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西市這一帶有潑皮無賴鬧事,薛棠是見識過的,便加快了腳步,正欲翻身上馬,忽然聽到前方有人在大呼小叫,密不透風地圍了一大圈人。
薛棠猶豫了一下,擠上前看了眼。
一整條小巷子裏橫七豎八地躺着數十個人,皆穿着灰布麻衣,腳上的黑靴上污泥遍布,這身打扮讓薛棠感到有些熟悉,就是上回擋着路中央鬥犬的那些人。他們嘴角咕嚕嚕冒着血,腹部皆是一個碗大的血口,手裏卻抓着幾個馬蹄金,衣擺裏還兜着幾塊,滾了一地,都已經死透了。
周圍人指指點點,“聽說這幫人昨夜偷了京中哪個貴人的錢財,被人拖到這巷子裏全殺了。”
“要我說,死得好!這幫人平日裏游手好閑,鬥雞走狗的,上回我還親眼瞧着他們調戲一名小娘子呢!”
“說的沒錯,他們一死,咱們這西市總算是幹淨了。”
“話是這麽說,但那大戶人家是誰?這可是在長安,天子腳下就敢殺人哪?”
“管這麽多幹甚?是這些無賴偷錢在先,他們為民除害有功……”
空氣裏都是血腥味,薛棠望着這些人猙獰的死狀,一瞬間渾身血液都凍結了,退出人群上了馬便走,眼角餘光卻瞥見屋頂上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薛棠凝眸望去,一片灰褐色的衣角翻飛着消失在屋檐後。她有些怔然,穿那身衣服、輕功又這麽好,一定就是榮铨了,他為何來這種地方,或者說,藺湛為何會讓他來這種地方。
太液池剩下最後一批金蓮還在盛開,薛棠回宮換了套衣裙,已是夜幕西垂,崔皇後身邊的侍女找她,邀她一同去太液池畔賞蓮燈。
池畔的涼亭裏設了幾張軟席,四周豎着花鳥夾缬屏風。令薛棠驚訝的是,這回崔琉居然也來了,她乖巧地坐在崔皇後身邊,無所事事地剝着一粒葡萄,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薛棠難得沒得到她“熱情”的問候,一時有些不大習慣,只行過一禮,便坐在一旁。
這只是家宴而已,本不關崔琉什麽事,不過她今日下午被崔皇後召進宮來,不知說了什麽話,到如今都是神色恹恹的,鬧了點小脾氣,被皇帝知道了,就留她下來一同用晚膳。
皇帝姍姍來遲,穿一身常服,拿一根木簪束着頭發,身旁卻跟着一名身着丁香色百蝶花卉紋斓裙的女子,挽着松松垮垮的堕馬髻,一支紫磨金步搖與眉心的紫蓮花钿相映成趣,姿容昳麗,眼波流轉間有三分少女的靈動,剩下七分盡是受寵後的妩媚。
薛棠在她臉上浏覽了片刻,突然記起來,這不是上回在行宮替他們擊羯鼓的女伎嗎?
皇帝竟然把她帶來了。
薛棠默默咽下一口酪櫻桃,不出聲。
她打量了一圈,只見崔皇後坐在皇帝右側,而那名女子堂而皇之地坐在了皇帝左側,還替他夾了口菜,崔皇後目光閃了閃,沒有說什麽,而她身旁卻還空了一張案幾。
皇帝目光一掃:“湛郎沒來?”
崔皇後道:“妾派人給太子傳話了,他估計還忙着。”
“不用管他了。”皇帝道:“咱們先用。”
崔皇後令宮女采了幾朵蓮花,拿細長的蠟燭放在蓮心,做成一盞蓮燈,立時便有幽幽的清香飄散開來,照得夜色明明暗暗的。她笑道:“今年的蓮花謝得晚了一些,我讓人采了蓮子做些蓮子酥酪,讓你們嘗嘗。”
一衆內侍魚貫而入,将蓮子酥酪端了上來。薛棠不喜歡吃蓮子,但還是道了聲謝,順帶誇了幾句。皇帝嘗了口,連聲道“好”,他身旁那女子也道:“陛下,趁着興致,不如讓妾來給諸位彈一曲琵琶吧。”
崔皇後話中有話,“尋常的家宴而已,陛下,就不用尤昭儀獻藝了吧?”
皇帝不以為然,“正是尋常家宴,所以才不該見外。來人,給尤娘拿琵琶來。”
尤昭儀袅袅娜娜地起身,先是行了一禮,而後拿過宮人遞來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素手一撥,便是一串淙淙流水般的悠揚樂聲。皇帝扶着圈椅,微微側過身,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無限的寵愛。反正薛棠從來沒見他拿這種眼神放在崔皇後身上,他與崔皇後,從來都是客客氣氣,也不會稱她小字,只疏離地稱“皇後”。
那個尤昭儀也是,明明這裏除了皇帝就都是女人,這曲琵琶又是獻給誰的不用說都明白。
薛棠低下眼,又吃了口櫻桃酪,冰涼的酪酥含在口中傳來一陣冷意,讓她打了個寒顫。
一曲終了,皇帝撫掌贊嘆,這個時候,靴底踏在白玉磚上的清脆聲響傳來,“老遠就聽到有琵琶聲,我是錯過了什麽?”
藺湛一身淺藍色寶雕花紋的圓領長袍,腰間束着雲龍紋金鑲玉帶,被涼亭裏幽幽明明的蓮燈一照,更襯得面若冠玉,氣宇軒昂,他一進來,便朝氣蓬勃地趕走了這滿亭尴尬的暗流洶湧。
他一低眼,見皇帝左手側本該是自己的位置被尤昭儀占了,不惱也不明說,又不願坐崔皇後身邊,目光搜尋了一圈,走到了薛棠身側。
薛棠正挖着盤中的酪櫻桃,驟然覺得眼前落下一道人影,這人影突然折返在自己身邊坐了下來,頓時覺得沒心情吃飯了。
她有些局促地看向上首。那尤昭儀向太子行了禮,繞過皇帝身後走向自己的席位,卻突然被曳地的裙擺絆了一下,柔弱無骨的身子朝皇帝懷裏一歪,皇帝早有準備似的,托着她的纖腰将她扶好了,臉上表情淡淡的,好似只是扶了一根倒下的木樁。
但從薛棠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皇帝的手在她臀肉上一掐。
她嘴裏一口果酒差點噴出來,身旁也傳來一聲低沉的“噗嗤”。太子笑了,她可不敢。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藺湛撐着下颌逼視着她,薛棠總覺得這目光有點不懷好意,好似在醞釀着什麽。她見藺湛食案上還沒有蓮子酥酪,便将自己的盤子遞了過去,“殿下,這是崔皇後做的蓮子酥酪,你來的晚沒嘗到,我這還剩幾個。”
盤子邊緣有點滑,加之薛棠有些緊張,手一抖盤子掉了下來。藺湛反應倒快,伸手拖住了,但上方一塊蓮子酥酪滑了下來,乳白的酪酥正好掉在了他兩腿間的衣料上。
薛棠:“……”
藺湛:“……”
他心平氣和地将盤子放到食案上,拿帕子抹去酥酪,但還是留下了一塊水漬,在淺色的衣料上顯得格外明顯。藺湛盯了片刻,然後擡眸看了眼薛棠。
她微微張着嘴,目光呆滞地看着那處。藺湛忽地就愠怒了,“看夠沒!”
薛棠欲哭無淚,嗫嚅道:“對不起……”
她這副低頭認錯的表情在自己面前尤為頻繁。藺湛突然察覺到這小姑娘好似特別怕自己,面對自己的時候,比面對皇帝還要局促。
他心底哼了一聲,從席間站起身,“父皇,兒臣有事,先行告退。”
他離得遠,周圍燈光昏暗,不細看注意不到那塊惹人遐想的污漬。
皇帝不悅道:“你這孩子坐不住,好不容易吃頓飯,又忙什麽去?”
藺湛低頭垂手道:“讓父皇掃興了。”
皇帝不耐地揮了揮手。
薛棠見那道修長的身影如風似的從面前刮過,想來一定很生氣,心底越發歉疚,還有些臉紅,連帶着對酪酥産生了陰影,将自己面前吃了一半的酪櫻桃推到一邊。
許是她有些發白的臉色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皇帝道:“懷寧,你怎麽了?身子不舒服?”
薛棠出席道:“回陛下,我吃多了酪櫻桃,肚子有些不舒服……”
“你這陣子身體不怎麽好。”皇帝道:“晚上風涼,先回去休息吧。”
自那件事後,皇帝沒怎麽苛責她,仍舊和以前一樣好說話,薛棠得機行禮告退。她自己提着宮燈沿着長廊慢慢走着,夜風習習,吹在身上有些涼,白日裏因秋老虎還有些炎熱,晚上便冷了許多,她只穿着一套藕荷色的襦裙,不禁抱了抱手臂。
身旁的草叢中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緊接着一團白色的身影突然湊到了自己腳下,溫熱的軀體蹭着她的裙擺,還發出一陣陣的呼氣聲。
薛棠一愣,繼而蹲下來,欣喜地喊,“小靈缇!”
它已經不小了,才過了一個多月,比當初買下來時大了一圈,也壯了一圈,摸上去毛茸茸暖呼呼的,還趴下身子,伸出舌頭舔着她掌心。
一聲口哨忽地響起,靈缇猛地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一旁沖去,薛棠“嗳”了一聲,也跟着它跑過去,沒看到腳下竟然是臺階,栽倒之際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環住了腰,臉龐也貼上了一個滾燙的胸膛。
“我在喊我的狗,”藺湛的聲音裏含着笑意,“你跑過來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