易便騎了上去,繞着木樁走了一圈。果下馬長得矮,腿也短,慢悠悠地邁着小短腿,走得自然不快,薛棠感覺自己像是騎在一頭幼驢身上,新奇又好玩。她忍不住笑了笑,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又道:“多謝陛下,多謝驸馬。”
“縣主客氣了。”衛敬笑着擠擠眼,“還漏了一個人。”
薛棠從馬上下來,正系着缰繩,聞言略略想了想,随即笑道:“還請驸馬代我像長公主道謝。”
衛敬的神色卻僵了一下,好似沒想到她說這個。他見薛棠年紀小,方才禦馬慢吞吞地繞圈子的時候,像個稚童一樣,本想逗逗她,提醒她忘了跟帶她過來的太子道謝了,未想她脫口而出的居然是汾陽長公主。
薛棠覺得不對勁,順着他目光望過去,見藺湛抱着手倚在馬場外側的護欄上,置身事外地偏頭看着遠處,面上表情冷冰冰的。
衛敬調整了一下尴尬的面色,笑道:“對,對,公主也該謝,好意我領了。”
薛棠收回目光,沒有多想。回頭卻見崔見章瞥了自己一眼,同身為國舅,他卻與仙風道骨的鄭延齡全然不同,反倒有幾分腥風血雨的大将氣魄,讓人心中生畏。
皇帝雙手撫着紫骠骢的鬃毛,嘆道:“若朕年輕幾歲,說不定便能把這樣的烈馬馴服。”
衛敬忙道:“陛下快別這樣說,陛下龍體千秋,怎能說老了?”又喚道:“來人,解了它繩子。”
皇帝打量着紫骠骢,權衡半晌,忽地回首:“湛郎,你過來。”
正無所事事地神游遠方的藺湛回過神,站直身子,見皇帝手中拍着那匹馬,很快察覺到他的意圖,“父皇是要兒臣來馴馴這烈馬?”
皇帝背着手走到華蓋下,眯起眼道:“朕看你平日狩獵、蹴鞠、賽馬甚是得心應手,不過這紫骠骢卻兇烈得很,你敢來一試?”
他說話的空當,已有下人上來解開缰繩,還未靠近紫骠骢,便被它當胸踹了一腳,登時整個人都摔出了半丈遠。薛棠吓了一跳,不由得退了遠了些,心知這與自己平日裏騎的馬完全不同,更不是方才那乖順可欺的果下馬,如若這紫骠骢未被牽住,恐怕當場能踩死一個人。
崔見章笑道:“陛下,這馬好生兇烈啊!若是讓臣試,也未必能馴服這畜生。太子年少,手法還不熟練,一着不慎,可就是性命攸關了。不如再餓它幾日,等它沒力氣撲騰了,再慢慢馴服如何?”
連崔見章都有退卻之意,料想皇帝也不會拿兒子去拼命。薛棠和衛敬都退到了一旁,看向皇帝,卻見他嘴角緊繃,眯起眼緩緩拍着手中的馬鞭。
正這時,牽住紫骠骢的木樁拔地而起,得了自由的駿馬将身旁一衆下人甩出老遠,好巧不巧,又橫沖直撞地朝他們這邊過來。
衆人大吃一驚,崔見章大吼:“護駕!”
說罷護着皇帝往一旁躲去,衛驸馬離薛棠站得近,眼見着紫骠骢瘋子一般沖過來,身後還拖着一根粗壯的木樁,掀起的飛沙走石如刀鋒一般朝面龐割來,他驚駭得無以複加,百忙之中扯過薛棠的胳膊,“快躲開!”
他多此一舉地拉了一把,卻将薛棠扯倒在地,再回過頭時已經來不及了。薛棠下意識屈起手臂擋在臉前,盼望着它将自己當一塊石頭,飛躍過去便完事,卻聽一聲锵然,一道人影閃了過來。
紫骠骢高高躍起,原本将要踏在薛棠身上的雙蹄狠狠踩在了兩柄陌刀的刀鞘上,刀鞘交叉着擋在兩人面前。薛棠撐起身子,愣愣地看到少年雙臂撐着刀鞘,仿若泰山壓頂般的重力讓他不由地屈了一條膝蓋,單腿跪在了地上,胸膛劇烈起伏,牙關緊咬,她仿佛還能聽到他斷斷續續的悶哼。
紫骠骢的雙蹄仿佛兩塊巨石砸到刀鞘上,巨大的震動和壓力由刀鞘再傳到雙臂,藺湛只撐了一會,便覺仿佛過了兩個時辰那般。他提了口氣,一股作氣抽出劍刃,割斷了紫骠骢脖頸上亂作一團的繩索,剩下一手扔了刀鞘,紫骠骢雙蹄轟然落地之時,已迅捷地翻身上馬。
駿馬幾乎人立起來,劇烈甩着背上的人,藺湛的雙腿卻緊緊夾着它馬腹,像按住一條活蹦亂跳的巨鯨。
衛敬看得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已經想好了儲君因自己進獻的駿馬而墜死的後果,心中不斷祈禱。崔見章無意間摸了摸腰間,驟然發現長刀不見了,方才藺湛趁其不備,順走了他從不離身的陌刀。他腮關不覺緊了緊。
薛棠也顧不上去吹手上蹭破的皮,她擔心的反倒是藺湛方才擋的那一下。
紫骠骢慢慢消停了下來,只能屈服于背上的人,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轉着圈子,藺湛最後一收缰繩,它嘶鳴一聲,垂下頭靜靜立在原地。
衛敬長出一口氣。皇帝面上露出一絲笑意,連聲道好。
藺湛從馬上翻身而下,笑道:“崔國舅,你經驗老道,且說我馴得如何?”
崔見章扯出一抹笑:“太子少年英勇,臣不如也!”
皇帝這時候才想起方才差點被一腳踩死的薛棠,走到她身旁,負手問道:“懷寧,方才吓着沒?”
衛敬也道了聲歉,薛棠慘白的面色好了些許,既無兇險,也沒必要去責怪誰。
藺湛将馬鞭扔給身後的仆從,不耐煩地哼了聲:“就不該讓你來這種地方,礙手礙腳。”
薛棠劫後餘生,心裏正感激着,挨了冤枉的訓斥也不生氣,反而點點頭,“殿下教訓的是。”
“朕看看你手上的傷。”
薛棠伸開掌心,赫然是一道皮肉猙獰的傷痕,她方才只覺得隐隐得疼,一伸手看到傷口如此觸目驚心,便覺得愈加疼了。皇帝略帶粗糙的手指撫了撫一旁完好的皮肉,“先回宮找太醫看看,別留下疤痕。”
薛棠忍痛道:“是。”
藺湛的目光在她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忽道:“父皇,我來陪她去吧。”
這裏沒有比他陪着薛棠離開更合适的人了,他主動請纓,皇帝自然認可。
這回他卻走得很快,絲毫沒有顧及薛棠的速度,薛棠不好意思讓他走慢些,只能盡力跟上。出了馬場遠遠看到他們來時乘坐的馬車,藺湛一言不發地坐了進去,薛棠以為他在嫌棄自己方才“礙手礙腳”,現在還要勞煩他陪自己回宮,眼觀鼻鼻觀心地垂首坐在一旁,省得說了話又惹惱他。
馬車內便只剩下藺湛有些粗重的喘息,他咳了幾聲,一口鮮血霎時咳了出來。
“殿下!”這個變故令薛棠措手不及,她掀開簾子想讓車停下,藺湛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臂,捂着胸口艱難地擠出一句話:“別、告訴父皇……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