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朝會過後,皇帝單獨留下了藺湛。
他脫下朝服冕冠,換了件輕便的長袍,又接過內監捧來的熱水洗手,銅盆中的水裏仍舊泡着藥,迎面便是熱氣騰騰的藥香。皇帝有些不滿道:“朕的病好了,怎麽還要泡藥水?”
藺湛站在他身後,道:“太醫們的話總是沒錯的,天氣漸涼,多泡泡藥湯,于父皇龍體有益。”
皇帝“嗯”了聲,将手伸進盆中,緩緩長出一口氣道:“聽聞昨日你丢了玳瑁戒,帶着人去懷寧那翻天覆地了一通?”
藺湛早料到皇帝要問這個,低頭等着訓斥。
皇帝果然沉聲道:“以前你老師說你對仆從太跋扈,朕念着你失了母親,沒有對你多加提點,是看你行事還算有分寸,這回鬧到宜春閣去又是怎麽回事?你給朕解釋。”
藺湛垂手道:“前夜兒臣離席後并未走遠,路過祠堂便去祭拜了母親,不小心将母後的戒指落在了那,只是想着夜色太黑,第二日再去找不遲。後來聽聞懷寧也早早離了席,好像也去那祭拜了,兒臣倒不是懷疑她,只是因這戒指是母後留下的,兒臣一時心急,便去她那搜查了一番。”
聽他說起貞順皇後,皇帝眼中也流露出一絲懷念,嘆了口氣,又換了副斥責的口吻,“那你下手也不能這麽沒輕沒重!你這樣讓懷寧以後如何禦下服衆?按着輩分,她是你妹妹,有做哥哥的不由分說去妹妹那抓人的嗎?還把人吓得發燒了。”
藺湛擡起眼,有些驚訝,“發燒了?”
皇帝“哼”了聲,瞥見他左臉上有一道淡淡的劃痕,道:“你臉上又是怎麽回事?”話一出,心裏已知道了答案,将手從盆中提起,嗤了聲,“活該!”
藺湛自然無話可說。
“戒指找到了,人被你吓病了,你也該去看看她,好好道個歉,沒得給人家留下陰影。”
“是。”
“這幾天天氣不錯,讓她好好曬曬太陽。”
“是。”
皇帝見他态度不錯,滿意地颔首,忽而又想起什麽,“誰那麽大膽子,拿你戒指?”
藺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嘴裏雲淡風輕道:“是懷寧身邊的一個侍女,兒臣估摸着她不知道這戒指的原主,想着自己拿回去轉手換錢,哪想被巡邏的侍衛看到了。”
皇帝皺眉道:“懷寧向來乖巧,身邊也無人惹是生非,怎麽卻生了扒手出來?”
“這個兒臣不知。”藺湛淡淡道:“不過聽聞那侍女原是從皇後身邊出來的,兒臣一氣之下,不小心将她打死了,還得給母後打個招呼。”
皇帝擦手的動作一頓,看向藺湛,他也看了過來,目光澄澈,好似沒覺得不妥。皇帝冷哼了一聲,将帕子扔到漆盤上,道:“一個奴婢還講什麽出身,你做事向來不拖泥帶水,這會子婆婆媽媽幹甚?反正懷寧那你是大動幹戈一番了,看看還有多少野草,都拔了吧。”
藺湛道:“是。”
一盞茶摔了出來。
崔琉從未見過崔皇後如此疾言厲色的樣子,渾身都顫抖了一下,小心喚了聲,“姑姑……”
“我已經提醒過你一回,你非但不聽,還給我惹出這樣的禍事來。”裏外的人都被趕了出去,崔皇後也無必要裝着端方穩重,厲聲道:“你那晚出去到底幹了什麽?”
被那條大白狗逼到池畔的可怕記憶又湧現出來,崔琉抱了抱胳膊,委委屈屈道:“我是先去宜春閣找懷寧的,結果素雪說她還沒回來,然後……我就回去了呗。”
她邊說,邊四下轉着眼珠,心中感到異常困惑。
前陣子她讓人特意在翰林院門口扔了塊手帕,結果一絲風浪也沒有,簡直靜得可怕,不但風平浪靜,而且鄭湜還主動請命去了安定,好似對懷寧不抱念想似的。這太奇怪了。
“你這陣子先別進宮了。”
崔皇後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崔琉知道自己姑姑這回是真生氣了,悶悶地應了一聲。走到馬車旁的時候,侍女問她要不要去宜春閣探望薛棠,崔琉踢了腳車轱辘,恨恨道:“發個燒還那麽嬌氣,燒死她才好呢!”
氣呼呼地坐進馬車,終是覺得事态嚴重,當務之急是安撫皇帝的疑心,不情不願地吩咐車架向宜春閣去。
藺湛先回宮換了身常服。
伺候他換衣的是個內監,年紀小伶俐一些,觑着他左臉上的傷痕結了一層淺淺的疤,大着膽子開口,“殿下要不要擦藥?否則會留下痕跡。”
藺湛系着玉帶的手一頓,慢慢垂眼去看他。這小內監是初入宮做事,似乎還對太子喜怒無常的性格一無所知,只是憑着本能感受到了他眼中翻湧着的一絲戾氣,這才乍覺自己好似觸了逆鱗,慌忙跪下請罪。
“吧嗒”,玉帶的機括被扣上。藺湛轉身去拿一件月白色長袍,“你下去吧。”
小內監得了什麽恩赦似的立刻消失。
藺湛仰面倒在塌上,還能記起女人的指甲劃過面頰的感覺。
……
鄭延齡講課的時候,喜歡搬兩張圈椅到廊下,特別是春夏之際,花影重重,風輕日暖,偶有一兩聲蟲叫從草叢間傳來,四周靜谧安詳。
藺湛六歲的時候,已能将《春秋》《左傳》倒背如流,鄭延齡常在皇帝面前大加贊賞,但他講課的方式太過枯燥。藺湛練着字,趁舅舅打盹,将他颌下三绺美髯系在了椅腳上,偷偷跑回去玩自己養的蛐蛐兒。
藺湛“翻山越嶺”,一路從崇文館跑回甘露殿,逃課總是格外刺激的,他一顆心都在“砰砰”跳,生怕舅舅後腳就追上來,但他應該先會摔個大馬趴。
“殿下,您怎麽回來了?”他的奶娘匆匆迎上來,“鄭相公沒有授課嗎?”
“舅舅講得忒無聊。”藺湛挺了挺小身板,學着鄭延齡的樣子将手背在身後,像個大鵝一樣一搖一晃地踱着步,拉長語調甕聲甕氣:“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你看嘛,一個句子夠我打好幾個盹了。奶娘,我要我的蛐蛐兒!”
“我的太子殿下喲,這讓皇後知道了可了得!”
藺湛歪頭笑了笑,陽光照在他帶了些嬰兒肥的臉上,像是一塊羊脂玉,唇紅齒白,言笑晏晏,格外讨人喜歡。他身子矮也格外靈活,一彎腰躲過了奶娘抓他的大手,推開一扇大門便沖了進去,将守門的內監們都撞倒了。
四周帷幔重重,熏香袅袅,藺湛的蛐蛐兒平日裏收在鄭皇後身邊,無她的允許不準他碰一下。藺湛放低腳步,蹑手蹑腳地走過去,只覺今日殿內無一人看守有些奇怪,不過正好便宜了他……
他找到裝蛐蛐兒的竹籠,拎起來晃了晃,沒有一點聲音。靠在門縫的一側,卻躺了只蛐蛐兒的屍體,是被人一腳踩了下去,連腸子都出來了。
我的金甲将軍哪!
藺湛心裏哀嚎一聲,這時候身後也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奶娘帶着下人們氣勢洶洶地來捉他了。藺湛趴在槅扇門上,扯着嗓子喊道:“母後母後!你不講信用!我把《左傳》都背出來了,舅舅誇我呢!父皇也誇我!你把我的大将軍踩死了!”
“殿下,快回去!”奶娘面色慘白地說,“皇後身子不适,殿下別打擾皇後休息。”
門居然從裏面拴上了,藺湛左閃右躲,下人們又怕傷了他,也不敢大手大腳地抓。
“湛兒,你回去!”殿內傳來鄭皇後忍無可忍的訓斥,聲音微微顫抖,似乎在壓抑着什麽。
藺湛鼓起腮幫,哼哼道:“母後不講信用,舅舅說言而無信,不知其可,我這就告訴父皇去!”說着去找方才被踢掉的鞋子。
“啪”門被猛地打開了。內殿彌漫着的瑞龍腦和玫瑰露那帶着些許辛辣的香味,就算是白日,沒有點燈也顯得暗了些,纏枝紋的菊花金球中的香料閃爍着星星點點的紅光,在陰暗中顯得像顆血紅的星辰。
“你們先退下。”奶娘帶着下人們告退,不敢擡頭看一眼。
鄭皇後穿着一身水紅簇金蝶的大袖斓裙,微微散着鬓發,眼角顯出淡淡的粉色,像一枝水光豔豔的桃花。鄭家子弟皆是芝蘭玉樹,女兒也是天香國色之姿,她一雙桃花眼很漂亮,尤其是跳舞的時候,眼尾一勾,便能勾去七魂六魄,這無意的妩媚最是色授魂與,颠倒容華。
世人說,當今陛下風流倜傥,也拜倒在鄭家女兒一曲驚鴻舞下,
“母後定是心虛,才躲着不見我。”藺湛笑嘻嘻地探頭往裏面看,卻見那挂着紗帳香球的床榻下,放着一雙皂靴,靴底很厚實。他笑容一頓,去看鄭皇後的腳,她穿的是又軟又小的繡鞋,那樣的鞋子,怎麽能把他威武雄壯的金甲将軍踩得吐了腸子呢?
他肩膀被人一扯,緊接着一道耳光襲上少年稚嫩柔軟的面頰。
鄭皇後像在看一個刻骨銘心的仇人,“你就告訴他去吧,你們都想害死我是不是?!”
藺湛感覺自己左臉麻得好像都不存在了,鄭皇後尖利的小指甲劃破肌膚,一滴血沿着他的臉側流了下來。他從地上爬起,抱着鄭皇後的裙子,“母後,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我錯了,我不要蛐蛐兒了……”
自那日開始,這宮裏埋葬的枯骨,仿佛有生命般簇擁在他耳畔,竊竊私語。
“殿下?”
少女嬌軟的喚聲讓他回過神,一襲鵝黃色的襦裙,臉頰在灼灼秋光下泛着薄紅。她正舉着手,朝他肩膀處伸來,袖口處露出一截白膩的手臂,散着幽幽的玫瑰露的清香。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後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