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藺湛一臉公事公辦的漠然,也沒有從馬上下來,張弓搭箭對準了她們這邊,他目光短暫地往薛棠臉上一瞥,重又看向她身後那人,沉聲問:“你要什麽?”
那人呼吸一重:“把人都放了。”
藺湛“哦”了一聲,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那不可能。”
薛棠手臂一痛,那人的指甲幾乎剜進了她肉裏,一把匕首随即送到了她下颌,“你放下弓箭,不然我殺了她!”
藺湛眼眸一暗,手裏卻還舉着弓箭。
“放下弓,把兄弟們都放了,這小姑娘便還給你。”唯一剩下的流民幾乎哀求地說道:“小公子,我們是沒辦法才偷糧,從來不想傷害任何人……”
藺湛瞥了眼盡力往後縮着脖子的薛棠,轉而盯着他的臉,“那為何要襲擊大雲寺,和尚們礙着你什麽了?”
“那些大戶,朝廷給發的糧都進了他們的肚子,本就沒幾粒米,層層扣押下來,我們還能吃到些什麽?長安是這樣,遠一點的縣城就不用說了,不然誰願意背井離鄉啊……官府老爺們不管,我們只能自己想辦法。”流民手裏的匕首在發抖道:“把人都放了吧,他們都是被逼的……這小姑娘,我也不會傷她的……”
災縣百姓叛亂,薛棠也不是頭一回聽到了,消息天天傳入宮中,也激不起什麽大風浪,對于官軍來說,對付無刀無劍的百姓如同碾死一只螞蟻,第二日傳來的消息便又成了某某縣叛亂已被鎮壓。京畿附近也遭受了旱情的波及,但長安城的城牆就像是一道銅牆鐵壁,将這遍野哀鴻都阻隔在了牆外,牆內依舊是楊柳春風,膏粱文繡。
薛棠擡起眼去看藺湛,他居然慢慢放下了弓箭。
她好像聽聞,那日在明德殿議政,他是同意先撥款救災然後再修南熏殿,但崔黨的頭腦徐琦以君父為借口,句句誅心,主張為皇帝修殿宇。他扯着“致君堯舜上”這面冠冕堂皇的大旗,自然有無數摧眉折腰之輩跟在他後頭。而反對徐琦的人,也不見得真的是為了百姓着想。
見藺湛放下弓箭,流民手裏的匕首也離薛棠稍稍遠了些。
薛棠有些頭疼,大理寺那些人定然不會同意用自己換那些流民。她張了張口,喉間有些幹澀,然後她看見藺湛迅速從馬背箭囊裏又抽了支箭,兩支箭就這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了過來,速度之快,甚至有些眼花缭亂,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一箭射中那流民持匕首的手臂,令一箭射中其咽喉,兩道血跡猛地噴.射.出來,沾上了薛棠的臉。身後傳來漏風般的“嗬嗬”聲,匕首輕輕蹭了蹭她的脖子,而後無力地掉在了地上。
薛棠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藺湛這才下了馬,拿弓撥了撥那人的臉,确認已經死透,才對着薛棠伸出手,“起來。”
薛棠還沒從擦肩而過的死亡中回過神來,哪管得上去接他的手。藺湛捏了捏眉,忽地從腰間掏出那塊白玉腰牌,道:“這是你給這些人的?”
薛棠愣了半晌,點了點頭,木木地說:“他們搶我值錢的東西……”儲君的腰牌很惹眼,她是想借此讓人發覺。
“是嗎?”藺湛将那腰牌一抛,重又塞回腰帶,半蹲下來捏着她下颌,“這東西要是到了別人手裏,他們會做出什麽文章來,你可知道?”
薛棠知道他在擔憂什麽,有些無力地說:“殿下,他們連官話都不會說,又怎會懂得如何利用您的腰牌?”
她右臉濺到了血,眼下一滴血珠像是一粒淚痣,藺湛伸出拇指幫她抹去,低頭看到她受傷的麻繩,又從腰間抽出短刃割斷了,扔在她腳下,“走了。”
薛棠一手撐地爬了起來,忘了腳踝都有傷,才動了一下,就痛得小聲叫了一聲。
藺湛撩開她裙子,腳踝上赫然插着一根木刺,周圍一圈高高腫起,血已經将繡鞋染紅了,也不知她剛才是怎麽一路走來的。他的手碰上傷處,薛棠又叫了起來,拉開他的手,“痛!別碰……”
“爛在裏面,你這腿就廢了。”藺湛随手撕下她一片袖子,塞在她嘴裏,“忍着點。”
在地上滾了一圈,袖子髒透了,薛棠不幹,偏過臉躲着他的手,藺湛不耐煩地鉗住她下颌,“你嘴裏不咬點東西,忍得了嗎?”
說着強行往她嘴裏一塞,薛棠“嗚嗚”了幾聲,盯着他纖塵不染的錦袍,心裏流下兩道淚:就不能犧牲一下自己的嗎?
腳踝上傳來一陣錐心裂骨的痛,藺湛下手一點都不輕,薛棠想去推他的手,藺湛惱了,“老實點!本太子一個人來找你,自然也可以一個人回去!”
他一面恐吓,一面按住她的小腿,猛地一拔,随即身上一重,原來是薛棠實在痛得撐不住,倒在了他懷裏。她毛茸茸的發頂蹭到了他下颌,像一團柔軟的火。藺湛身體僵了一下,這回沒把她推開,迅速拉過她裙角,撕下一塊幫她包紮,确認她身上沒有其他傷處,扶着她站了起來,“在這待着,我去牽馬。”
薛棠一低眼便看到他腰帶裏露出的腰牌一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給兄長寫信,就又被迫物歸原主,不由有些失望,“殿下,這腰牌我還能……”
藺湛冷着臉,吐出兩個字,“不能。”
薛棠認命,在藺湛轉身離開的時候,忍着腳踝上的痛蹲了下來,迅速翻了翻那人的腰帶,從其中掏出了一個繡着杜鵑花的紅布荷囊,繡工極其粗糙,邊角的布料已被磨損,泛着污跡,不知用了多久,這是她們這些養尊處優的京城貴人所不能想象的。
薛棠将那荷囊放入自己腰帶中,擡頭見藺湛背對着自己在解缰繩,應該是沒看到,大松了一口氣。她指了指那匹馬:“殿下我……”
藺湛沒發覺絲毫不妥,側身道:“上去。”
薛棠自然不想在這深山老林再等一匹馬自己冒出來帶她回去,那就只好共乘一騎。她用餘光看了看藺湛,他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絲毫沒有搭把手的打算,還臭着一張臉,好似來這鬼地方找她是一件十分降尊纡貴的事。
那就随便派一個人來不行嗎?薛棠心裏默默道,同時用沒受傷的那條腿踩住馬镫,她卻高估了自己的體力,腳下一軟滑了下去,落在了一雙早有準備的堅硬臂挽裏。
“你跳了半天,原來不會騎馬。”藺湛攬着她的腰翻身上馬,薛棠也懶得解釋自己帶傷發揮失常,可能在他的認知裏,這點傷不能叫傷。
感受到身後貼着一個熾熱的胸膛,她略微感到不适,扭了扭身子,想往前坐一些,結果不小心踢到了他的腿。
藺湛低低地抽了口冷氣,“別亂動。”
薛棠立刻僵住了。道歉的話還沒出口,便感覺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腰帶,她瞳孔一縮,卻抓了個空,同時一件東西從腰間被抽了出來。藺湛用手指挑着紅色的荷囊,對着太陽仔細端詳,“你拿這東西幹什麽?”
他看到了?
薛棠淡定地扯謊:“這是我被他搶走的東西。”
“可這東西這麽髒……”
“因為被我扔在地上,還被這些人碰過。”
“是嗎?”
“千真萬确。”薛棠朝他伸出手,“殿下可以還我了嗎?”
藺湛看看她的眼睛,又看看手中形貌詭異的荷囊,用兩指将其撐開看了眼,薛棠心裏一跳,生怕出現什麽不該有的東西,反惹人懷疑,幸好裏面是什麽都沒有,她松了口氣。藺湛卻将手一收,道:“這理由不行。”
“……”薛棠慢慢轉過頭,捂住眼,肩膀抽了抽,“這是……我爹爹留給我的香囊。殿下也知道,我六歲的時候,爹爹和哥哥就去北庭打仗了,我時常見不到他們,只能留這香囊做一個念想。”
“等等。”藺湛皺眉:“裏面什麽都沒有……”
“那麽多年過去,香粉沒了,自然只剩下一個荷囊了。我爹爹……”薛棠本想掐自己一把,擠出幾滴眼淚,結果眼睛卻比自己想象的聽話。說到父兄總能勾起她的戀家之情,方才那陣孤苦無依、自生自滅的伶仃感再一次攥住了她心髒,她喉間一哽,眼睛一眨居然落了一滴淚。
“我說你——”藺湛有些驚愕,扳過她的肩膀,只見那粉腮上确實挂着一行淚,眼中淚水漣漣,眼睫像是被露水壓彎了的花瓣,顫了幾下複又垂下,梨花帶雨的模樣好不可憐。他不自覺将高舉着荷囊的手放了下來,嘴裏卻道:“你不早說,是自己的東西藏着掖着幹什麽,還能怕人偷了?”
薛棠一面垂淚,一面心道:這話好意思說,剛才不就是你偷的嗎?!
“還哭。”藺湛“啧”了一聲,将荷囊摁在她手心,“誰要這麽髒的東西,拿去!”
薛棠抹了把眼淚,将荷囊塞進了胸前的衣兜裏,這回肯定不會再把手伸過來了。