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藺湛往一旁走了一步,便讓她的手尴尬地舉在了半空。崔琉讪讪地縮回手,嘟起嘴:“殿下站在樹下一動不動,有片葉子在肩上,我想幫殿下拿下來……”
藺湛側目,見右肩處躺着一片枯黃的柳葉,他随手拂去,淡淡道:“你怎麽在這?”
“我來看懷寧妹妹。”崔琉跟上他的腳步,“殿下也來看懷寧妹妹嗎?”
藺湛皺了皺眉,“嗯”了聲。
崔琉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不耐,反倒想抓住這來之不易的獨處機會。她低下眼,見他拇指上有一圈痕跡,應是長期戴着什麽東西,心知這便是貞順皇後留給他的玳瑁戒指,只是不知為何還沒戴上去。崔琉未多加細想,道:“殿下,我聽聞您的戒指掉了,最後竟是……”
她話沒說完,便見藺湛猛地轉過頭,幽黑的眼底天寒地凍一般,觸一眼便是三冬般的冷意。崔琉慌亂地低下眼,意識到自己不該拿貞順皇後的事激他,咬着唇不說話。藺湛卻道:“說下去。”
崔琉硬着頭皮,話鋒一轉道:“想來是誤會,誤會就不要談了——聽聞懷寧發燒燒得嚴重,我一大早便來探望她呢。”
藺湛停下腳步,微笑道:“崔琉,這裏有我就行了,你回去吧。”
崔琉“啊”了一聲,“可、可是……”
藺湛背着手,冷硬道:“我有些話要問她,不想別人在旁邊看着。”
也許是他話裏的警告意味太明顯,又或許是聽聞他杖斃了一個侍女讓崔琉聞之心驚,她禁不住退後一步。方才崔皇後當着她的面摔了茶盞時,也沒藺湛現在這樣令她感到不安。
果然事情和貞順皇後牽扯上關系,便是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那我告退了。”崔琉行了個禮,匆匆離開。本來就不想見薛棠,現在正好,藺湛心情還未緩和,就讓她去獨自應對吧。
藺湛又獨自站了一會,臉上的表情柔緩了些,才舉步進入。
綠鴛正出門倒藥渣,見他一聲不吭地出現在桂樹下,吓得碗都掉了。她哆哆嗦嗦地跪了下來,“參、參見太子……不知殿下駕臨……”
藺湛俯身拾起藥碗,見碗裏殘留着黑漆漆的藥渣,甚是猙獰,聞上去和父皇平日裏喝的藥一樣苦,不由對薛棠多了分同情,也多了分敬佩——這樣苦的藥居然一毫不剩地喝了,看不出來挺能忍的。
他揮手綠鴛退下,綠鴛卻紋絲不動。
藺湛挑眉:“怎麽?”
綠鴛咬着牙,聲音裏還有些顫抖,道:“殿下,縣主真的和此事無關,她身體弱,受不了刺激,還請殿下憐惜……”
“倒是個忠心的奴婢。”藺湛被誤會了,卻覺得有些好笑,難得有耐心解釋道:“我這回來賠禮道歉,讓她放一百個心。”
說罷,輕車熟路地走進去了,院中的其他侍女經了那日的修羅地獄,自然無人敢攔他。
內室也是一股刺鼻的藥味,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音。輕紗帷幔用金鈎挑起,被褥下露出一個淺淺的輪廓,若是細聽,還能聽到綿長安穩的呼吸聲。藺湛腳步放得很輕,沒有吵醒她,而是踱到床榻後一架屏風旁,端詳着牆壁上挂着的一副畫。
上回闖入的時候沒有細看,這次注意到了,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女子的閨房內,大都挂着牡丹芍藥,她卻挂着流風溯雪的塞北邊境。
藺湛沉吟着,不覺“唔”了聲:“玉門關。”
他這句極輕的話吵到了薛棠,被褥中的人翻了個身,細聲道:“綠鴛……”
濃密的烏發如銀河般洩于團花錦褥上,薛棠半張臉埋在被褥裏,眼睫像兩把烏黑的小扇,微微抖了抖,又疲憊地覆了下來。藺湛一手撐在她身側,另一手撥開她的頭發,壓低被褥,她的臉才徹底露了出來。
“懷寧妹妹,身子如何了?”
薛棠覺察到身旁的被褥陷了下去,又有一只手把被子扯了下來,不覺偏了偏頭,還想繼續睡下去,待那人的聲音響起,她仿佛被人在耳旁放了一束雷霆轟鳴的煙花,驟然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半晌,薛棠把被子罩住了腦袋。
藺湛把被子又撥弄下來,大手在她額頭上一探,“藥喝那麽猛,看來是沒問題了。”
薛棠像一條離了水的魚,扭啊扭扭到了床榻最裏側,“殿下,你、你怎麽來了?”
“父皇讓我來看看你。”藺湛得寸進尺地往裏坐了坐,大掌移到了她臉上,捏了捏指間一團柔軟粉嫩,薛棠蜷縮起來,不知是她床榻太窄,還是他手太長,無論怎麽躲,都躲不過他在她臉上亂揉亂捏的手。
“既然沒問題了,那我們得繼續談談上回沒談完的事。”
她心裏猛然揪緊。
“不過,我知道你打死也不會說出來,對不對?”藺湛誘哄一般說道:“既然你拿捏了我的秘密,那你也得交換一個。”
“我不知道,我沒有……”薛棠裝傻,翻了個身将腦袋埋進被褥。
藺湛冰涼的手指移到她的脖頸上,溫暖如玉,像觸到了一汪春水,和榮铨手指下猞猁那纖細的脖子一樣,一捏便斷。
他輕點兩下,掌下的少女卻還不知道即将到來的兇險,一個勁兒的往被褥裏縮去。藺湛輕笑一聲,收回手:“那便先欠着。”
“殿下。”薛棠鼓起勇氣,轉過身迎上藺湛的目光,“您是怎麽知道的?”
“知道什麽?”
那日他打死了素雪,抓走了素雨素馨,不偏不倚全都是崔皇後送到她身邊的人,而對其餘人未動分毫。薛棠躺在床上細細琢磨,愈發覺得他像是在玩守株待兔的游戲一樣,又經這麽聲勢浩大的一鬧,連皇帝也知曉了,聽聞崔皇後一早便匆匆去了皇帝的寝宮。
薛棠道:“殿下那日丢了戒指,為何不派人立刻去撿呢?”
藺湛笑了笑,敷衍道:“太黑了我看不見。”
可他明明還幫自己摸索出了珍珠。
薛棠垂下眼,識相地放棄了追問,道:“多謝殿下。”
“不是被我吓病了嗎,謝我什麽?”藺湛玩夠了她的臉頰,又去把玩她散落在枕上的頭發。
薛棠也只得由着他,“我會跟陛下解釋,說殿下做事還是有分寸的,沒有傷到無辜的人……”
“這不用你去管。”藺湛放過了她的頭發,皺了皺眉,站起身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忽又回頭道:“父皇下旨說讓我帶你出去散心,你想去哪盡管說。”
他側目看着薛棠,嘴角噙着一抹淺笑,但卻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種,薛棠知道這定然是皇帝讓他做的,他那種心高氣傲的人,怎麽會放下架子來自己這探望,還要帶自己出去散心?薛棠善解人意地搖了搖頭,“我沒事了。發燒是千萬着了涼,與殿下無關。”
藺湛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撩開珠簾離開了。
……
薛棠的發燒其實第二日便好了,她不喜歡悶在床榻上,等秋色明媚的時候,便和綠鴛在院中踢毽子。
她換了身輕便的窄袖胡服,腳下蹬着一雙鹿皮短靴,毽子是由孔雀毛制成的,在她雙足尖上下蹿跳。綠鴛在對面幫她數數,到第四十九個的時候,薛棠力道一偏,毽子直直地斜飛了出去。
它并未掉在地上,而是掉在另一只靴尖,靴子輕巧地一勾,便重又飛回空中,落在了那人手裏。
藺湛方踏入宜春閣,便看到了薛棠在踢毽子,她踢得中規中矩,沒有花裏胡哨的動作,沒幾下便漏了底。
他饒有興趣地捏了捏落在手裏的毽子,拿膝蓋一頂,毽子卻冷不防朝她踢了過來。
好在這一下照顧到了薛棠的身高和技術,她很容易便接住了,握在手裏沒有繼續踢下去,擡頭詫異地看向來人。
藺湛善蹴鞠,她是知道的。但和她踢毽子……薛棠從沒想象過這樣的場景。
他負手微微笑着,也許是薛棠今日心情愉悅,方才兩人配合默契,居然覺得他今日的笑裏也沒藏着令她不安的東西了。
藺湛道:“衛驸馬得了一匹良駒,說要給父皇看看,我是來接你一同過去的。”
薛棠有些疑惑,她與衛驸馬并不熟,再說她一個女孩子,難道去那邊還能賽馬不成?
藺湛看出她所惑,懶懶道:“別看了,是父皇說讓你出來散心,你忘了?”
皇帝的好意讓薛棠有些受寵若驚,她抓着毽子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藺湛的目光往她束着戲蝶紋腰帶的腰間一瞥,她平日裏穿着襦裙顯苗條,現下穿修身的胡服更顯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瘦弱不堪一擊。
“也不用換衣服了。”他收回目光,道:“就這樣跟我走吧。”
藺湛先坐進了馬車,薛棠四下看了眼,居然只有這一輛,那豈不是……她站在車外躊躇了半晌,想找人再尋輛馬車來,再不濟,她做車夫也不是不行。
藺湛掀開簾子:“你架子還真大,非得要我三邀四請才肯進來?”
薛棠二話不說踏了進去。
這應當是他平日裏坐的馬車,沒有絨毯香球,也沒有柔軟的引枕,每一處都硬邦邦的,連窗簾的裝飾都單調得很。不過少了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空間便大了許多,薛棠靠窗坐了下來,與他一左一右隔得很遠。
藺湛撐着下巴斜睨着她,“你坐那麽遠幹甚?我又不吃你。”
他連去行宮都是自己騎馬的,西苑那麽近,犯不着坐車,薛棠迎合他的喜好,提議道:“殿下,我們可以騎馬去。”
藺湛聽了這話,反倒皺緊眉,“你能騎馬嗎?”
“能的呀。”
薛棠脫口而出,說完車內便沉默了。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莫非是怕自己身子弱才乘的馬車。那一定也是皇帝吩咐的了。薛棠觑着他不知為何又陰沉下來的臉色,轉過頭假裝去看窗外的風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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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箭頭 60瓶、陟灼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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