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薛棠半靠着柔軟的床榻,嘴裏咬着太醫院雪白的診帕,面前坐着一名穿緋袍的白胡子醫官,輕輕地撫着她腫起的手腕,慈祥地安慰道:“縣主,千萬忍着點,忍不住就看看外面,對,看外面……”
又是“咯拉”一聲。
薛棠肩膀一抖,額上滾下一滴汗,整個人癱軟在塌上微微喘着氣,感覺這痛比上回木刺刺入腳踝還厲害。
白胡子醫官收起藥酒等物,叮囑道:“縣主這只手半個月內別用太大力氣,幸好斷的是關節處,要是有一點偏差,那就是直接斷骨頭了,那可就得吃更大的苦頭。”他一面說,一面好好看了兩人一眼,忍不住問,“太子,縣主,你們到底幹了什麽?”
藺湛立在一旁,面上閃過一絲尴尬,低咳一聲,“扳手腕。”
薛棠心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面上因疼痛做不出其餘表情,只能可憐地哼哼。
白胡子醫官将信将疑:“殿下畢竟是男子,就算是開個玩笑比試比試,也得顧惜縣主身體柔弱,殿下用的是全力,就算是個普通男人也受不了啊……”
藺湛道:“我知道了,那……她還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沒有,”白胡子醫官意有所指,“但殿下以後要扳手腕,應當去找男人。”
藺湛面上挂不住,便去看薛棠。她正掙紮着想下榻,袖口處隐隐露出手腕上的一圈紗布,纖弱的手臂看上去都沒他拳頭大。因為疼痛流了幾滴淚,所以眼眶還紅着,眼中淚光盈盈的,看着好可憐,怪不得這老頭一個勁替她說話。
“走罷。”他倚在案上的身子直了直,舉步往外走。
薛棠垂着一條手臂,跟在他後面,眼睛盯着他勁瘦的腰,好似能盯出一個窟窿來,再把他腰帶裏揣着的手帕拿走。
薛棠懷着心事,便一味地跟着他走,直到周圍的環境突然變得陌生起來,既不是他的東宮,也不是自己的宜春閣,才覺一慌,“這裏是哪?”
面前挺拔的身影停了下來,藺湛轉身,低垂着眼:“最後問你一次,那塊手帕當真不是你的?”
“我說了是誣陷!誣陷!”饒是薛棠再好脾氣,也想跳起來撓破他的臉,“當時宴會上那麽多人都聽到了鄭公子的詩,字跡也可以模仿!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跟鄭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他們拿龌龊心思意淫我和鄭公子,殿下理應是明智之人,憑何也輕易相信了呢?”
藺湛耐心地聽她說完,擡眼望着遠處,面上忽然露出一個淺笑。
他不笑的時候像個謙謙如玉的貴公子,但笑起來又很好看,有一點身居高位的張揚自信,但是時常帶着蔑意或冷意,給人以截然相反的感覺。
薛棠心裏沉了沉,一回頭,卻發現一個人站在不遠處的樹下。
他身材高挑,一身石青色十花绫羅官袍,系着銀銙細腰帶,戴青黑色交角幞頭,抱着卷軸長身玉立,隔着三丈遠,薛棠都能感覺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極度絕望的。
薛棠腦中轟然一聲。
這裏是翰林院,而此時正值傍晚放衙之際,他們“很巧”地遇上了準備出宮的鄭湜。
鄭湜朝兩人作了一揖,轉身踉跄地走了。
薛棠捂了捂自己的嘴,愣怔在原地,愧疚與後悔如潮水般席卷了她。一個溫熱的大掌摸了摸她的頭頂,藺湛含笑的聲音在她耳畔道:“真乖,那我便放心了。”
他低頭對上薛棠的眼,卻微微一愣。
少女随即移開目光,眼眶一圈泛着薄紅,偏頭躲過他的手,憤憤地瞪了他一眼,提起裙角走了。
藺湛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她何時突然從一只兔子變成了長獠牙的兔子,居然敢拿眼神剜自己,心裏莫名有些膈應不爽,拿出腰帶裏的手帕,心煩意亂地掃了一眼。
……
因為此事,薛棠整晚沒有睡着。一則,在考慮那塊手帕的來歷,二則,終究對自己“惡語傷人”有些愧疚,再則,搞不懂藺湛此番大費周折的意圖。
這回她沒有像上次在華清宮那樣貿貿然将下人們喊到自己面前,那樣是白費功夫而已,誰會傻乎乎地自己承認。她回憶着伺候了自己十幾年的人,綠鴛是從家裏帶出來的,一定沒有問題,她十歲生辰那天,崔皇後倒給她送了三個十四五歲的侍女,會是她們嗎?
就算查出來,她也不能置之于死地。
薛棠将渾身都蜷縮在被窩中,将近淩晨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醒來的時候,把一床被子都踢了下去,全身都被浸泡在冷汗中。
“縣主,你又做噩夢了,小心着涼。”綠鴛忙跑過來,将地上的被子抱起來拍幹淨,重新裹在她身上,對其他幾名侍女道:“把洗漱的熱水端進來,準備早膳。”
薛棠抱了抱肩,大半個月來都是一夜無夢,這回又來了。
她目光在屋中掃了一圈,一名穿青色襦裙的婢女正把銅盆端進門,她是崔皇後身邊的人,好像叫……素雨。還有一名穿淺粉色襦裙的叫素雪,拿了一塊熱手巾走來,“縣主,擦擦汗吧。”
薛棠臉一偏,冷聲道:“你走開!”
素雪一愣,“縣主你怎麽了?”
薛棠緊繃着嘴角不說話,綠鴛嘆了口氣,“素雪姐姐,你先忙別的,我給縣主擦汗。”
“好,小心些啊。”
“縣主,別想那些事情了。”綠鴛給她掩着鬓角的汗,突然想起什麽,“對了,聽說那鄭公子今早被陛下辭了翰林學士的官,貶去安定縣當縣令了。”
薛棠眼神一動,“怎麽回事?”
綠鴛道:“婢子聽聞他被彈劾了,鄭公子那樣的人物,想來被人誣陷也覺得忍無可忍吧,索性就挂冠而去了。”
薛棠嘆了口氣,對鄭湜也多了分同情,隐隐覺得這仿佛是藺湛設的局,像上回那樣誘着他往裏面跳。
她不過是被利用了一回,那又能怎樣?
不只鄭湜被貶,那工部尚書徐琦也被貶為了嶺南太守,不為什麽,大雲寺的事總得有個背鍋的人,皇帝不能認錯,而古諺有雲“君水民舟”,同樣也不能一味苛責百姓,那就只好去整治當初提這法子的官員。
長安城外的霸庭內,楊柳已經枯了,只剩下一地蕭瑟的秋葉随風亂舞。徐琦替皇帝背了黑鍋,雖敗猶榮,而且還是崔見章的人,指不定有東山再起之日,前來送行的官員還是不少的。鄭湜更不用說,朝中誰身上沒幾張彈劾的折子,但像他這般眼裏容不下沙子的還真不多,好好的翰林待诏不去做,非得去那窮山惡水之地,除了少數勢力眼不以為然,清流們皆對其贊不絕口。
本以為鄭延齡會大發雷霆,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也同意了。鄭延齡給皇帝上了一道奏疏,說犬子年幼不經事,在翰林院死讀書終是成不了事,不如讓他外放歷練幾年,知百姓貧苦,才可為百姓着想,而不是空談誤國。
父子倆在霸庭內簡短地談了幾句話,鄭湜知道父親一貫惜字如金,微言大義,剩下的便讓自己去琢磨,也不多做惜別之情,便上了出行的馬車。臨走前他無意間往遠處一瞥,見到城門處有一抹淺緋色的窈窕身影,戴着帷帽騎着馬,不由得一愣,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期盼之色。
又想到她當日那番決絕的話,心裏經不住又完全冷了下去。
鄭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對着鄭延齡夫婦作了一揖,“父親,母親,兒子走了。”
馬車辚辚起行。薛棠這才放下了帷帽的白紗,牽着馬慢慢走了回去。幾番猶豫,還是沒有沖上去解釋,這種事無意便是無意,解釋只是越描越黑而已。
薛棠不自覺走到了西市,路過的還正正是當日她買靈缇犬的地方,想到靈缇犬,她就想到藺湛,想到藺湛,又想到昨晚那個噩夢。天啊……這是有什麽預兆嗎?怎麽總是出現在她最倒黴的時候做夢。
東宮湯泉殿。
少年泡在熱水中,閉目養神,忽地打了個噴嚏,感覺有人在背後說他的壞話。
他睜開眼,幽黑的眼眸掩在騰騰熱氣後,好似變得一絲光彩也無。藺湛面無表情地盯着湯泉殿頂的金虬玉獸,不知過了多久,将池邊的一塊手帕拿起來,上面的字跡小巧秀麗,不是他喜歡的那種大開大合的氣度,反而有一股俏皮之态。他用指尖摳了摳金線,把玩了一會又覺無聊,随手扔在一旁,阖上眼眸閉目養神。
一只玉手緩緩撫上他瓷石般光滑的胸膛,見他半分反應也無,似是睡着了,玉手更大膽了些,慢慢伸向他小腹。
藺湛忽地睜了眼。
跪在池邊的女人穿着水紅色的诃子,一襲薄荷綠的紗衣若隐若現地籠罩着凹凸有致的酮體,見他醒來,下意識縮了縮手,甜美的聲音宛若天籁,“殿下,是皇後讓奴……啊!”
藺湛捏住了她的手,也是用的昨日一樣的力道,或許那時候更重一些,因為當時是下意識的攻擊狀态,完全由肌肉去主導着自己的思想。那女孩單薄的手腕像紙片一樣脆,疼得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真有那麽疼?
他手中用力,直到“咔擦”一聲,白胡子醫官所說的骨頭斷裂,大概就是這個聲音。
藺湛将一截晃晃蕩蕩的玉臂撈出水面,看了眼那痛得在地上抽搐的女孩,雲淡風輕地笑了笑,“一只手臂在掖庭怎麽活?還是直接賜你死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後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